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千奇(下)
大驪境內,所有朝廷敕封的山水正神,在百姓眼中的事物無非就是一尊泥塑金身和一座祠廟,哪怕是五嶽大神亦是如此,沒有例外。
但如果是在大驪之外的東寶瓶洲,別說是龍泉鐵符江、紅燭鎮衝澹江這樣的大江正神,恐怕就是龍鬚溪河婆這樣的不入流神祇,只要能夠跟當地官府打好關係,加上附近沒有強勢的仙府門派,就都能夠光明正大地建立山水府邸,而府邸規格,與世俗朝廷的黃紫公卿無異,甚至猶有過之。
寒食江水神,作為黃庭國屈指可數的神祇之一,在寒食江一處方圓百里內並無城鎮的江段,耗時多年,打造出了一座懸掛“大水”匾額的豪奢府邸,佔地千畝。只不過對外宣稱,此地主人是黃庭國開國元勳楚氏之後,楚氏後人生財有道,才有了這份天大家業。事實上真正的主人,正是寒食江正神。
今夜這座府邸燈火輝煌,鶯歌燕舞,杯觥交錯。
富貴滿堂。
兩壁掛有一盞盞長明燈,此物在山上府邸也是不可多得的珍稀寶貝,貴不在造型奇巧的燈具,而是那一滴龍涎香。長明燈多用於帝王密室陵墓等地,只需要一盞尋常蠟燭,然後向燈芯上滴上一滴取自深海龍香鯨油脂的燈油,若是龍涎香的品質足夠好,燈火就能夠百年不滅,而且異香長存,可凝神,不輸上品檀香。
有青袍男子高坐主位,手持白玉酒盞,輕輕晃動,酒液金黃色且凝稠芬芳。
男子袍子胸口繡有一塊圓形補子,是一條金黃色團龍。
堂上二十數位遠道而來的客人,都是身份不俗的修行中人,不過面對這名青袍男子,仍是顯得謙恭有禮,眼神臉色之中,偶爾透露出一絲忌憚,不僅僅是客人敬重主人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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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蘆客棧。
屋內,白衣少年已經離去多時。藉著明亮燈光,陳平安刻完了第一支白玉簪子,抬頭望向趴在對面的李槐,“你是喜歡刻李槐兩個字,還是槐蔭?如果刻名字的話,像寶瓶和守一,簡單明瞭,槐蔭就稍微有點寓意。”
李槐心事重重,聞言後笑道:“隨你,都行。”\ň陈平安拿起那支墨玉簪子,“那用这一支?颜色跟槐荫比较配。”
李槐点了点头,然后鼓起勇气问道:“陈平安,你会不会因为生气,就一拳打死林守一啊?我觉得林守一虽然当上了那个练气士,可他跟你打架的话,我估计就是一两拳的事情,其实吧,林守这人脾气是差了点,比较闷葫芦,弯弯肠子比我们多一些,可是他没啥坏心啊……”
陈平安哭笑不得,“想什么呢,我怎么会跟林守一打架。”
李槐怯生生补了一句,“万一林守一主动找你打架,陈平安,到时候你出手可以,教训一下他就行了,记得下手千万別太重啊,林守一是富家子弟,可不像我皮糙肉厚,被李宝瓶揍几下完全没事,我觉得他经不起打的。”
陈平安不知如何解释一些有关人心的事情,只得说道:“我会注意的。”
李槐这下子彻底放心了,立即满脸笑容,起身跑去小书箱那边,拎出彩绘木偶和那颗银锭,回到桌旁坐下,让木偶踩在银锭上后,随口问道:“林守一先前跟我说,天底下的州郡大城,都会按照儒教为王朝订立的礼制,建造城隍阁,县城则有城隍庙,郡守、县令这些父母官老爷,牧守阳间一方,城隍爷司职阴间治安,巡守辖境,防止鬼魅邪秽暗中作祟。陈平安,你说我们之前去的那个城隍庙,规模都那么大了,还叫庙呢?不应该叫城隍阁吗?再说咱们白天在城隍庙逛了那么久,会不会其实我们已经碰到了城隍爷,只是我们没认出来?”
陈平安想了想,“这些你得去问那个崔东山。”
李槐使劲摇头,“我不喜欢那个家伙,神神道道,古古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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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屋内,一大一小两个姑娘,隔着一盏油灯,两人相对而坐,一个擦拭竹笛,一个双手环胸,虎视眈眈。
红棉襖小姑娘说道:“谢谢,你晚上喜欢打呼,鼾声如雷。我晚上睡在自己帐篷,离你那么远,我都听得见。”
黝黑少女抬起头,微笑道:“不好意思,我睡觉不打呼。”
李宝瓶一挑眉,“你怎么知道自己睡觉不打呼?”
谢谢用手指肚轻轻摩挲著竹笛,故意模仿红棉襖小姑娘的挑眉动作,“因为我是练气士,你们眼中的山上神仙啊。”
李宝瓶高高扬起下巴,问道:“那你有小书箱吗?”
谢谢无言以对。
最後大勝而歸的小姑娘,從書箱裡拿出那一摞書籍,開始挑燈夜讀,是她最鍾情的那本山水遊記,寫奇山異水,寫山精鬼怪,寫書生狐仙。小姑娘看得專注入神,時而皺眉,時而恍然,時而雀躍,時而怔怔。
謝謝都看在眼中,下意識伸出一根手指,在臉頰邊緣輕輕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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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守一閉眼坐在小亭內,靜心凝神,呼吸吐納,細緻感受著天地之間的“水流”,大浪淘沙,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將那些彷彿隨水漂流在水井四周的水氣精華,星星點點,一一採擷,收入竅穴之中。
哪怕老水井那邊傳來不小動靜,少年依舊無動於衷,好在從那口水井裡浮水而出的精怪鬼魅,目標顯然不是他林守一,雙方互不干涉。
林守一眼中相中的《雲上琅琅書》,是一部修行五雷正法的道家秘典,涉及下五境的具體修行,唯有一些泛泛而談的籠統言語,但是落在善於演算推衍的林守一手中,效果奇佳。
很快,林守一体內數座氣府傳來鼓漲之感,林守一仍是不願收手作罷,一路跋山涉水,從沒有感受過如此濃鬱的清靈氣息,林守一不願錯過。半個時辰過後,林守一脸色紅潤,像是飢餓難耐的凡夫俗子,面對大魚大肉,不知節制,一口氣吃撐了。
冷不丁有人一巴掌拍在林守一肩頭,林守一打了個飽嗝,順勢吐出一口濁氣,真是名副其實的濁氣,汙穢腥臭,那名不速之客趕緊揮動雪白大袖,驅散這一口後天積攢的汙濁穢氣,埋怨道:“你小子真是膽肥,不怕把自己活活撐死啊?”
林守一愕然,疑惑道:“練氣士吸納隱藏於天地之間的靈氣,不是多多益善?”
白衣少年沒好氣道:“如謝謝所說,一隻酒杯如何放得下千斤酒。多多益善?按照你這個說法,立教稱祖的那些傢伙,早就把幾座天下的靈氣都給吞進肚子裡了,哪裡還有其他練氣士的機會?當然是要循序漸進,開掘出幾座洞府,就吸納多少靈氣。”
林守一心中有些後怕,抬起手擦拭額頭汗水。
白衣少年盤腿而坐,望向那口靈氣升騰的老水井,只不過這幅仙氣縹緲的畫面,唯有登堂入室的練氣士,或是武道宗師才能夠看得到,對於市井百姓而言,哪怕把腦袋伸進水井裡,也只是覺得比別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