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一十九章 天地為籠山為雀
夜空中的一顆星,一閃而過,在深沉的夜幕中,好像只是一個過客。
只是有少年倔強的昂起頭,他眸光清澈,盯著那繁奧的夜空。
“啟明星,夜晚最亮的那顆,藏在天邊的角落,請你告訴我真相,在這世上,是否真的有輪迴……”
如果沒有,是否就意味著永遠的失去。
如果有,那他們還有沒有機會再相逢……
是與不是,有或沒有,似乎就藏在那人的心間,好比問題的本身,就已經是一種答案。
夜寂無聲,少年孤身回到住處,那是一間破爛的小木屋,坐落在湖畔,當深夜來臨的時候,可以聽見水聲潺潺,那種寧靜與致遠,好像能流到骨子裡。
但是平靜,似乎更能戳痛刻在心底的傷痕。
少年的長相很俊俏,白皙稚嫩,眉目間都會有流露出一股很自然的風度,他是一隻金絲雀,即使已經飛出了籠子,有了自由的天地,但身上依舊具備矚目的高貴感。
但這裡只有他一人罷了,孤芳難自賞,少年手中攥著一用華貴綢緞做出的彩色髮帶,隨著風吹,那絲線輕輕擺動,撩撥他的掌心。
抬眼望,是湖。再望,是山。
幽潭不與青山笑,再歸來時雁無聲。
他低垂下頭,目光落在那隨風飄動的絲帶上,忽然間,就好像有人輕輕拍動了下他的身子,少年猛地轉過身,卻發現身後空無一人,他的眼中佈滿失落。
“如果你真的要走,把這個帶上吧。當你及冠的時候,沒人為你束髮,就當它代替我好了!”少女捧著臉頰微微一笑,似乎不見分別時候的離愁別緒,只是在微微轉身的時候,才不經意在臉上露出淚痕。
“姐,我不用你們操心的。”
少年笑著接過那七彩的絲線,但他的目光卻直直的看向遠方,他終於不用被困在那一方狹隘的牢籠裡,即使是京城皇宮,即使是小王爺,他也不願當那金絲雀,整日被人看著。
皇權,太子?留給需要的人去爭奪吧!
他的眼中,只有那稀奇書卷上留下的隻言片語,那瑰麗的仙山,屹立在高原上的冰川原野,無盡海浪中漂浮的仙島,深藏在江南大地的小橋流水……
曾有人道,世間最奇妙,不過是那仙人騎白鶴,習武覓長生,尋仙訪道,才能勘破這世間的牢籠,從煩雜充滿紛擾的塵世中走出,遠離凡塵,尋得自在!
少女偷偷的抹眼淚,轉過身來卻拍了拍這位親弟弟的肩膀,說道:“姐姐知道你已經長大,足夠自強,從我們皇族走出來的,哪個不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呢?”
“只是……姐姐看你待在身邊習慣了,你一走,我會不習慣。”
少年微皺眉,說道:“要不……姐姐你與我一起走?”
少女搖頭道:“那不可以哦,能讓你出走,你母后已經是費盡了心思,倘若我再陪著你出去,那咱們家在這皇宮可就沒人了,到時候你父皇不就成了孤家寡人?”
見弟弟不
說話,女子走上前替他最後理了理披散在肩頭的長髮,笑言道:“你是男孩子,倘若外面有更適合你的天地,你就去闖吧!但姐姐我寧願當一隻籠裡的金絲雀,當你的替身,在後邊為你祈福。”
“我會回來看你的!等我修道有成,就帶你周遊天地,訪遍各國,到時候誰都不能阻擋我的腳步!”少年鄭重道。
他最後望了一眼面前強裝笑顏的女子,收起姐姐手中的那一根髮帶,將其收納在懷中,然後踏步走遠。
女子抿嘴微笑,目送弟弟遠去,但兩行淚卻沒忍住從自己的眼角留下,晶瑩的淚滴,斷落在空中。
她知道,這是最後一次相見,是別人口中訴說的永別。不過一年她會以和親公主的身份送出去,到一個蠻夷之地,以換來短暫的和平,這就是送弟弟走出皇宮的代價。
只是,既然知道,又何必說出口呢?
徒增傷感罷了,與其讓他心中憂慮,不然就自己來承擔這份苦楚,她只希望以自己弟弟粗心的性格,在那洶湧滂湃的江湖遊歷的時候,不要輕易丟棄了她贈出去的髮帶,最好也能留到及冠之年,那她即使是在最偏遠的北方,也能含笑望著星空,猜想到弟弟及冠時候的樣子。
至於她自己的結局,一個在亂世中的女子,一隻看上去亮麗的金絲雀,到哪裡都是陷入在牢籠中,她早已陷入被動,命運不由她自己做主。
終究是別離了,當日暮西山,風將一切氣味都吹散去,女子立在那高聳威嚴的紫金殿上,在這座讓無數人朝拜匍匐的京城聖地,她微微的嘆息。
尋仙訪道,邁過塵世這道坎,仙的路就在前方。
不用求道,道自然來,這便是他選擇的路。
啟明星沒有給出答案,但卻有一封信箋從遠處而來,告知遠在另一片天地的他,故國已毀,一切都葬在一片廢土狼煙之中,而那個生在亂世交接的女子,在兩國戰火最盛的時候,她只能成為犧牲品,她的下場與結局,不用文字描述也可想象的到。
信箋中只提到一句,遠嫁之女非我族類,當以刀劍加身,擲以頭顱,以震我軍威!
少年緩緩握住手中的髮帶,自己為自己束髮,那一日,正巧是他及冠的年紀。
後世十年,只記得諸國紛戰已平息,那曾經的蠻夷之地也被當今天子收入版圖中,當初的慘烈戰事,都被如今嶄新的和樂生活所覆蓋。
但聽當地人評說,就在那蠻夷歸降的前一日,忽然間山頭綻放雷鳴,在那邊境之地湧起了數不盡的狂沙,眼見可以將整個部落吞噬。
只不過,那場風暴持續了一夜便平息了,就好像從沒發生過一樣,但似乎是為了見證這一幕曾經存在,在一座鮮有人跡的山頭,平白無故的多出了一座衣冠冢,上面飄著一卷秀色絲綢衣衫,好似是曾經某亡國所用的配料。
青山藏在霧靄中,往上是紅過半邊天的晚霞。
一蕩湖水,倒映著崇山峻嶺,依次朝後排開,直到與山川的盡頭混雜,分不清何處是水,何處是岸。
忽然間,從天際升騰起一陣罡風,湖
面先是宛若凍住,緊接著便湧起一股股氣浪,好似沸騰一般。
只見一人踏雲霧而來,在他的腳尖是一隻翱翔於天地間的白鶴。那白鶴輕鳴一聲,對準湖水俯衝而下,最後貼到水面上,而那人則在與水面交接的瞬間,猛然躍起,身子輕飄飄的已經過了對岸。
落岸的瞬間,只見他手掌輕輕的一撫,原本動盪的湖面頓時歸於平靜,好像一面曾經破碎的鏡子,被人以無上的法力,頃刻間復原了。
他默默注視眼前的青山,又抬頭看了看天上的火燒雲,這裡的一切都沒有變,唯有那坐落在湖岸一角的破爛木屋,經受不住歲月的痕跡,原本還能支撐住,維持一個大概的原貌,但在那人來到的時候,卻沒事沒想到坍塌了。
他走向那裡,再次揮了揮手,那些破爛的木板,頓時被壓成了齏粉,被風一吹便如雲霧般散去了,他朝那個方向勾了勾手指,一張佈滿灰塵的信箋飛來,字跡模糊,邊角磨損,但好在沒有損壞。
他握著那封信,緩緩走向湖對岸,曾經他仰望天空的地方,然後就這麼席地盤腿而坐。
這一坐,他還是那個他,只不過從少年變作白頭,從朝陽到垂暮。
甚至到那背後披散的白髮如瀑,那老修的身子已經僵硬的直不起腰,那曾經清澈如水的眼眸,當他再度抬頭望向那顆一閃即逝的啟明星的時候,卻發現模糊的只剩下一片星空。
當到達這個時候,一切的回憶與過去,都被埋葬在了歷史的雲煙中,在滾滾的洪流裡直面過去現在未來,甚至會連真假都分不清。
唯有面前的那一片湖水,永遠的清澄,不管是寒冬日亦或者三伏天,會有魚躍出水面,會有鳥拾著花蟲掠過,會有扁舟破浪,會有舟子愜意的躺在那葉小木船中,一邊哼小曲一邊垂釣。
這已算是一種不變的常態,還有那佇立的青山,傍水而生,再如何變化,最多也就是高了一寸或者矮了一截,那山總會佇立在那裡。
但人呢,只要人會變,就依舊會被侷限,縱使能逃出一個地方,卻發現身後又是一片更大的牢籠。
所以什麼是真正的自由與解脫?
籠中雀,籠中雀,關鍵的是籠還是雀?
他終於想明白了,倘若是以天地為籠人為雀,那是再怎麼樣都無法飛躍出去的,因為人便是誕生在天地中,卻如何與天相爭?
順其自然便好吧……就像眼前的山,就算被關在這片天地,也是值得被珍藏的。
就像留在那故國,倘若甘當那籠中雀,也是好的,最多便是被狼煙席捲,身隕在廢墟中,但卻有人可以親手為他束髮,在及冠的時候。
一切都不入輪迴的話,死一遭也罷了,倘若有輪迴,便選最珍貴的好了,管他是什麼籠,什麼雀!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古號角,就是在這眼前的仙山上尋到,他放在嘴角邊輕輕吹奏,號角聲嗚嗚……雲淡風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