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稻草

姜姬·多木木多·4,539·2026/3/23

第325章 稻草 顧釜剛回到家還不到半天,城裡其他人家聽說後都趕來拜訪, 顧朝把顧釜從浴桶裡提出來, 讓他速速打理乾淨去見客人。 “到了外面不要胡說八道。”顧朝交待他,“公主的事……半句也不要提起。” 顧釜當然不會把公主的事四處嚷嚷, 但他看顧朝卻不是這個意思。他若是出於愛護, 顧朝就是想避嫌了。 一時也來不及詢問四叔的意思, 顧釜帶著家人匆匆出門見客,他久不回來, 街上以前去的酒肆都關門了,人們無心玩樂,但人們也習慣了樊城如今的境況, 不再像大半年前那麼驚慌,倒顯出一種不得不接受後的淡然,讓人敬佩和感傷。 來見顧釜的是錢、趙、杜、馬、范家的人。來得齊全。 顧釜出去先團團一禮, 問安道好。這幾家人也不顯急色,還與他談笑了一番,最後才有一個人彷彿不經意的問他:“聽聞顧郎在樂城頗得公主青眼……” 顧釜道:“慚愧,某行為放浪, 惹了一些麻煩。” 另一人緊接著問:“但我聽說, 顧郎開始是惹了麻煩,後來也因禍得福了。” 顧釜道:“沒有沒有,貴人量寬,不與我計較罷了。只是也關了一些時日,此時才回家。” 幾人半信半疑。 顧釜道:“諸位要是有什麼想打聽的, 儘管直言,何必客氣?” 不等他們再廢話,顧釜就大大方方的告訴他們樂城現在情形古怪,但大王與龔大夫正在角力應該是真的。 他壓低聲,極為神秘的說:“就我所知,龔大夫根本無法踏入蓮花臺一步!大王不知用了何人、何法,令龔大夫始終不敢邁過這臨門一腳。” 眾人聽了,神色驚喜。 顧釜又露出苦惱的樣子道:“龔家有些尷尬,龔**那人還躲在合陵不出來,龔大夫也閉門不出。現在樂城人人都等著看大王與龔大夫誰先出聲,然後才能看出誰是贏家,誰是輸家。” 言下之意,其實他也不知道到底現在是大王佔上風,還是龔氏佔上風。 所以到底是壓龔氏還是壓大王……這個你們不要問我。 他要是極力推崇一邊,這幾家反而都不敢信。他現在推得乾乾淨淨,這幾家倒信了八成。 錢家的說:“大王不必勝,只要兩邊勢均力敵,大王就是勝的。” 杜家道:“話也不能這麼說。只要龔氏不退兵,大王拿龔氏沒辦法,最後大王屈居龔氏之下也不是不可能。” 顧釜就在旁邊聽他們說,說來說去,這幾家都是一個意思,可以與龔氏打,但不能打得傷了和氣。 此時顧朝出來了,言稱剛才是在教家中小兒讀書,打發了孩子才趕緊出來見客。 “不妨,不妨,有觀瀾在也是一樣。”錢家道。 顧觀瀾不但進了樂城,還進了蓮花臺,剩下幾家雖然也遣人去了樂城,但能鑽進蓮花臺的一個都沒有。所以顧觀瀾的話是值得一聽的。 雖然聽來聽去……也沒什麼值錢消息。 這幾人在顧家呆了大半夜才走,他們一走,顧釜就歪在榻上昏昏欲睡。顧朝送完客人回來,看他這樣,道:“去休息吧,明早再說。” 顧釜搖搖頭,爬起來問:“叔叔,這幾家怎麼這次這麼心齊?”他剛才就發現了。以前顧家想做點什麼,那是要一個個說通的,總有人會冒出一兩個意見。這才是正常的。但剛才顧朝說話,這幾家卻都沒有意見了。為什麼?顧朝笑道:“因為是我把那剩下的兩萬人放出去的。” 顧釜一下子坐直了!臉色瞬間蒼白! 其實他早就懷疑樂城附近出現的流民、遊兵是樊城冒出來的,也多多少少……感覺可能是顧家,是顧朝的手筆。 “叔叔……你太大膽了……”顧釜白著臉說。 顧朝挑眉:“你怕什麼?非如此,不能救樊城,不能救顧家!” 對,確實是。 樂城步步緊逼,樊城幾家就真的想束手就縛嗎?他們就不想活嗎? 顧朝說:“是大王……公主不給我活路,不給樊城活路,我又何必顧忌?”他笑了兩聲,“呵呵,早先以為是大王,我還有些愧疚。如今知道簾後之人是公主,我就不會這麼瞻前顧後了。” 顧釜:“……” 他不知該說什麼,半晌才嘆道:“叔叔,你就沒想過,公主是故意的嗎?” 顧朝緩緩點頭,“你剛才提起與你提議此事的是公主時,我就想過了。”他深吸一口氣,“公主是故意的,她拿樊城沒辦法,拿龔氏也沒辦法,便設了此計,令樊城與龔氏互為仇敵!”他問顧釜,“你可還記得之前龔大夫入城時,我們才接到大王要我們交兵的王令?” 顧釜怎麼會不記得?但當時顧朝認為龔氏不是他們要對付的人,與其與龔氏為敵,不如交好龔氏,所以就放龔大夫過去了。 之後龔大夫也果然沒有與樊城為難。 “公主那是前計未成,又生一計。”顧朝嘆息道。 這一次,公主成功了。 合陵兵以前就躲在樊城附近,顧朝也曾給他們不少好處。但給得多了,樊城中就出現了不合諧的音符。 這麼給下去,什麼時候是個頭? 范家的人就為此抱怨過。他們家靠糧、鹽、油為生,漣水河道被封后,外地的糧、鹽、油要花數倍功夫運進樊城,卻有大半都進了合陵兵的嘴。范家一直在賠錢,當然不高興。 何況餵飽合陵兵,范家有好處嗎?沒有啊! 顧朝也發現了,龔氏在側,不止大王受影響,樊城也是首當其衝。 范家問顧朝:“日後龔氏為八姓,可得半個魯國,樊城有什麼?一個姓龔的太守?” 顧朝發現他引狼拒虎,卻也趕不走惡狼。 如果再拖上幾年,顧家不是被這些合陵兵吸乾了血,就是被樊城其他世家除掉。一個不能帶來利益,帶著大家一起去死的頭領,要來何用? 於是顧朝自救了。當合陵兵冒出來時,他就決定要趁顧家尚有餘力,給龔氏一個苦頭吃,與龔氏訂下盟約,替顧家找一條生路。 如果說他有什麼愧疚的,那就是拖累了大王。 他等於是打破了大王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局面。如果再過幾年,大王更加成長,在國中聲勢更強,彼時未必不能與龔氏一敵。只是那時早就沒有顧氏了。 現在顧、龔相爭,大王註定處於弱勢,最後如何發展就不好說了。 ……但現在他不這麼想了。 如果這一切都是公主的計謀,那接下來要怎麼保護大王,她也一定想好了。 顧家卻還是要自保的。 顧朝對顧釜說:“你既答應了公主要說動我帶領樊城救駕,我自然會照作。但你要記得,你是顧氏子孫。” 顧釜沉吟片刻,點頭道:“叔叔放心,我知道。” 第二日,樊城就以顧家為首,扯起了勤王護駕的大旗。 有顧朝、顧釜做出檄文把龔氏罵了一通,然後就光明正大的把自家的兵都給亮出來,旗幟鮮明的衝著合陵兵衝上去了。 合陵兵營接到戰書後,拔營,退走。 不打,我們不打。 顧、馬、錢、趙、杜的聯合軍追著合陵兵,只追,追上了就罵。 合陵兵被罵了幾次後,也派人出來回罵。 樊城兵罵:龔氏狼子野心!意圖不軌! 合陵兵罵:樊城意圖不軌!狼子野心! 樊城說合陵沒有王令就派了八萬人到樂城旁邊圍著,不安好心! 合陵說樊城藏了七萬兵不交,不安好心! 樊城說我交了! 合陵說你放屁!你交了那現在這些人哪兒來的?圍著樂城的流民、遊兵哪兒來的? 樊城說我是為了保護大王召集的城中勇壯!都是世代居住在樊城的人! 這個倒是真的。樊城從蔣淑起就在樊城屯兵,屯了快五十年了,那些士兵早就在樊城安家落戶好幾代了。 樊城兵就出來幾個背家譜,背完,質問合陵兵,現在你能說出你調兵的王令何在嗎? 合陵兵啞火了,再次拔營溜了。 姜姬一直讓屠豚帶著人紮在城外,盯著合陵與樊城的動靜。當屠豚把這兩軍“對戰”的事彙報上來時,她就把姜旦叫過來一起聽。 姜旦聽著聽著……怔了,問她:“姐姐,打仗是這麼打的嗎?” 怎麼都不殺人? 雖然他沒怎麼出過蓮花臺,但關於打仗是怎麼回事,他還是知道一點的。小時候的記憶中也有過跟著姜武出去“打仗”的事。他一直以為打仗就該是你死我活,刀來槍往,可合陵與樊城的打法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姜姬笑道:“這是正統的打法。” 在梁帝的開國曆史中也有類似的記載。梁帝帶人打仗,遇上一軍,梁帝上前說了一篇類似於跟我幹吧,工資翻番的話後,那邊埋頭就拜了。這叫以禮服人或以德服人,總之就是梁帝特別有人格魅力,王氣側漏,於是各路英雄一見就拜。 但後來就發展成一種類似的陣前程序。(自以為)正義的一方在開打前要先勸降,這是本著仁義、道德,不傷人命的仁慈之心做的,要把對方的錯處一一列出,告訴對方,這樣對方一愧疚,一醒悟,就會認錯,就不用打了。 但現實中更多的是為了羞辱對方,於是就發展成對罵,但對罵到最後,目的還是為了打的更暢快淋漓或更輕鬆愜意。 聽完她的白話講解後,姜旦很快抓住重點:“可他們打都不打!一次都沒打過!他們是在假裝吧?” 是。 姜姬笑著點頭。 看來顧釜回去後,顧家已經迅速與龔氏交換了密約。 但這個密約能管用到幾時呢? 樊城已經成了險地。顧氏吞不下樊城,也不敢吞下,因為以前是她想要樊城,現在是龔氏想要樊城,他留在樊城,只會繼續成為別人的眼中釘。 可讓顧氏就這麼放棄樊城?他肯定也不甘心。樊城就像一塊太香太燙的肉,讓人捨不得,又沒辦法一口吞下去。 如果顧氏聰明,他就會向龔氏要一樣東西。 只是龔獠肯給他嗎? 姜姬想到這裡就想笑。 大夫,你可千萬不要讓我失望啊。 “顧朝想來樂城?”龔獠聽了傳回來的話,怒極反笑,“好啊,他想當八姓?也不看看他有沒有這個福氣!”他面無表情,手一揮,案几上的杯盞全都被他掃到地上。 周圍人噤若寒蟬。 他臉上的傷已經長好了,但傷疤卻留下了,明顯極了。 他知道,他不能見人了。 就算日後龔氏真得了樂城,也只能從合陵請來龔**,讓他主持龔氏。 他,一個不能見人的龔家子弟,連留在樂城都不行,只能回合陵。 龔獠把龔香從地牢中請了出來,他露出了真面目。 一切都如龔香所料,現在他如願了。 龔香住在地牢中,除了瘦了一些,倒是沒吃什麼苦。在龔獠發覺自己的傷好不了之後,就命人好好善待龔香了。 龔香看到龔獠沒少鼻子嘴,但也看清了橫在他臉上,位於鼻唇之間的一道粗長的傷疤。 他有些感慨,又有些失望。 龔獠還是有些天真了。 “父親還沒有來。”龔獠面無表情的說,“我請你來,就是想問你,顧家此請,如何答?” 龔香看到帛上寫著顧家想來樂城,大笑道:“關門抓狗,難道不是樂事?速速請他來!” 龔獠咬牙道:“他想當八姓!” “那就讓他當。”龔香輕蔑的看著他,“你怎麼還是不懂?八姓是什麼?能站在大王身邊?還是能住在蓮花臺周圍?他要,就都給他。但是他永遠都不會是八姓!” 龔獠也憤怒起來,大聲道:“他們要的不止如此簡單!” “那又如何?等人來了,砍了,殺了,他還能從地底下爬出來嗎?”龔香也怒了,指著龔獠鼻側的傷痕,怒罵道:“蠢才!蠢不可及!” 龔獠呼哧呼哧喘粗氣,頹然坐下,人都小了一圈。 是啊,是他太蠢了。 龔大夫終於發聲了,他命人捧出頭冠、官服,送到蓮花臺,然後命人去請樊城顧氏,說要把大夫之位讓給顧氏,他做錯了太多事,實在無顏面對天下人。 舉城譁然! 什麼意思? 難道顧氏在陣前罵合陵龔氏的話,真的把龔大夫罵得悔悟了嗎?! 眾人立刻去找顧氏罵龔氏的文章,細細品味,企圖從中找出能觸動龔大夫心靈的美詞、美句、美文。 摘星樓,龔獠跪在姜姬面前,慘然道:“求公主救我。” 當龔香問他想不想回合陵時,龔獠從心底明白,他不想回去!他想留在樂城,繼續當大夫! 於是,龔香讓他去求一個人,求了她,便可得償心願。 “求誰?”龔獠隱隱有些明白了,但這次湧上心頭的不是恐懼,而是狂喜。 當他看到公主在月色中向他走來時,他不由自主的就跪下了。 他就是真照龔香說的殺了顧氏,也不能繼續當大夫。就算龔**來了,也不能保住他的地位。 一個不能見人的人,又有什麼用? 他有不止一個弟弟。龔**有不止一個兒子。 他能殺顧氏,殺不了所有人。 現在能幫他的不是龔氏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見

第325章 稻草

顧釜剛回到家還不到半天,城裡其他人家聽說後都趕來拜訪, 顧朝把顧釜從浴桶裡提出來, 讓他速速打理乾淨去見客人。

“到了外面不要胡說八道。”顧朝交待他,“公主的事……半句也不要提起。”

顧釜當然不會把公主的事四處嚷嚷, 但他看顧朝卻不是這個意思。他若是出於愛護, 顧朝就是想避嫌了。

一時也來不及詢問四叔的意思, 顧釜帶著家人匆匆出門見客,他久不回來, 街上以前去的酒肆都關門了,人們無心玩樂,但人們也習慣了樊城如今的境況, 不再像大半年前那麼驚慌,倒顯出一種不得不接受後的淡然,讓人敬佩和感傷。

來見顧釜的是錢、趙、杜、馬、范家的人。來得齊全。

顧釜出去先團團一禮, 問安道好。這幾家人也不顯急色,還與他談笑了一番,最後才有一個人彷彿不經意的問他:“聽聞顧郎在樂城頗得公主青眼……”

顧釜道:“慚愧,某行為放浪, 惹了一些麻煩。”

另一人緊接著問:“但我聽說, 顧郎開始是惹了麻煩,後來也因禍得福了。”

顧釜道:“沒有沒有,貴人量寬,不與我計較罷了。只是也關了一些時日,此時才回家。”

幾人半信半疑。

顧釜道:“諸位要是有什麼想打聽的, 儘管直言,何必客氣?”

不等他們再廢話,顧釜就大大方方的告訴他們樂城現在情形古怪,但大王與龔大夫正在角力應該是真的。

他壓低聲,極為神秘的說:“就我所知,龔大夫根本無法踏入蓮花臺一步!大王不知用了何人、何法,令龔大夫始終不敢邁過這臨門一腳。”

眾人聽了,神色驚喜。

顧釜又露出苦惱的樣子道:“龔家有些尷尬,龔**那人還躲在合陵不出來,龔大夫也閉門不出。現在樂城人人都等著看大王與龔大夫誰先出聲,然後才能看出誰是贏家,誰是輸家。”

言下之意,其實他也不知道到底現在是大王佔上風,還是龔氏佔上風。

所以到底是壓龔氏還是壓大王……這個你們不要問我。

他要是極力推崇一邊,這幾家反而都不敢信。他現在推得乾乾淨淨,這幾家倒信了八成。

錢家的說:“大王不必勝,只要兩邊勢均力敵,大王就是勝的。”

杜家道:“話也不能這麼說。只要龔氏不退兵,大王拿龔氏沒辦法,最後大王屈居龔氏之下也不是不可能。”

顧釜就在旁邊聽他們說,說來說去,這幾家都是一個意思,可以與龔氏打,但不能打得傷了和氣。

此時顧朝出來了,言稱剛才是在教家中小兒讀書,打發了孩子才趕緊出來見客。

“不妨,不妨,有觀瀾在也是一樣。”錢家道。

顧觀瀾不但進了樂城,還進了蓮花臺,剩下幾家雖然也遣人去了樂城,但能鑽進蓮花臺的一個都沒有。所以顧觀瀾的話是值得一聽的。

雖然聽來聽去……也沒什麼值錢消息。

這幾人在顧家呆了大半夜才走,他們一走,顧釜就歪在榻上昏昏欲睡。顧朝送完客人回來,看他這樣,道:“去休息吧,明早再說。”

顧釜搖搖頭,爬起來問:“叔叔,這幾家怎麼這次這麼心齊?”他剛才就發現了。以前顧家想做點什麼,那是要一個個說通的,總有人會冒出一兩個意見。這才是正常的。但剛才顧朝說話,這幾家卻都沒有意見了。為什麼?顧朝笑道:“因為是我把那剩下的兩萬人放出去的。”

顧釜一下子坐直了!臉色瞬間蒼白!

其實他早就懷疑樂城附近出現的流民、遊兵是樊城冒出來的,也多多少少……感覺可能是顧家,是顧朝的手筆。

“叔叔……你太大膽了……”顧釜白著臉說。

顧朝挑眉:“你怕什麼?非如此,不能救樊城,不能救顧家!”

對,確實是。

樂城步步緊逼,樊城幾家就真的想束手就縛嗎?他們就不想活嗎?

顧朝說:“是大王……公主不給我活路,不給樊城活路,我又何必顧忌?”他笑了兩聲,“呵呵,早先以為是大王,我還有些愧疚。如今知道簾後之人是公主,我就不會這麼瞻前顧後了。”

顧釜:“……”

他不知該說什麼,半晌才嘆道:“叔叔,你就沒想過,公主是故意的嗎?”

顧朝緩緩點頭,“你剛才提起與你提議此事的是公主時,我就想過了。”他深吸一口氣,“公主是故意的,她拿樊城沒辦法,拿龔氏也沒辦法,便設了此計,令樊城與龔氏互為仇敵!”他問顧釜,“你可還記得之前龔大夫入城時,我們才接到大王要我們交兵的王令?”

顧釜怎麼會不記得?但當時顧朝認為龔氏不是他們要對付的人,與其與龔氏為敵,不如交好龔氏,所以就放龔大夫過去了。

之後龔大夫也果然沒有與樊城為難。

“公主那是前計未成,又生一計。”顧朝嘆息道。

這一次,公主成功了。

合陵兵以前就躲在樊城附近,顧朝也曾給他們不少好處。但給得多了,樊城中就出現了不合諧的音符。

這麼給下去,什麼時候是個頭?

范家的人就為此抱怨過。他們家靠糧、鹽、油為生,漣水河道被封后,外地的糧、鹽、油要花數倍功夫運進樊城,卻有大半都進了合陵兵的嘴。范家一直在賠錢,當然不高興。

何況餵飽合陵兵,范家有好處嗎?沒有啊!

顧朝也發現了,龔氏在側,不止大王受影響,樊城也是首當其衝。

范家問顧朝:“日後龔氏為八姓,可得半個魯國,樊城有什麼?一個姓龔的太守?”

顧朝發現他引狼拒虎,卻也趕不走惡狼。

如果再拖上幾年,顧家不是被這些合陵兵吸乾了血,就是被樊城其他世家除掉。一個不能帶來利益,帶著大家一起去死的頭領,要來何用?

於是顧朝自救了。當合陵兵冒出來時,他就決定要趁顧家尚有餘力,給龔氏一個苦頭吃,與龔氏訂下盟約,替顧家找一條生路。

如果說他有什麼愧疚的,那就是拖累了大王。

他等於是打破了大王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局面。如果再過幾年,大王更加成長,在國中聲勢更強,彼時未必不能與龔氏一敵。只是那時早就沒有顧氏了。

現在顧、龔相爭,大王註定處於弱勢,最後如何發展就不好說了。

……但現在他不這麼想了。

如果這一切都是公主的計謀,那接下來要怎麼保護大王,她也一定想好了。

顧家卻還是要自保的。

顧朝對顧釜說:“你既答應了公主要說動我帶領樊城救駕,我自然會照作。但你要記得,你是顧氏子孫。”

顧釜沉吟片刻,點頭道:“叔叔放心,我知道。”

第二日,樊城就以顧家為首,扯起了勤王護駕的大旗。

有顧朝、顧釜做出檄文把龔氏罵了一通,然後就光明正大的把自家的兵都給亮出來,旗幟鮮明的衝著合陵兵衝上去了。

合陵兵營接到戰書後,拔營,退走。

不打,我們不打。

顧、馬、錢、趙、杜的聯合軍追著合陵兵,只追,追上了就罵。

合陵兵被罵了幾次後,也派人出來回罵。

樊城兵罵:龔氏狼子野心!意圖不軌!

合陵兵罵:樊城意圖不軌!狼子野心!

樊城說合陵沒有王令就派了八萬人到樂城旁邊圍著,不安好心!

合陵說樊城藏了七萬兵不交,不安好心!

樊城說我交了!

合陵說你放屁!你交了那現在這些人哪兒來的?圍著樂城的流民、遊兵哪兒來的?

樊城說我是為了保護大王召集的城中勇壯!都是世代居住在樊城的人!

這個倒是真的。樊城從蔣淑起就在樊城屯兵,屯了快五十年了,那些士兵早就在樊城安家落戶好幾代了。

樊城兵就出來幾個背家譜,背完,質問合陵兵,現在你能說出你調兵的王令何在嗎?

合陵兵啞火了,再次拔營溜了。

姜姬一直讓屠豚帶著人紮在城外,盯著合陵與樊城的動靜。當屠豚把這兩軍“對戰”的事彙報上來時,她就把姜旦叫過來一起聽。

姜旦聽著聽著……怔了,問她:“姐姐,打仗是這麼打的嗎?”

怎麼都不殺人?

雖然他沒怎麼出過蓮花臺,但關於打仗是怎麼回事,他還是知道一點的。小時候的記憶中也有過跟著姜武出去“打仗”的事。他一直以為打仗就該是你死我活,刀來槍往,可合陵與樊城的打法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姜姬笑道:“這是正統的打法。”

在梁帝的開國曆史中也有類似的記載。梁帝帶人打仗,遇上一軍,梁帝上前說了一篇類似於跟我幹吧,工資翻番的話後,那邊埋頭就拜了。這叫以禮服人或以德服人,總之就是梁帝特別有人格魅力,王氣側漏,於是各路英雄一見就拜。

但後來就發展成一種類似的陣前程序。(自以為)正義的一方在開打前要先勸降,這是本著仁義、道德,不傷人命的仁慈之心做的,要把對方的錯處一一列出,告訴對方,這樣對方一愧疚,一醒悟,就會認錯,就不用打了。

但現實中更多的是為了羞辱對方,於是就發展成對罵,但對罵到最後,目的還是為了打的更暢快淋漓或更輕鬆愜意。

聽完她的白話講解後,姜旦很快抓住重點:“可他們打都不打!一次都沒打過!他們是在假裝吧?”

是。

姜姬笑著點頭。

看來顧釜回去後,顧家已經迅速與龔氏交換了密約。

但這個密約能管用到幾時呢?

樊城已經成了險地。顧氏吞不下樊城,也不敢吞下,因為以前是她想要樊城,現在是龔氏想要樊城,他留在樊城,只會繼續成為別人的眼中釘。

可讓顧氏就這麼放棄樊城?他肯定也不甘心。樊城就像一塊太香太燙的肉,讓人捨不得,又沒辦法一口吞下去。

如果顧氏聰明,他就會向龔氏要一樣東西。

只是龔獠肯給他嗎?

姜姬想到這裡就想笑。

大夫,你可千萬不要讓我失望啊。

“顧朝想來樂城?”龔獠聽了傳回來的話,怒極反笑,“好啊,他想當八姓?也不看看他有沒有這個福氣!”他面無表情,手一揮,案几上的杯盞全都被他掃到地上。

周圍人噤若寒蟬。

他臉上的傷已經長好了,但傷疤卻留下了,明顯極了。

他知道,他不能見人了。

就算日後龔氏真得了樂城,也只能從合陵請來龔**,讓他主持龔氏。

他,一個不能見人的龔家子弟,連留在樂城都不行,只能回合陵。

龔獠把龔香從地牢中請了出來,他露出了真面目。

一切都如龔香所料,現在他如願了。

龔香住在地牢中,除了瘦了一些,倒是沒吃什麼苦。在龔獠發覺自己的傷好不了之後,就命人好好善待龔香了。

龔香看到龔獠沒少鼻子嘴,但也看清了橫在他臉上,位於鼻唇之間的一道粗長的傷疤。

他有些感慨,又有些失望。

龔獠還是有些天真了。

“父親還沒有來。”龔獠面無表情的說,“我請你來,就是想問你,顧家此請,如何答?”

龔香看到帛上寫著顧家想來樂城,大笑道:“關門抓狗,難道不是樂事?速速請他來!”

龔獠咬牙道:“他想當八姓!”

“那就讓他當。”龔香輕蔑的看著他,“你怎麼還是不懂?八姓是什麼?能站在大王身邊?還是能住在蓮花臺周圍?他要,就都給他。但是他永遠都不會是八姓!”

龔獠也憤怒起來,大聲道:“他們要的不止如此簡單!”

“那又如何?等人來了,砍了,殺了,他還能從地底下爬出來嗎?”龔香也怒了,指著龔獠鼻側的傷痕,怒罵道:“蠢才!蠢不可及!”

龔獠呼哧呼哧喘粗氣,頹然坐下,人都小了一圈。

是啊,是他太蠢了。

龔大夫終於發聲了,他命人捧出頭冠、官服,送到蓮花臺,然後命人去請樊城顧氏,說要把大夫之位讓給顧氏,他做錯了太多事,實在無顏面對天下人。

舉城譁然!

什麼意思?

難道顧氏在陣前罵合陵龔氏的話,真的把龔大夫罵得悔悟了嗎?!

眾人立刻去找顧氏罵龔氏的文章,細細品味,企圖從中找出能觸動龔大夫心靈的美詞、美句、美文。

摘星樓,龔獠跪在姜姬面前,慘然道:“求公主救我。”

當龔香問他想不想回合陵時,龔獠從心底明白,他不想回去!他想留在樂城,繼續當大夫!

於是,龔香讓他去求一個人,求了她,便可得償心願。

“求誰?”龔獠隱隱有些明白了,但這次湧上心頭的不是恐懼,而是狂喜。

當他看到公主在月色中向他走來時,他不由自主的就跪下了。

他就是真照龔香說的殺了顧氏,也不能繼續當大夫。就算龔**來了,也不能保住他的地位。

一個不能見人的人,又有什麼用?

他有不止一個弟弟。龔**有不止一個兒子。

他能殺顧氏,殺不了所有人。

現在能幫他的不是龔氏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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