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7章彩蛋和後記
# 第1387章彩蛋和後記
「徒兒,為師已經沒有什麼可教你的了,你下山去吧。」
「師父!」
少年跪在老者面前,驚愕地看著恩師,不知該如何是好。
「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師父,徒兒該去哪裡?」
「去紅塵。紅塵才是你最好的師父,到紅塵中去,歷經那銷魂之苦,蝕骨之痛,守住你的道心,你才能真正踏入先天之門。」
「紅塵是什麼?」
「紅塵啊……」
師父捻了捻頜下鬍鬚,似乎想起了什麼,臉上露出一抹從未有過的溫暖笑意。
「紅塵就是有血有肉,有愛有恨的地方。可是愛恨情仇,卻也是痛苦之根源。不經歷紅塵,你是不會真正明白仙的妙處的。」
少年似懂非懂,又問:「紅塵何來?為何山上沒有紅塵?」
「山人為仙,山上是仙界,自然沒有紅塵。」
「那紅塵中有仙嗎?」
「你去了不就有了嗎?」
「我也算仙?」
師父摸了摸他的頭,笑道:「入我門下,即為仙。」
少年想了想,說:「入師父門下即為仙,那若人人都拜在師父門下,不就人人是仙了嗎?」
「哈哈哈哈!」師父大笑,隨即又嚴肅起來,「天道有序,天資有別,可不是人人都有資格入我門的。你能被選中,是你緣分,也是你的命數。」
「命數是什麼?」少年又好奇地問。
「命數便是你命裡的天定之數,人人各異,物物不同。」
「虎吃羊,鷹搏兔,弱肉強食,強弱互不能易,這也是命數嗎?」
「嗯,正是命數使然。」
「但這樣弱肉強食,對弱者太不公平。為何不將萬物命數改改,改成無弱無強,眾生和平共處呢?」
「天道法則,世間秩序,豈是說改就能改的?比如這山,生來便是山。那海,生來便是海。那日月,生來便是日月。陰陽變滅,循環往復,如此才有生機勃勃。否則,山不為山,海不為海,日月不升不降,哪裡還有我們這個美好的世界?」
少年摸了摸頭,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不知該如何反駁,便問:
「既然都已經天定,那還何必修行?」
「呵呵,」師父微笑伸出手,掌心多了一把種子,「你看這些種子,可能分辨其中哪些是草,哪些是木?」
少年用手指在師父掌心撥弄,很快將草種子和樹木種子分開。
師父點了點頭,把草種子扔掉,只剩手裡的樹木種子,又問:「你可知哪些種子能長成參天大樹?」
少年搖頭道:「不知。」
師父一揮手,把手裡的種子灑出去。那些種子便隨風飛舞,飄向遠處。
師父歌曰:
「本是紅塵種,飄零各隨風。或落沙丘裡,或埋深山中。生來皆弱小,風雨一摧窮。神猴尋大木,鳳凰棲梧桐。人人命相異,運氣更不同。本命不可改,唯運可變通。命乃運之根,運在命宮中。不知其中理,修行一場空……」
聽著師父的歌聲,少年若有所思,待師父歌罷,看著師父的手問:
「所以我是你手裡那一顆種子嗎?」
師父笑著再次攤開掌心,掌心裡還剩了一粒種子。
種子就在他手裡發了芽,不一會兒就成了一棵茁壯的苗。
苗又長成了木。枝直葉嫩,強盛的生命力一目了然。
「你在我掌心成材,卻終究是無根之木。要到那紅塵中去尋根,尋著你自己的土壤,才能長成參天大樹。去吧……」
「我這裡有一封當年為你指腹的婚約,你拿去,怎麼處置,憑你自己的心意……」
…………
…………
「想當初,一場神魔大戰,天崩地裂,好在聖母執五行旗,以玄天都統,保住了一部分生靈。後來又在大荒之中,重演地火水風,才有了我們今天的世界……」
烈日當頭,靈山湖景區西北角的一座亭子裡,擺著一個涼茶攤,不少人聚集在這裡,一邊喝著涼茶,一邊聽著賣涼茶的老先生講著古老的演義故事。
一個穿著有些怪異的少年走進亭子,問道:「請問北溪山莊在哪裡?」
人們有些不滿他打斷故事的節奏,故事一旦亂了節奏,就不好聽了,故看向他的眼神便有些敵意。
倒是講故事的老先生和顏悅色,看了他幾眼,道:「小夥子,你說的是北溪廬吧,喏,就在那邊。」
他指向湖的另一側,眼神裡多了幾分悵惘,仿佛想起了什麼往事。
「想當年,那也是本地數一數二的豪門大宅,我在那裡還做過管家呢!唉,可惜啊,現在已經沒了。」
「吹牛吧!」有人笑道,「你在北溪做過管家,那怎麼賣起了涼茶?」
「賣涼茶有什麼不好?自力更生,總比給大戶人家做狗好!」攤主道。
「切,給大戶人家做狗,也比做窮人強。」有人感慨了一句。
人們當成笑話,紛紛笑起來。誰也沒注意,那個少年已經不見了。
…………
…………
北溪廬舊址已經被圍牆圈了起來,高高的塔吊立在圍牆裡面,如探首張望的鋼鐵巨人。
圍牆上寫著[文明施工,共建和諧]的標語,以及【建道集團】的Logo。
少年輕輕躍過圍牆,裡面已經是一片廢墟,唯有東南角落那裡還有幾間老房子留著,大概是給工人們住的。
這房子也不是什麼豪宅的樣式,大概只是從前宅院的門房。
牆角斜靠著一塊牌匾,已殘缺,只剩下[北溪]兩字,無法判斷原來是北溪廬還是北溪山莊。
一個老人帶著一個小孩,在廢墟上翻撿著,把可用之物塞進麻袋。他們衣著破爛,和這座城市格格不入,甚至連那隻蹲在廢墟上的貓的毛色都比他們光亮。
貓仿佛早已習慣了他們的存在,懶洋洋地躺著,倒是少年的出現讓他目光變得警惕起來。
保安從屋子裡出來,厭惡地看了眼頭頂的烈日,說:「喂,老李頭,差不多了吧,這麼熱的天,你別中暑了,死在我這兒。我好心讓你撿點破爛,你可別害我。」
老頭陪著笑:「嘿嘿,不會不會。」
「好走了,好走了!」
「這就走,這就走。」
老頭拉著少年轉身離開。
他們沒有走向大門,而是拉開圍欄隔板,露出狗洞大小的縫隙,鑽了出去。
鑽出去的時候,小孩的衣服被鐵絲勾到,露出肩膀上的歪歪扭扭的奇異花紋。
保安罵了句:「草,這麼小就給孩子紋身,老李頭真不是人。」
保安以為是紋身,少年卻看出來,那不是紋身,而是皮肉天成的胎記,其形狀正好是兩個現在無人能認的古篆:有悔
少年愣了一下。
而轉身看見少年的保安也愣住了,片刻後回過神來,正想喝問,卻眼前一花,早已失去了少年的影蹤。
他不確定是幻覺還是什麼,又總覺得剛才的少年有幾分熟悉,仿佛在夢裡見過。
他晃了晃腦袋,抬頭眯起眼睛,對著烈日咒罵了一句:「冊那娘的天公,熱殺個人,熱得頭啊昏忒了!」
<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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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書終於完結了,感謝一路走來陪伴至今的書友。
我知道有人對結局不滿意,但終歸是沒有圓滿的結局的,正如沒有圓滿的大道。這個世界本就存在缺陷,我們能做的,是在有限的自由裡完成自我的修行和救贖,讓人生儘可能少一些遺憾。
你我都是那粒種子,飄萍零落紅塵中,命運各不相同。
但好在我們都有一個可以相通的靈魂,天南海北,萬水千山,穿越時空阻隔,相聚在書中。
等我開新書,咱們再番外之大荒記:一、聖道留命種,大荒演方舟
臨荒鎮中央豎著一面老舊的黃色旗幟,黃色的光芒沖天,與來自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的青紅白黑四道光相接,五色交織,在天空形成一片迷離的半透明的穹頂,如薄紗一般籠罩在整個荒澤之上。
透過那光霧可以看見天空的星辰正在墜落,形成壯麗的流星雨。
遠處的月亮比從前要亮很多,仿佛她已不甘做太陽的陪襯,準備取而代之。但她柔弱的肌膚終不能承受這澎湃的力量,明亮的月表出現了細密的裂紋,裡面湧動著赤色的火焰。
昨日西沉的太陽到現在還沒有升起,但西邊和東邊天空的盡頭都留著紅暈,霞光已經亮了一整天。
「聖人一念的毀滅,世間不知要經歷多少個千年的災難!」滿頭白髮的郞裕文站在臨荒鎮的最高處,抬頭看著天空。
「郎先生!」一騎快馬卷著塵土而來,騎馬的漢子翻身下馬,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到處都亂了,公路鐵路都已經斷了,車進不來,我已經讓人用馬隊去運物資。」
「不用了,荒澤廣大,物資可以再生產,關鍵是人,你盡一切努力,能接多少人就接多少進來。」郞裕文說。
那人答應一聲,正要翻身上馬,忽被郞裕文喊住:
「等一下,你把這個帶上。」郞裕文從身上拿出一塊機械錶,「天象已亂,日夜不分,電子設備也都失效了,你用這個看時間,還有七個小時,七個小時後,荒澤就會封閉,與外界隔絕,一定要在七個小時內回來。」
「可外面還有很多人……」
「管不了了。」
那人點點頭,接過手錶,上馬揚鞭而去。
聽著遠去的馬蹄,郞裕文嘆了一口氣,再次抬頭看向混亂的天空,自言道:「這就是聖道終要付出的代價嗎?」
「郎先生!」
不知站了多久,身後一個聲音把郞裕文的思緒帶回現實。
「哦,張總啊!」郞裕文轉身看見張道遠就站在不遠處,「張總辛苦了!臨荒鎮能在短期內建設成現在的模樣,全靠了張總和您的建道團隊啊!」
「郎先生過譽了,建設之事,張某分內之務,自當盡力。只是如今……唉!」張道遠長嘆一聲,「天道將亡,天道建立的一切規則也將失效,無法無術,建設進度就再也快不起來了。到那時,我們恐怕也只能築茅屋、居巖穴,重回茹毛飲血的日子了!」
「大道興廢,非我輩所能看透。」郎裕文看上去倒是沒有那麼悲觀,「李公子既然給我們留了荒澤這片土地,就一定是另有生機。公子所求者,眾生平等,萬物與一。原本我等皆應隨他而去,重歸混沌。但那樣顯然又會和過去一樣重演無數次天道。公子留下這片荒澤,可不僅僅是留下他的至親好友在這裡終老而已。於公子的境界,天地萬物早已無差別,哪裡還分什麼親疏。他要留在荒澤的,是聖道的種子。是於混沌中抽出的一根線頭,是洪荒重演時不再重複舊日秩序的希望。千百年後,天地再生,卻再無天道。這是公子所望,也是我們還活著的意義。」
說到這裡笑了起來,「所以張總大可不必憂心,你今日建造的這些工程,都是給接引入荒澤的人過渡用的。即使全部爛尾了,也不打緊,只要過了這一段時亂道危的歲月,荒澤就會有全新的面貌,那必是你我從未見過甚至也想像不到的景象。沒有分別心,沒有弱肉強食,真正的和諧聖世,又豈是你我剛從凡塵中過來的人能想到的?」
張道遠點點頭:「先生所言極是。從前我對公子的大道,所悟還是膚淺了。自上崑崙,於至高處見仙魔紛爭,見得人模鬼樣,又被夫人和丁香姑娘以六虛輪轉大法送來臨荒,於輪轉中看盡六道眾生,我才終於有點明白聖道真諦了。不過比起郎先生,我還是差了太遠。先生雖不修術法,於大道領悟,卻比我們這些所謂修行人高出太多了!」
張道遠並不是恭維,他是真心佩服郎裕文。
臨荒鎮要在天道將滅之時,承擔起拯救大道之責,至少是埋下聖道之種靜待發芽,可不是輕飄飄一句話就能成功的。
張道遠聽過西方諾亞方舟的故事,現在的臨荒鎮就是一艘更大的方舟,孤零零懸浮於天星亂墜的混亂宇宙之中,在寂滅之前存一點生存的火種。
可方舟不是一日建成的。不知要提前多久,動用多少人力、物力、財力,才能做到。臨荒鎮能有今日的模樣,都是郎裕文在暗中運作。很顯然,郎裕文在很多年前就已經在為今日做準備了。
這麼看來,李公子對今日之局,也早已廟算無遺,瞭然於胸。
張道遠無法揣測李沐塵是什麼時候籌劃這一切的,但現在想來,或許在第一次來荒澤的時候,就已經想到了終局吧,要不然怎麼會在那時候就收了藍聖女為徒呢?
他心裡想著,便望向遠處那五色交織的地方。那裡,就是如今的聖地,也是張道遠幫忙建造的第一座建築——五行宮。
五行宮不是宮殿,只是一座高臺,臺上插著一根旗杆。看似簡單,但這座高臺的要求可比普通宮殿要高多了,其內部結構也複雜得多。按照要求,它必須能承受天劫的強度。
人間的建築是不可能承受天劫的,張道遠剛接到這個工程時,還以為郎裕文在開玩笑。那時候他的建道集團剛成立不久,但已經幹過幾個大工程。修行人的場地對建築要求當然要高於凡塵,畢竟動不動就是演法鬥法,可誰也不會以對抗天劫作為建築要求。誰又會在自己平時住的地方渡劫呢?
只有法器能抗劫,而且還得是神器級別。郎裕文幫張道遠找來了很多材料,張道遠也不知道郎裕文是怎麼找到這麼多煉器材料的,於是就接下了這個工程。
對建道集團來說,一個普通的工程通常幾天就完成了,難一點的也就一兩個月。可這個工程,一幹就是好幾年。
張道遠是很得意於這項工程的,雖然沒有實驗過究竟能抗幾道天雷,但他對這幾年的努力很有信心。
「很快就會知道了!」看著立在五行宮上的黃色旗幟和沖天的黃光,張道遠自言自語,內心猶如將臨考場的學生。
黃色旗幟的下方,五行宮的宮頂,有一個窈窕身影,如仙女沐浴光中。
那就是如今的臨荒聖女藍田。
保護整個荒澤的玄天都統大陣就是她擺下的。
而在天道崩塌之後,她還要在五行旗下,重演地火水風,以荒澤為根基,重建新世界。
在未來的世界裡,人們會如何傳揚她呢?依舊是藍聖女?還是聖母?抑或是她的名字如風一般消失在新的世界裡?張道遠這樣想著。
「張總!」
一個聲音響起,伴隨一道流光,林雲出現在郎裕文和張道遠面前。
如今的林雲早已不是少年,聲音洪亮,氣質沉穩,頗有幾分他爺爺林尚義當年的模樣,而又更比林尚義多了幾分仙氣。
「林兄,出什麼事了?」張道遠比林雲大很多,資歷也老,但他依然尊稱林云為兄,在他看來,這還是自己高攀了。
「張總,西邊的部分建築出現了地裂。我姐說,丁聖母在荒澤維持地脈,以配合玄天都統大陣,維護這裡的生機,但天道崩塌,生機將斷,地氣紊亂所致,請你去看一下,有沒有辦法修復。」
「好,我這就去。」
張道遠不敢耽擱,和郎裕文打了個招呼,便動身往鎮子西邊去了。
郎裕文見林雲沒走,似欲言又止,道:「你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郎先生,你說,我們真能重塑一個新世界?和過去的完全不一樣?」林雲道。
「當然,如果連這一點信念都沒有,我們這麼多年的努力豈非白費?我們的努力白費也罷了,一世光陰而已,但你姐夫可是經歷了不知多少世輪迴悟道,才到了今天這一步啊!」郎裕文說。
「可惜姐夫看不到。」
「怎麼會看不到?」郎裕文笑道,「他早就看到了,比我們早,比我們看得清楚。」
「但我們卻再也見不到他,你,我,我姐,我們都見不到他。」
「我們看不見他,但他卻能看見我們。他與道同在啊!」
「不,那不一樣。」林雲搖頭,「他與道同在,我們卻不能。你說,他這麼做,是不是也是一種自私?」
郎裕文有些意外地看了林雲一眼,目光中露出些許憂慮,皺眉道:「你想說什麼?」
「如果姐夫回來該多好?他留下了荒澤,留下了我們這些人,留下了希望,但他怎麼就沒有留下他自己呢?連個分身都不留!」
「世間無圓滿之事,這或許就是宿命吧。」郎裕文道。
「不!」林雲的語氣堅定得如同落地的石頭,「姐夫向來反對宿命,他要建立的新世界,也是要打宿命秩序的,如何他自己就要認這個命?他應該回來,和我們在一起!」
「但這怎麼可能?」郎裕文笑著搖了搖頭,「林雲,別胡思亂想了。」
「我有辦法!」林雲頓了一下,目光緊緊盯著郎裕文,「我有辦法讓姐夫回來,回到這裡,和我們在一起。但這件事我一個人完不成,而我如果告訴我姐,她一定不會同意。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只有你能幫我!」
郎裕文張大了嘴,震驚地看著林雲。
他很了解林雲,這位曾經的林家小少爺,調皮搗蛋有之,荒唐事也做過不少,但從來不會誇誇其談亂說話。而若是搞出點什麼驚天動地的大動靜來,倒是很符合他的性番外之大荒記:二、百花鑄血肉,五彩塑泥魂
五色神光擋住了天外異象,護持整個荒澤不受災滅。
臨荒鎮西南,入荒澤不久,有一條繁花鋪錦的山谷。這裡曾是百花谷謝氏一脈的所在地,謝婆婆早已帶著弟子們搬去了鎮上,只留下百花繁茂依舊。
林雲踏著花間的小路,緩步前行,小心翼翼,似有惜花之意,其實不然,這裡有著一套奇特的陣法,若不知奧妙,貿然闖入,便會陷入萬花叢中,只聞香氣而難見出路。
走了一段,林雲停下腳步,蹲下身來,朝花間望去。
茂密的花叢裡,散落著許多泥捏的小人,星星點點,直入花谷深處。
林雲隨手拿起一個泥人,放在掌心觀摩。泥人雖小,但五官生動自然,皮膚油潤,恍惚竟有幾許生氣,隨時會活過來似的。
就在他看得入神時,花間忽傳來一個聲音:「這泥人還沒有神魂,要借百花化生血肉,你勿碰壞了。」
林雲笑了笑,把泥人放下,站起身,眼前的繁花如錦繡流淌,忽而就出現了一處院落。
院落中央的石凳上,坐一美婦,正專心擺弄著手中的泥人。
周圍的空地上也堆滿了泥人,高矮胖瘦,樣貌不同,但個個都栩栩如生。
「姐,你也太會享清閒了,自從崑崙回來,就躲在這裡捏泥巴不出門。」林雲走進院內,笑著問道。
「郎先生接了多少人進來了?」林曼卿淡淡問了一句,連頭也沒有抬,依舊認真地擺弄手中那個捏了一半的泥人。
「快十萬人了吧。」林雲說。
「那我就要捏十萬泥人,你覺得這是個清閒活兒嗎?要不你來捏?」林曼青做得很認真,連泥人的每一個頭髮絲都盡力做到和真人一樣。
「算了吧,我還是有點自知之明的,這五色神泥除了姐,大概也只有姐夫能掌控。」說到姐夫兩個字,林雲故意拖了長音,想看看林曼卿的反應。
林曼卿的手明顯停頓了一下,問道:「你今天來有什麼事?」
「沒什麼,就是來看看你。」林雲一邊說,目光一邊在院中掃視,最後停在林曼卿身邊的一個半成品泥人身上。
這個泥人尚未雕刻五官,只有一個輪廓,但僅輪廓,就有種玉樹臨風、飄逸不塵之感。林雲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姐夫的樣子。
「你有那麼好?」林曼卿笑道,「外面事情那麼多,大家都很忙,你如今已是修行大成之人,又是我弟弟,要事事多親為,多替郎先生他們分憂。」
「我知道,我也沒閒著。」林雲辯解著,又隨手拿起一個泥人,「姐,這泥人真有用?」
「當然。」林曼卿說,「儘管有玄天都統大陣的護持,但天道將崩,日月不再,人間生氣難以維持,別說普通人,就是一般的修行人都不一定撐得住。哪怕肉身在,神魂也會隨天道一起滅盡。唯有五色神泥,採於混沌之中,煉於洪荒之時,能補天缺,能堵地漏,能在天道崩塌、萬象盡滅之時維繫住一絲生機。我以神泥為骨肉,借百花之生氣以滋養,可將接引入荒澤的十萬人的魂魄藏於其中,待災變之後重塑身魂。當年你姐夫在時,我們就曾推演過此事。」
林雲未置可否,輕輕把手中泥人放回,突然問道:「姐,姐夫就真的回不來了嗎?這是他的道,他留下了道統和希望,他自己卻死了,那這道統還有何意義呢?」
林曼卿抬起頭,看著林云:「你姐夫不是死了,他只是修行到了道的盡頭,承載了道本身,必須斬儘自己,才能破了那些舊的規則。這需要智慧,也需要勇氣。修行的盡頭,面對的敵人就是自己,你我將來也一樣。」
林雲喜道:「那麼說,你也承認姐夫其實還活著?」
」生與死,也是舊的規則,是天道束縛眾生的手段,天道既滅,哪裡還有什麼生死呢?你也是悟道之人,早應堪破生死。算了,」林曼卿再次低頭去捏她的泥人,「過陣子大道新生,世界新立,你就明白了。對了,你今天來究竟何事?」
「姐,我想借你的紫雲如意一用。」林雲說。
「你要如意做什麼?」林曼卿問道。
「沒什麼,就是用用。」林雲輕描淡寫。
「喏,就在那邊,你自己拿。」林曼卿指了指放在一旁的如意。
林雲早就瞧見了,囁喏道:「這如意不完整,少了鑲嵌的五色石。」
「那是息壤,神泥之源,沒了它,我怎麼捏泥人?」林曼卿搖頭道,「不管你要做什麼,我都不可能把息壤給你。」
林雲還要說什麼,忽然一縷香風吹來,隨風的花瓣飄舞,化作一翩躚女子:「夫人,郎先生在外面求見。」
「我說過的,郎先生可以隨意進出百花谷,你直接帶他進來便是。」林曼卿說。
花女道:「郎先生說,請夫人到谷外一敘。」
「哦?」林曼卿有些納悶,但還是放下手中的活,隨花女一起出去了。
到了谷外,郎裕文正背手站在花間,看著滿山鮮花,悵然道:「不知何年再見此花!」
林曼卿笑道:「郎先生何故感慨?」、
郎裕文見林曼卿出來,相迎道:「夫人見笑了,我只是看見此花,便覺得這舊天道之下也有美好事物,改天換道之後,這些美好也將隨舊惡同去,一去不返了吧!」
「郎先生絕頂聰明之人,想必不會拘泥於此得失之間。」林曼卿笑道,「先生此來何事,為何不進去說?」
郎裕文正色道:「林雲來找過我,說他有辦法讓公子回來。我本以為戲言,但想來想去,心中不安,怕他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於公子的道統有礙,特來稟知夫人。」
林曼卿回頭朝花谷深處看了一眼,笑道:「原來是這樣,難怪他來找我借紫雲如意,還要息壤。」
郎裕文微微一愣:「夫人借了嗎?」
林曼卿搖頭道:「我怎麼可能借,十萬人的身魂都要借息壤之形保全。郎先生不用擔心,沐塵既能革新大道,必已料定一切,若連小雲都能壞了他的道統,那此道也未見得大了。」
郎裕文笑了起來:「哈哈哈,還是夫人格局大,是我多心了。那就不打擾夫人了,老夫告退。」
林曼卿知道郎裕文需要統籌大局,沒有他,臨荒鎮就會大亂,所以也不留他。
待她返回百花宮院落,林雲已經走了。紫雲如意還在桌上,並沒有拿走。看樣子林雲的目的果然是息壤,而不是如意。
林曼卿坐下來,準備繼續捏泥人,忽覺有些不對,掃視院中,一切井然如舊,唯獨不見了那個沒有雕刻五官的李沐塵的泥人。
林曼卿望著原先擺放泥人地地方呆呆看了幾眼,仿佛在回憶李沐塵的樣子,恍惚間回過神來,微微搖頭一笑,自言道:這小子,竟能說動郎先生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