50
辜沉拆開了冷螢的新年禮物。
兩件短袖T恤, 一白一黑，上面都印著尤莉安的大頭像。可愛，幼稚。T恤底下還藏著一個紅包, 他以為是錢, 結果開啟一看，是個護身符。
申城一座著名的寺廟裡販售的護身符, 聲稱開過光，很靈驗。
辜沉看著上頭那四個“平安順利”的大字，低聲笑了。她像個小太陽，光芒萬丈，暖呼呼的。如果分寸拿捏不好，靠得過近，會輕易把人灼傷。可一但離遠了，又覺得渾身涼颼颼。
尤其是他這種比較冷漠的人, 其實不該靠近她的。可偏偏人算不如天算。沒誰能預料到會遇見誰, 更沒人能預知彼此會產生什麼樣的交集。
辜沉掏出手機告訴她：禮物收到了，謝謝。
按照平時的模式，很快就能收到回覆，今天卻特別例外，等了幾乎快兩個小時，那頭依然安安靜靜。年三十大家都忙，她大概也在忙著跟家人團聚吧。
往年春節辜沉都會跟辜元良一起過，兩個人吃點餃子，喝上一杯，然後一起看聯歡晚會。很平淡，也很真實。今年只剩下一個人了，各路親戚為了利益和麵子, 自然紛紛表達出了額外的關心。
特別是母親大人，一會兒還要親自瞪門來送餃子。推都推不掉。
七點鐘，於瑾華準時趕來。風塵僕僕，提著一大堆東西，聲稱都是自己做的。辜沉對她的廚藝稍微有些瞭解，這些精美的點心和餃子，絕對不會出自她的手。
“謝謝。”他只能這麼說。
於瑾華笑了笑，看著特別慈祥，一點都沒有前陣子的氣急敗壞，特別溫和對兒子說：“你應該跟我一起過年的。”
“沒關係。”辜沉倒了杯熱茶給她。
於瑾華接了過去，突然很是感慨：“我知道你不願意看見你陸叔叔他們，我也就不勉強你了。”
“您嚴重了。”辜沉坐到對面，對付這些帶著套路性質的禮節，他一向遊刃有餘。
於瑾華似乎也察覺出了兒子的不同，笑著說：“你爺爺出事以後，媽媽還沒好好跟你聊過。……最近怎麼樣啊？”
“挺好的。”
“嗯，那就好。”於瑾華點著頭，看上去特別欣慰，“之前的事，還是你比我想得周全。”
辜沉沒搭腔，只是禮貌性地揚了下嘴角。都過去了，再談也沒有意思。如果能選擇，沒人願意整天生活在算計裡。即使裡面充滿了所謂的糖衣，他也不想踏進去半步。
“你什麼時候跟那幾位處的關係？”於瑾華還是沒憋住，她努力了大半輩子，到頭來發現還沒自己兒子埋得深。
辜沉揚了下眉：“這些還重要麼？”
“……”於瑾華有些尷尬，吃了個軟釘子，心裡自然不痛快，但她是帶著重新修補母子關係的目的來的，只能佯裝什麼事多沒發生似的笑笑，輕聲轉換話題：“既然跟冷家那姑娘不可能了，終身大事要不要提上日程啊？”
“再說吧。”
於瑾華見兒子臉色不算難看，乘勝追擊：“我有個人選，特別好的一個姑娘。比你小兩歲，長得特別漂亮。南加州--”
“不麻煩您了。”辜沉打斷她的話，眼睛裡清清楚楚的寫著：我知道您想幹什麼。
於瑾華有點下不來臺，臉上的笑也僵住了，沉默地看著自己生的親兒子，不知道該怎麼辦。
倒是辜沉突然開口寬慰她：“您做自己就行了，不用變成另一個人。再怎麼說您都是我媽。”
“……”得，於瑾華這下是徹底下不來臺了。
她確實有私心，辜家現在基本都是她兒子的了。未來兒媳婦跟她的親近程度相當重要，不提前打算，要是被其他別有用心的人搶了先，以後恐怕只能越走越遠。
可難就難在她有個厲害兒子，什麼都想得明明白白，倒叫她這張老臉不知道往哪擱了。
母子倆這頓溫情戲唱得不順利，於瑾華走的時候也只能叮囑他好好吃飯，別的再說點什麼都顯得多餘。
餃子和那些點心大機率是於瑾華的現任丈夫做的，辜沉是不會有興趣的，他掃都沒掃那堆東西，直接坐回沙發開啟了電視。過年還是要有點過年的意思，春晚不能少。
就算衝當背景音，也能莫名多出幾分喜慶來。
他喝著茶看了會兒電視，心情還行。微信裡不斷冒出資訊，通通是社交性質的祝福，往年他會在這一天關掉手機，但這會兒沒收到冷螢的回覆，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小公主家的年夜飯一直很溫馨，雖然之前剛發生了一場母女大戰，但絲毫不影響大家對這桌年夜飯的期待。滿滿當當，全是大夥兒愛吃的。
麥麥超級開心，吃得可高興了。而坐在他身旁的小姑姑，卻一副心不在焉的狀態，螃蟹都吃得毫無靈魂，連最好吃的蟹黃都漏掉了。
冷螢敷衍地吃了幾口，開始撥弄手機玩兒。她每年都會挨個跟親朋好友問候新年，從不敷衍群發。每個人的祝福都不同，誠意十足。
祝福了一圈，又在朋友圈看了一堆年夜飯之後，最後還是沒管住自己那雙手，點進了辜沉的對話方塊。
【禮物收到了，謝謝。】
這句話她看了五六十遍，也沒分析出個所以然。
小公主試圖根據蛛絲馬跡，來尋找辜沉是否對自己有那方面意思的證據。可惜，她既不是專業刑偵人員出身，又不是情感專家。半天下來一無所獲。想找個諮詢物件，這滿屋子也沒有合適的人選。
喬靚這會兒已經開喝了，根本顧不上她。其他人也不能說這麼細，簡直要煩透了。桌上爸爸跟哥哥在聊著彼此的行業新聞，媽媽跟嫂子在閒話家常，麥麥吃得不亦樂乎。就她一個人沒辦法好好享受這一家團員的幸福時刻。
她沒忍住向上翻著跟辜沉的聊天記錄，以前沒覺得有任何問題，現在卻是越看越想撓頭。真的--好幼稚啊。。。地縫在哪？她想鑽進去躲躲。
“小姑姑你不餓嗎？”麥麥拿了個大蝦放進冷螢盤子裡，小聲邀功：“我都給你剝好了。”
冷螢笑開了花，捏捏他的小臉，親上一口：“小寶貝，你可真甜！謝謝你給我剝蝦！你好厲害啊！這麼大點兒就會剝蝦了？”
麥麥樂呵呵地說：“這沒什麼，我會得可多了！”
“嗯嗯！你真棒！”冷螢揉了揉大侄子的小腦袋，把蝦放進嘴裡開吃，正美滋滋地嚼著，突然瞳孔一震，腦袋轟隆一聲。
天。
天吶。
原來他對我就跟我對我侄子似的……那種喜歡啊。一覺得可愛就捏臉揉頭什麼的。
唉……
小公主有點心如死灰，心裡的小火苗滅得七七八八。
他對我都不是朋友之間的那種喜歡！朋友應該是那種在一塊兒很舒服，然後每天有來有往歡快聊天的模式。他跟我說的話好像真得不多誒。
相反他會照顧我，縱容我，滿足我的各種要求！這完全就是我對我侄子的那種好啊！
我的媽！他是把我當孩子了！
……
完了。
完。
……唉，聰明伶俐有時候也不是好事。我的邏輯為什麼要這麼清晰呢？糊塗點不好嘛，笨點我還能跟以前一樣裝作什麼不知道得繼續胡攪蠻纏。
現在想明白了，反倒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哎……
冷螢在心裡猛嘆氣，嘆著嘆著，餘光瞥見微信對話方塊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兩條訊息。
一條寫著：新年快樂，另一條是個紅包提醒。
！！！
哼！看吧，還給我發紅包！這一瞧就是對待小孩兒的方式嘛！
哎呦喂……
“啊！”小公主失聲低叫，胳膊上一陣疼痛，不用看就知道是另一側老母親乾的。她氣呼呼地扭臉聲討：“幹嘛！”
“手機給我！”柳教授壓低嗓音，板著臉伸出手。
“不給，我又不是小孩兒。”冷螢把手機拿遠點，臉靠近媽媽的耳朵，悄聲說：“你看得了我一時，看得了我一輩子嘛？幹嘛做這種無用功？”
“少廢話。”柳教授直接上手，抽走手機之後，淡淡地回了她一句：“能看一會兒是一會兒。”
“……媽！”
“吃飯！”
本來就滿是心事的小公主，這下算是徹底沒了胃口。整個年夜飯都在跟親媽討要手機，各種方式都用上了，柳教授依然不為所動。
末了還得被多管閒事的大哥罵上一通不懂事！
沒有比這個年過得更讓人糟心的了。小公主氣呼呼地回到自己房間，抱著個小丸子娃娃躺到床上生悶氣。回個資訊也不行，真是霸道！真沒禮貌！
她忍不住回想著自己這二十四年以來的生活，越回憶越覺得難過。我的媽媽為什麼這麼霸道呢？溫柔體貼不會學一學嗎？
她哼哼唧唧扭來扭去煩躁了好一陣子，突然一個小天使悄悄推開了她的房門。
“小姑姑……”麥麥探著個腦袋，小心翼翼地叫著她。
“嗯？”冷螢艱難地看了他一眼，心情依舊十分低落。
麥麥悄悄靠近床邊，小胖手從兜裡露出來，裡面握著的居然是冷螢的手機！
“哇塞！！！”小公主立刻來了精神，感激之情如滔滔江水，一把摟住了大侄子，狠狠親了他兩口。
麥麥哎呦一聲，催她：“小姑姑你快點兒用，我趁奶奶喝酒的時候給你拿過來的。待會兒還要放回去的，你快點兒啊。”
“好好好！”小公主立刻解鎖螢幕，進入微信介面打字。輸了幾個之後，覺得效率好低，要用文字說清楚現在的局面有點慢。
於是她笑著看向大侄子，“寶貝，你先出去一下。姑姑打個電話好不好？”
麥麥點點頭，不放心地交代：“那你要快啊，我怕奶奶發現。”
“好好好，就五分鐘！五分鐘之後你就進來拿手機。”
“好。”
小傢伙出了房間，冷螢抓抓腦袋，按下語音請求。一邊等著辜沉接聽，一邊愁啊。我這種水平的演技，能裝得跟以前一樣嗎？
能繼續保持自自然然、可可愛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