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 第一百七十九章 只要你留下
180 第一百七十九章 只要你留下
鳳冠霞帔,是大紅的豔色。多少年前就盼著有一日能穿上這身紅衣捧著一顆赤心,浩浩蕩蕩的人馬擁著她,踏入心愛之人的門檻。可如今,嫁的人卻不是她。
素瑾替霍紅顏上了淡妝,才放下眉筆,一滴淚就花了眼底的妝容。
“小姐……”霎時素瑾也帶了哭腔,跪在地上一把抱住了霍紅顏,“小姐你莫哭了,你一哭,我也想哭了。”登時主僕倆就哭到了一處。
霍紅顏的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的往下砸。之前的一切都如平常一般平靜,她也以為自己的心底再不會起波瀾,直到穿上那身嫁衣,滿目的猩紅刺痛了她的雙目。這會不會是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穿上這身衣服?
忽的她又笑了,幸好,來得及讓柳卿雲看上一眼。
素瑾見她又哭又笑,怕是悲到極致失了神志,趕忙搖晃道:“小姐,小姐,你這是怎的了?可莫嚇我啊,小姐。”
霍紅顏小心翼翼的抹了淚痕,扶起素瑾,把胭脂遞到她手中道:“來,繼續,得趕在柳將軍來之前畫完。”
柳將軍……又是柳卿雲!小姐如此那人可知半分!素瑾疼的心裡難受,卻不敢杵逆了霍紅顏,只得抹著淚繼續。最後一抹紅色覆上了唇瓣,霍紅顏微張著嘴,素瑾替她扯下唇間的紅紙,望著銅鏡中的人。
顛倒眾生。
“小姐真美。”素瑾由心道。
霍紅顏滿意一笑,方要起身,就聽門外侍衛朗聲道:“柳將軍到。”
聽著腳步聲,霍紅顏轉頭望去,柳卿雲眼中淬不及防的驚豔就落到了她眸子裡,就那麼立在那裡,靜靜的凝望著她。好似她的妻,只一牽手便要迎娶她過門。
“太美。”柳卿雲溫柔一笑,早已詞窮。霍紅顏的美便是用盡世上最美妙的詞都不足以形容。可這世上不論多美麗的事物都將終有凋零的一日,想要永保那一刻,便只有死亡。但她寧可看著霍紅顏日漸老去,滿頭蒼白,也不願世人只記得她的美。
霍紅顏款款而來,停在柳卿雲跟前,盈盈施禮道:“多謝將軍誇讚。”
古往今來,多少這樣的女子被迫送去了和親。以女子之命,換來天下太平,世人皆歡喜。可有誰曾想過這些女子的感受,又有誰問過這些女子心儀之人是誰。霍紅顏如今感同身受,所以她絕不會這樣任人宰割,那些女子不會反抗,遵從命運,她霍紅顏絕不!她在賭,而她的籌碼便是柳卿雲。
今日的柳卿雲脫下了戎裝,一襲絲綢白衣,玉冠束髮,加上那頭惹眼的白髮,宛如仙人一般,與霍紅顏站在一處,兩人就像是天上下凡的神仙眷侶。看的素瑾,不禁又偷偷摸了淚。便是再匹配又如何,小姐終究嫁的不是柳將軍。
蕭尹立在院中良久,看見此番情景心中也是惆悵。不禁捫心自問,倘若這世上沒有蘇凡煙,這兩人是否會成為民間流傳的一段佳話。可偏偏這世上,沒有倘若二字。便是他再不忍心,也不得不上前提醒道:“爺,時辰到了。”
柳卿雲看的清楚,霍紅顏的眸子在那一瞬間就黯淡了下來,卻仍舊順從的任由喜婆給她蓋上了紅布,牽著往門外而去。柳卿雲緊隨而出,望了一眼霍紅顏的背影,閉緊了雙目,良久聽得起轎聲,這才睜開雙眼,沉聲道:“走罷!”
“爺!”蕭尹忽的急切叫道。他是軍師,不會拳腳,不能隨同柳卿雲而去。他怕,且怕的很!怕柳卿雲這一去就是最後,他想阻止,可又明知柳卿雲不會回頭,他這一聲爺道盡了心中的百轉千回。
柳卿雲側頭望著他,淡淡一笑:“蕭大哥備好酒菜,等著我回來,定要與你痛飲到天明。”
蕭尹強忍著道:“好,爺莫要食言。”他從未如此認真的看過柳卿雲的背影,不似男子般寬闊,倒有幾分女子的玲瓏,便是這樣一個柔弱的肩膀扛起了所有。他不禁想問一問柳鶴童,這樣對於柳卿雲來說,是否太過苛刻?老天這樣對待柳卿雲,是否太過薄情?可惜無人可回答他,也無人能回答他。
阿史那賀領著三百精兵在城門外候著,今日的日頭有些烈,白晃晃的日光刺的人睜不開眼。可阿史那賀心中無比歡喜,他伸直了脖子,期盼著那紅轎快些出現。等了半個時辰,遣人探了一遍又一遍,那頂轎終是進入了視線。
“王兄,看你猴急的。”伊古麗死纏爛打的硬跟著來了,見嬌子邊上跟著的白衣少年,心忽然便狂跳起來,臉上的歡喜不亞於阿史那賀。
阿史那賀瞅了她一眼,不懷好意的道:“早知你意圖不軌,原來是有想見的人。”
“王兄,你說那個柳將軍成親了沒?”伊古麗目不轉睛的問道。
“今日王兄高興,一會兒幫你問問如何?”
“當真?王兄的恩情,小妹沒齒難忘。”
阿史那賀無可奈何的搖搖頭,能讓伊古麗謝一回可著實不易。偏偏佳公子,少女心切悸。柳卿雲這身打扮,叫伊古麗恨不得一雙眼睛貼上去,再不要拿下來。
柳卿雲顯是注意到了伊古麗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眼,便朝阿史那賀道:“恭喜王子,幸得佳人。”
“柳將軍客氣了,請——我們這便回營地。”阿史那賀高興的已然忘記了那日的私仇,瞧著柳卿雲怎麼看怎麼順眼,便也客氣了起來。
既是和親,自然要應著突厥的禮數來,他們不講究大排場的敲鑼吹嗩,倒是簡單了許多。兩撥人馬瞬時何為一道,浩浩蕩蕩往□□厥營地而去。
穆八驅著馬,與柳卿雲並肩,悄聲道:“爺,琳琅姑娘已準備妥當。”
“知道了。”
穆八自覺的落後了半個馬身,緊跟在柳卿雲側方。蕭先生交代過了,不論如何,定要護爺周全,要讓爺活著回去。穆八這條命是柳卿雲給的,自是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
本在前方的阿史那賀回頭望了一眼,也漸漸放慢了馬速,與柳卿雲並肩。瞧了一眼身後的穆八問道:“那人可是將軍麾下?”
柳卿雲不解的望著他,點點頭。
“他可是荊棘人?”
聽他如此問道,柳卿雲以為他是起了疑心,卻也不知是何故,便順著他的意道:“正是,王子對荊棘人很有興趣?”
阿史那賀擺了擺手,笑道:“只不過聽父王說起過,荊棘人力大劈山,是唯一可以與我突厥人一較高下的民族。可惜如今已不復存在,沒想今日有幸一見,柳將軍本事不小,竟能降服此人。”
柳卿雲抱拳,淡淡道:“承蒙殿下廖贊,我們中原人講究一個緣分,有緣既千里來相會,無緣則對面不相逢。”
阿史那賀撇了撇嘴,這柳卿雲講話文縐縐的,道理一大堆,長的模樣也是眉清目秀,風流倜儻,一點也無軍人的豪氣。也不知伊古麗究竟看上她哪一點。
“那將軍家中可有有緣人?”阿史那賀順勢問道。
這話鋒轉的突然,柳卿雲更是一頭霧水,當下也只得小心道:“已有賢妻。”
阿史那賀啊了一聲,柳卿雲追問道:“殿下為何有此一問?”
“隨便問問,還望將軍不要介意。”阿史那賀面色尷尬,既任務已完成,便隨口找了個緣由又到了前方。柳卿雲見他與伊古麗交頭接耳的模樣,頓時心下了然。不禁鬆了口氣,搖頭苦笑。
響午時分,一行人便到了□□厥的營地,阿史那王親自出帳迎接。到了突厥人的營地,自然得按著突厥人的規矩來,幸好這洞房花燭與中原無異,得等到晚上。阿史那賀一臉的不悅,卻也不敢在阿史那王面前造次。
何仲守留在了城中,這是邊疆要地,再者和親一事與他無關,若是跟來倒會叫阿史那王起疑。突厥人雖驍勇善戰,但那分精明可不比中原人差,柳卿雲終究相信小心駛得萬年船。
霍紅顏去了別的營帳,此刻只有柳卿雲一人身在王帳。她本以為面對兇殘的突厥人她難免會有些不安,誰知卻如此的平靜。平靜的宛如坐在自家後院,與霍紅顏對酒當歌。心底一聲輕笑,是了,霍紅顏,因為有她在。
柳卿雲不知,再出府邸之前,霍紅顏回頭望了她一眼,那一眼似是看穿了忘川,只想把那人看盡心底。怕是最後一眼了罷。霍紅顏蓋著紅布,只能看見自己的雙手與鞋尖。也罷,今生回眸,只等來世,卻不知像自己這般的女子,是否還有來世?
帳外的喧鬧吵雜似乎都與她無關,她亦不知等待而來的將會是什麼。掀起那道帳布的人是誰,她期盼著,絕望著,終是看清了心中所想。
柳卿雲,千萬別是你。
是誰都行,只要不是你。我願在奈何橋上等你一世,再與你一同喝下孟婆湯。我什麼都不求了,什麼都不要了,只想你留下。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