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軒轅錄 第三十回 重陽
鄭欣然日復一日得用著筱寒所贈的金瘡藥。而二人為著不被徐皓髮覺,便由筱寒配好了十日的藥量藏在了她的妝奩之中。見著臂傷日益復原,她心中自是對筱寒感激涕零,卻沒察覺到自己已然染上了藥癮。
這日子臨近重陽,廬山劍派上下自然又歡騰了起來。
依照慣例,重陽之日掌門會以主脈首座的身份在漢陽峰上大擺酒宴,宴請其他四脈首座及弟子一併賞菊喝酒。另外,常年在蓮花谷清漣邸裡清修的隱退長老們也會在此時到漢陽峰來接受門內弟子的敬奉。而如今,在前代首座之中除了烏龍脈座之主杜榮寧尚在人世,其餘幾位首座都已仙逝多年了,弟子們也就不必耗費過多精力用以周全。
筱寒估摸著時候不再往藥膏中加入米囊粉末,果然不出兩日鄭欣然就變得起伏不定,時而昏昏欲睡,時而失聲痛哭。安炳陽見時機已到,便私下裡來了碧龍苑中與筱寒商議。筱寒心中雖然可憐鄭欣然,但卻更加擔心身陷囹圄的阿策。
安炳陽早已看穿筱寒心思,卻故作同情道:“這幾日欣然可不太好,表妹若是心軟,不妨拿些米囊粉末去緩一緩她的藥癮罷。”
筱寒冷冷“哼”出一聲,遂而坐在了床榻上。她將懷中裝有米囊粉末的青花瓷瓶取出,細細端詳了許久,才默聲道:“鄭欣然害人害己死不足惜。”她稍稍停頓,又吸氣道:“兩日後便是重陽佳節,待得全派上下彙集於漢陽峰時,我再讓她自首並告發徐師兄。屆時,即便是舅父有意維護,可礙著臉面卻也不得不重罰他們。只有這樣,策哥哥乃至整個碧龍脈座才能安平無虞。”
“是啊。”安炳陽略微揚眉,“既然表妹心中早有主意,那為兄便也不多說了。所需之物,我會提早差人備下的,表妹大可放心。”
“表哥做事我自然放心。只是,現下我還有一事想請表哥相助。”
“你說便是。”安炳陽隨即答道。
筱寒淡然一笑,靠向了安炳陽的耳邊。安炳陽聽畢不禁點頭,嘴角亦向一側揚起。
重陽佳節如期而至,一時之間整座廬山人聲鼎沸好不熱鬧!
得掌門之令,除漢陽殿主臺外,正殿左右兩側還各搭起三處偏臺。右偏臺依次為兩處上賓席位及神龍席位,左偏臺則分別為烏龍、黃龍、碧龍席位。待得弟子與賓客坐定,徐皓笑著拍了拍手,沉穩道:“廬山劍派重陽慶宴開始!”
話聲剛落,就見著幾名女弟子整齊有序得湧到了臺下。那幾名女弟子手持長劍,齊齊得在周身舞動,那長劍時而青光凜凜,時而柔情動人。這劍舞有著廬山劍法的迅捷又結合了女子的嫵媚之態,看得臺上的賓客與弟子不禁拍手稱快。隨著琴聲漸弱,忽而又傳來了一如雷貫耳的鼓聲。隨即,一名素衣女弟子似電光火石一般躍入了陣中。她手中雖無兵器,但兩袖之中卻像藏著什麼。正當所有人揣度之際,她向後空翻躍至半空,而後揮動雙手。那藏於兩袖之中的花瓣便如杏花春雨般從天而降,那情境怎一個美字了得!
賓客席上正坐著渝州賞劍山莊莊主及其次子秦佑。秦佑正值少年,見得如此美景自是不覺吃驚,口中還痴痴念著:“天女散花。”
素衣女弟子方才落地,掌門就起身撫掌。左右偏臺眾人見此,亦起身一同慶賀。安炳陽站在掌門身後,淡淡得瞥了一眼身旁的徐皓,而後朝著那素衣女弟子微微點頭。
素衣女弟子意會,向前一步作揖,並高聲道:“烏龍脈座弟子何丫在此恭祝掌門、長老、各脈首座及遠道而來的賞劍山莊莊主福壽雙全,祝各脈兄弟姐妹鵬程萬裡,祝我廬山劍派千秋功業,萬古流芳!”話音才停,頓時四周又響起發聾振聵的喝彩之聲。
掌門含笑,關切問道:“你先前不慎受傷,現下可痊癒了?”
何丫再作一揖,恭敬道:“多謝掌門師伯關心。託祖師爺庇佑,加之全派上下對我照顧有加,這臂傷早已復原了。”
掌門欣慰點頭,可卻沒想何丫又道:“另外,為感謝掌門師伯對烏龍一脈多有照拂,弟子與眾多烏龍兄妹私下裡豢養了一對畫眉鳥想要獻給掌門。”
掌門本想坐下,聽著何丫如此一說不免也有所好奇,便左手一舉道:“那便送上來吧。”
聽得掌門之命,方元從殿外拎著一笯(注1)送到了正殿上。那鳥兒早已被訓得極為乖巧,見了人倒也不鬧,只是一個勁得在笯內嘰嘰喳喳得叫喚著,讓掌門不禁笑逐顏開。只見掌門將手中蜜棗掰下一點塞入笯中,而後轉頭向左偏臺問道:“這可是夏侯師弟你的心意?”
夏侯處時此時正坐在其師杜榮寧身後,他聽了掌門的問話忙起身作揖答道:“回掌門師兄,此舉乃是孩子們私下商議的,在此之前我亦全然不知。”
杜榮寧年逾七十,見著徒孫們懂事亦欣然笑道:“處時自幼便善解人意,如今看來不僅自己如此,連徒弟們也是知書達理,如此甚好,甚好啊!”
“師叔說得是,烏龍弟子素以孝悌忠信為自身準則,實屬我廬山劍派之幸啊!”掌門附和道。
夏侯處時聽了便向其師及掌門各鞠一躬,謙虛道:“師父與掌門師兄過獎了……”
還未等他說完,只聞得臺下又響起了悠揚的音律之聲。眾人見此,便也紛紛歸位,將目光重新投向了擂臺之上。這音律是經人精心編排後由門內最為熟諳音律的幾名弟子以琵琶所奏的《夕陽簫鼓》(注2)。曲子過半,掌門眯著雙眼,右手隨著律動輕輕擊打著桌案。正當此時,筱寒卻抱著琴坐到了臺上,隨著那音律撫琴輕唱了起來。她的聲音本就婉轉動聽,如今在這仙音徐徐之中就更讓人覺得宛若天籟。
掌門聽到此處猛然睜開了雙眼,見著這動人嗓音竟是來自筱寒,他更是喜出望外。待得曲子停下,掌門也不過問梁孝之意便招呼著筱寒上了主臺。梁孝自知掌門疼愛筱寒,便也只是笑笑作罷。而筱寒自中毒後便回了碧龍苑內居住,現下自然也是想念掌門。她幾個健步便奔到了掌門身邊,直接將掌門遞來的蜜餞含入了口中。此時,安炳陽卻悄悄瞄了一眼,正巧與筱寒的目光略微交接。兄妹二人立即心領神會。
臺下的歌舞聲再而響起,安炳陽刻意選了顆稍小的蠶豆遞給了筱寒,道:“蜜餞雖好,但食用多了總會覺得甜膩,表妹不妨吃些蠶豆。”
掌門聽了也笑道:“的確,這蠶豆還是秦莊主特意從渝州帶來的。你快嚐嚐吧。”
筱寒莞爾一笑,欠身接過蠶豆又作勢要放入口中,可她像是故意遲緩了動作,看著桌案上的一對畫眉鳥自言自語說著:“這鳥兒可愛,不如也給它們吃些。”
鳥兒雖然訓練有素,卻終究不識劇毒。它們在食用了蠶豆後便倒地身亡,筱寒與安炳陽佯裝驚詫,更是異口同聲喊出了“有毒”二字。徐皓亦是錯愕,只想著自己從未命人用毒,可這毒怎會出現在了掌門的桌案之上。
掌門頓時怒不可遏,可還不等他拍案而起,殿外卻又聽到了一個女子哭哭啼啼的聲音。臺下的歌舞聲戛然而止,只見侯成堂面色鐵青得縛著鄭欣然往主臺走去。
徐皓見此,自知不好,雖然深吸了一口氣用以定神,但心卻重重得沉了下去……
(第一卷【完】)
注1:笯(nu)即鳥籠,出自《說文》:笯,鳥籠也。
注2:又作《春江花月夜》,是樂府吳聲歌曲,相傳是南朝陳後主所作,原詞已經失傳。《舊唐書·音樂志二》記載:“《春江花月夜》、《玉樹後庭花》、《堂堂》,並陳後主作。叔寶常與宮中女學士及朝臣相和為詩,太樂令何胥又善於文詠,採其尤豔麗者以為此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