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打鐵還需自身硬

姜姬·多木木多·5,613·2026/3/23

第337章 打鐵還需自身硬 車虹現在已經完全看不出是個讀書人了,他穿著一件看不出顏色、全是塵土和泥垢的短上衣, 下面一條膝蓋上疊了三層補丁的褲子, 一雙露著腳趾頭的破草鞋,頭上的辮子甚至是用自己搓的草繩綁的。 他看起來就是個流民, 還是幹苦力的那種。 他曾經是樂人, 家就在樂城, 有父母兄弟,親戚朋友, 但他因為在街上說摘星公主的壞話後就被姜御史抓到了山陵替先王修墓,又被藍家羅織罪名,不見天日。 但奇異的是, 車虹心裡並不恨公主、姜御史或藍家。他當時會攻擊一個女子也沒有存好心,落到現在這個下場只能怪自己。 後來,大王去山陵祭祀時, 看到他們這些被押過去的罪犯後心生憐憫,就赦了一萬人。車虹恰好就在其中。 但他也沒有回家,而是被人送到了這裡成了一個“流民”。 車虹沒有想過回家,他也無顏再見父母親人。他本來希望自己就累死在沒日沒夜的工作中, 結果陰錯陽差, 他現在又成了“樂城人”。 今天,他就是來登記身份證的。 這個東西實在出奇,他以前從來沒聽過。他以前在家時,車家有一個自己家的家譜,官府那裡也會有一份留檔, 但……那都是按家族來的,他從沒想過每個人都需要有一份自己的戶籍。 “可有姓名?”那個坐在案後的人看起來很累、很憔悴,他手中握著一管筆,案上是一卷奇怪的東西,暗黃色,還有的地方有綠色,看起來很薄,卻不像紗巾布帛。 上面已經寫了很多字了,但這個人寫的時候份外小心,手指上、袖子上全是黑色的墨點。 車虹:“車虹。” 此人就依樣寫上,再問:“哪年生人?” “可有婚配?” “可有子女?” “可有妻室?” …… 寫了一長串之後,此人抬起頭來問車虹:“可有什麼技藝?專長?” 車虹猶豫了一下,他這兩年搬磚扛石頭幹得不少,但他不覺得這是技藝。 “……我曾是個讀書人。”他有些羞愧的說。到現在,他仍然認為自己是個士子。但他羞於承認,因為他覺得自己並不配這麼稱呼自己。 此人的眼睛一下子發亮了!聲音都變柔了幾分,“可懂鍥字?” 這世上說自己是讀書人的多了,會讀書嗎?給你一卷原裝的紀字書簡,能不磕拌的讀下來嗎? 給你一卷空白的木簡,能自己寫一篇文章嗎? 不說自己會寫,別人給你念一篇,能默寫下來嗎? 不說讓別人給你念,給你一卷照著原樣抄刻下來,會嗎? 所以讀書人這個門檻也不是那麼容易過的。 此人已經失望了很多回了。 “……會。”車虹覺得面前好像有一個坑。 此人眼中更是精光大亮,起身拉著車虹往後面走,一邊招個人來替他去問話。 車虹被他拉著走到後面的大棚裡,看到眼前是烏泱泱的一大群人,全都盤膝坐在地上,手中一片木簡,膝上放一卷剛才那人面前的不知是什麼東西的東西,有的人膝上的那個東西破破爛爛的,這人動起來都小心翼翼,好像生怕它再破得更碎。 此人把車虹帶到一個空位上,讓他坐下,從旁邊拿一片木簡,一把鍥刀,遞給他,道:“我說幾句話,你鍥下來給我看。” 車虹不太明白,但已經習慣聽命行事,就擺出架勢,對那人點頭。 那人道:“車虹,樂城人氏……”竟然是他自己的情況。 車虹就依言鍥下,等此人說完,一片木簡上剛好鍥下所有的文字。 此人一看,大喜啊!狠狠拍了車虹幾下:“好!好!好!看你這字,倒像是經過先生調-教的。”字鍥得好不好也是有分別的,車虹的字顯然大小一致,用詞雖然跟他剛才說的有所不同,但意思是完整的,正好一片竹簡鍥完了。 此人笑道:“你再鍥上一句:樂城書吏。” 車虹就添上這一句,鍥到最後,他的手有些抖。 他覺得…… 此人笑著點點頭,對他說:“好好幹!你既然是讀書人,總不會想繼續當苦力吧?做個小書吏,日後說不定也能封相入閣啊!” 車虹還在發呆,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此人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直起身,衝後面招了招手,指著坐在那裡的車虹道:“給他搬一袋木片子來!!” 很快,兩個小童拖著一個有半人高的麻袋過來了,袋中裝著滿滿的木簡片。 小童把麻袋放在車虹身後,讓他一伸手就能夠到,然後給他提來一甕清水,讓他解渴,甚至還問他屁股下面要不要加兩個草墊子坐起來軟呼一點。 車虹已經很久沒被人這麼“侍候”過了,頓時受寵若驚。 小童又滿臉羨慕,對他說:“公子有事就叫我們,把手舉高我們就來了,要解手方便,那邊就是輪迴所。”說完又施了一禮才離開。 車虹重獲新生,只覺得渾身都是力氣! 那人笑眯眯的,給了他一個木盒,從中取出一卷那東西,說:“這叫紙,是公主所制。它脆得很,易碎,你用的時候小心點。你把這上面的都抄到木簡上,記得順序,等你鍥完一卷紙就讓小童來拿走就行了。吃喝穿用都不必你操心,飯有人給你送來,住的地方也有安排,有被褥有火爐,明早再讓人帶你去洗澡,今天先湊和一下吧。” 車虹險些要起身給他行大禮,被此人按住,道:“你這樣的人,就如玉在石中,早晚會被人發現的,快不要多禮了,快快辦差,這都是大王需要的東西啊!” 是嗎? 車虹更加激動,等這人走後,立刻熱火朝天的投入到鍥字中去。 於是一片接一片,一片接一片…… 到了黃昏時分,有鐘響,車虹發現身邊的人立刻把膝上的紙捲起來放進木盒中,他也趕緊有樣學樣。過了一會兒,小童們就提著甕,端著碗來了。 一人面前一個甕,甕中是湯,湯冒著熱氣,散發著醬香,周圍都是一片咽口水的聲音。等小童把甕和碗都放下,就有人抱起甕,把甕中的湯倒入碗裡,然後捧著碗吃起來。 原來這就是飯了。 車虹先拿竹箸在甕中攪了一下,發現甕底有物!大喜之下立刻先把甕底的東西挖上來吃,結果第一口就吞了一塊雞肉,不敢相信的他眼淚頓時就湧出來了。 肉!肉啊! 再吃,又吃了一塊魚頭,不知是什麼魚,小的很,魚骨都煮化了,他不怕刺,嚼了幾下嚥下去,繼續挖! 跟著又挖出一塊不知是什麼的東西,方方正正,半個巴掌大,焦黃色,卻是軟的,他咬了一口,濃郁的湯汁就吸進嘴裡了! “這是什麼啊?”車虹忍不住要站起來。 他從沒吃過這種食物! 旁邊的一個人鬍子老長,也在專心從甕裡挖吃的,看他如此,感嘆道:“那是公主賜下來的,說叫豆腐塊,聽說是用馬羊吃的豆子做的,好吃得很!也就鼎食裡才有。” “我們吃的是鼎食?”車虹更驚訝了,鼎食不是……不是公主送給侍人、宮女和百姓的食物嗎? “對啊,不然你以為我們吃的是什麼?”那人大口吃著,還不怕燙的喝湯,一邊喝一邊燙得吸氣。 “什麼馬羊吃的豆子做的?”對面有個人不高興的反駁,“這是公主做的!公主智慧天生!你怎麼可以這麼說公主?” “公主自己都讓人說是黃豆做的。”這人也不忿起來。 但沒吵起來,因為小童們又抬著餅過來了,堆得高高的餅,胖胖大大的,每人面前都放下一盤,隨他們拿幾個都行。 車虹就看到旁邊這個人先在甕裡塞了兩個,又用衣襬兜著,裝了半筐了仍不罷休,小童也不生氣,由著他拿。 車虹就有樣學樣,他再看,周圍幾乎所有人都是能拿多少就拿多少的拿。 等小童們提著空空的筐走了以後,他身邊的人才悄悄告訴他:“這種球餅好吃,但只有現在才有,等晚上你說餓了,送來的就是幹餅了,那個硬,沒這個好!” 車虹謝過他,看他把“球餅”泡在甕裡竟然慢慢脹大了,可他吃得很香,他也就跟他學,先把湯裡的東西都撈盡了吃光,再泡“球餅”吃,最後就著湯,竟然不知不覺就把懷裡的“球餅”吃完了。 天黑之後,為了節省燈火,大家都被趕去睡覺了。寢室裡住著至少一百多號人,每個人的床鋪都是鋪在地上的,有一塊木板充作榻,有被褥,有人還有一塊羊皮能裹在身上保暖。 沒人說話,幾乎是一躺下就都睡著了。 第二天,天亮之前所有人都起來了,車虹起的更早,別人還沒醒,他就被叫起來,一個役者把他領到廚房說:“做飯前先燒水,你趁現在洗個澡吧。” 車虹已經想不起上一回洗澡是幾年前了。熱水有些燙,但他怕水涼了以後沒辦法加熱水,洗完出來渾身都燙紅了,他還就著熱水修了鬍子,洗了頭。 洗完,役者又給了他衣服,是新的,乾淨的,黑色的袍子、褲子,不太合身,袖子有點長了,腰身也有些肥大。 役者說:“大點好,冬天還能往裡加衣服。” 車虹謝過,問這是誰的衣服?他好去道謝。 役者說:“這是公主宮裡的宮婦做的,不要錢。你穿吧,人人都有。” “……”雖然從昨天到今天,車虹已經吃驚過很多遍了,但他又嚇了一跳:“……人人都有?” 役者說:“外面的流民也有呢,不是要過冬了嘛,天冷,公主心疼他們,就讓自己宮裡的宮婦、宮女做衣服給他們穿。我們就也有了,衣服顏色是公主喜歡的,我也喜歡,這顏色一看就耐洗。” 車虹深一腳,淺一腳的回去,覺得自己可能一直在做夢,他可能還睡在野地裡,跟人擠在一起,明天起來後還要去背石頭,扛木料。 但他回到那些人中間,吃了早飯後,又刻了一天的木簡。 然後一天覆一天,每天都是如此。 夢一直不醒。天也越來越冷了,當他這一天出來時,鼻尖一涼,才發現天上飄雪花了,冬天到了。 這都是真的。 蓮花臺裡,姜姬穿著黑色的深衣,頭戴朱冠,裹著紅色的狐裘,坐在榻上。姜武坐在她下首,也是一身黑,頭頂朱冠。 旁邊的姜旦、姜揚,另一邊的蟠兒、龔香、龔獠,都是一樣的打扮。 再往外看,宮中的宮女、侍從都不例外,黑衣服加紅絲繩腰帶,沒有朱冠戴,就在頭上系硃紅色的絲繩。一眼望去,頗具氣勢。 龔香感嘆:“真是氣象不俗。”這蓮花臺如今看來,更添王氣。 誰能想到這是公主想讓宮女和宮婦們做衣服定下來的顏色呢? 又為了“宣傳”這個顏色,公主先給自己罩上一身,又給姜將軍罩上一身,剩下的不用她再說,大王和太子都換上了,宮中的其他人也都換了,龔獠發現後,立刻也給自己置了許多身黑衣服。 公主說,黑色是礦物顏料染的,比別的染料都更易得――植物的還有季節問題。 她說黑色耐洗,洗上幾遍顏色也不會掉得多厲害,哪怕最後真洗白了,也只會變成灰青色。 衣服是有制板的,布料都按制板裁成一塊塊的,再拼接起來。別說,這樣做衣服比一個人從頭到尾量、裁、縫,快得太多了!不然兩萬的宮女、宮婦每人再長兩隻手也不可能在兩個月內做出二十萬件衣服。 這還只是公主帶來的一個改變之一。 另一個,就是城中新出現的商人:黃豆商人。還有新出現的商鋪:黃豆鋪子。 “黃豆價格漲了。”龔香說。 這是很正常的。 先是宮中道人奇雲獻給公主一道吃食,公主改了一下做法,做出了豆腐。 至今龔香都不知道公主為什麼會想用木板加石頭去壓那個食物…… 此物的原料是黃豆,做法簡單,吃起來也不麻煩,公主在鼎食中放了此物後,先是在流民和士兵中風靡開來,跟著就傳出去了。 一時黃豆從賤物變成了穀米。雖然直接煮著吃還是沒人喜歡,但磨一磨,攪一攪,再壓一壓,嗯,就成人人喜歡的食物了。 現在外面街上有人說,這是公主看大家餓肚子,所以從天上摘了雲彩下來,用手一點,讓它變成了人人都可以吃得起的食物。 這個流言是蟠兒去散播的。但從頭圍觀到尾的龔香開始真的懷疑……公主搞不好真是天上下來的神女。 因為她還做出了另一種東西:紙。 某一天,公主命人送了許多幹草進來,然後將它們磨碎,再加到水裡。 看起來很簡單? 但只是磨碎再放到水裡這個過程前後重複了不下百次,每次磨碎後加水,公主都覺得不對。 一再重複,一再重複。 最後公主說煮一煮吧。 於是用鼎來煮。又煮又攪。 眾人都認為公主是在做另一種食物,都很期待。 等公主覺得可以了,命人拿最輕的紗羅,做成繃子,再把繃子放進鼎中,盛起已經煮成糊塗的草漿,等草漿中的水漏光,她從繃子上揭起一片白色的、薄如蟬翼的東西。 她說這個東西叫紙。 她讓人拿墨和毛筆來,用紙寫字。 她嫌這紙太脆,不夠軟,因為折幾下,不知是太乾的緣故還是別的,很容易破。 但龔香已經夠震驚的了。 公主說,以後此紙就叫魯國紙,以後魯國百姓要習慣使用此物,先從官衙開始,這樣很快就會流傳開來了。 他說:“叫公主紙。”當然沒人反對。但私下裡,公主不高興了,“你不懂嗎?我是要抬高魯國的地位,免得人人都覺得魯國像個小可憐誰都能欺負一把。”國力不強,只好先在別的地方刷刷存在感。 龔香有時覺得公主很自私,有時又覺得她太無私。 魯國沒這層光環一時死不掉,真要亡國,一個紙也救不了魯國。 但她不同啊! 大王就要迎娶鄭姬。這意味著留給她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這個紙給她比給魯國能起的作用更大!日後哪怕是再危機的時刻,不管世家或……大王要怎麼對付她,“公主紙”都可以替她續命!讓那些人投鼠忌器。 龔香已經有點放棄想改變她的觀念了,他也說了不止一次了,想了想,這次就直白的說:“公主,此物可以救你的命。” 姜姬笑了:“誰要我的命?”她還真不覺得魯國有人能幹掉她。 龔香呵呵笑,不說話。跟這種傻子沒什麼好說的。是,你自負聰明絕頂――但這跟保命有什麼關係?保障越多越好吧! 於是此物就叫公主紙了。 然後今天他們是要來商量過年的事。 今年過年有兩件事需要當眾解決。一件是姜旦要親手拉著龔獠一起出現在新年大宴上。 只要平安過了新年大宴,龔獠就可以帶著那道刀疤出門了。 所以今天龔獠預備了很多當日可能會出現的質問,要一句句教給大王如何應對,姜揚也要旁聽,以防萬一有人問到他。 沒人敢問公主。 ……有人敢問,公主要怎麼說,龔獠可不敢教她。 另一件事就是鄭王已經在沒有得到魯國的官方迴音之前,以他跟丁強早有“約定”為由,派人帶著鄭姬和鄭姬的嫁妝往魯國來了。 這也算另類的強買強賣了。反正等鄭姬到了魯國,魯國未必敢把人再給趕回去,因為那就是光明正大的結仇了。 姜姬還真想跟趙國結個盟再把鄭姬趕回去,開戰!自從聽說鄭國沃野千里全是平原後,她就忍不住想跟趙國一起瓜分鄭國了。 與其跟弱國結盟,她更願意跟強國結盟――還是不接壤的強國,呵呵呵呵。 勝算大,對已方危險小。 越想越美的她已經在考慮出使的人選了。 被龔香勸住了。 第一,魯國自己也是弱雞。真對鄭國下手也要看自己夠不夠強,萬一他們前腳對鄭國下手,後腳自己也被人從背後捅了怎麼辦?兩邊開戰,魯國必亡。 第二,挖鄭國牆角辦法很多的!公主你隨隨便便就能想出七八十個對不對?讓我們和平的挖牆角,不要動不動就打打殺殺,破壞和平。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見

第337章 打鐵還需自身硬

車虹現在已經完全看不出是個讀書人了,他穿著一件看不出顏色、全是塵土和泥垢的短上衣, 下面一條膝蓋上疊了三層補丁的褲子, 一雙露著腳趾頭的破草鞋,頭上的辮子甚至是用自己搓的草繩綁的。

他看起來就是個流民, 還是幹苦力的那種。

他曾經是樂人, 家就在樂城, 有父母兄弟,親戚朋友, 但他因為在街上說摘星公主的壞話後就被姜御史抓到了山陵替先王修墓,又被藍家羅織罪名,不見天日。

但奇異的是, 車虹心裡並不恨公主、姜御史或藍家。他當時會攻擊一個女子也沒有存好心,落到現在這個下場只能怪自己。

後來,大王去山陵祭祀時, 看到他們這些被押過去的罪犯後心生憐憫,就赦了一萬人。車虹恰好就在其中。

但他也沒有回家,而是被人送到了這裡成了一個“流民”。

車虹沒有想過回家,他也無顏再見父母親人。他本來希望自己就累死在沒日沒夜的工作中, 結果陰錯陽差, 他現在又成了“樂城人”。

今天,他就是來登記身份證的。

這個東西實在出奇,他以前從來沒聽過。他以前在家時,車家有一個自己家的家譜,官府那裡也會有一份留檔, 但……那都是按家族來的,他從沒想過每個人都需要有一份自己的戶籍。

“可有姓名?”那個坐在案後的人看起來很累、很憔悴,他手中握著一管筆,案上是一卷奇怪的東西,暗黃色,還有的地方有綠色,看起來很薄,卻不像紗巾布帛。

上面已經寫了很多字了,但這個人寫的時候份外小心,手指上、袖子上全是黑色的墨點。

車虹:“車虹。”

此人就依樣寫上,再問:“哪年生人?”

“可有婚配?”

“可有子女?”

“可有妻室?”

……

寫了一長串之後,此人抬起頭來問車虹:“可有什麼技藝?專長?”

車虹猶豫了一下,他這兩年搬磚扛石頭幹得不少,但他不覺得這是技藝。

“……我曾是個讀書人。”他有些羞愧的說。到現在,他仍然認為自己是個士子。但他羞於承認,因為他覺得自己並不配這麼稱呼自己。

此人的眼睛一下子發亮了!聲音都變柔了幾分,“可懂鍥字?”

這世上說自己是讀書人的多了,會讀書嗎?給你一卷原裝的紀字書簡,能不磕拌的讀下來嗎?

給你一卷空白的木簡,能自己寫一篇文章嗎?

不說自己會寫,別人給你念一篇,能默寫下來嗎?

不說讓別人給你念,給你一卷照著原樣抄刻下來,會嗎?

所以讀書人這個門檻也不是那麼容易過的。

此人已經失望了很多回了。

“……會。”車虹覺得面前好像有一個坑。

此人眼中更是精光大亮,起身拉著車虹往後面走,一邊招個人來替他去問話。

車虹被他拉著走到後面的大棚裡,看到眼前是烏泱泱的一大群人,全都盤膝坐在地上,手中一片木簡,膝上放一卷剛才那人面前的不知是什麼東西的東西,有的人膝上的那個東西破破爛爛的,這人動起來都小心翼翼,好像生怕它再破得更碎。

此人把車虹帶到一個空位上,讓他坐下,從旁邊拿一片木簡,一把鍥刀,遞給他,道:“我說幾句話,你鍥下來給我看。”

車虹不太明白,但已經習慣聽命行事,就擺出架勢,對那人點頭。

那人道:“車虹,樂城人氏……”竟然是他自己的情況。

車虹就依言鍥下,等此人說完,一片木簡上剛好鍥下所有的文字。

此人一看,大喜啊!狠狠拍了車虹幾下:“好!好!好!看你這字,倒像是經過先生調-教的。”字鍥得好不好也是有分別的,車虹的字顯然大小一致,用詞雖然跟他剛才說的有所不同,但意思是完整的,正好一片竹簡鍥完了。

此人笑道:“你再鍥上一句:樂城書吏。”

車虹就添上這一句,鍥到最後,他的手有些抖。

他覺得……

此人笑著點點頭,對他說:“好好幹!你既然是讀書人,總不會想繼續當苦力吧?做個小書吏,日後說不定也能封相入閣啊!”

車虹還在發呆,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此人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直起身,衝後面招了招手,指著坐在那裡的車虹道:“給他搬一袋木片子來!!”

很快,兩個小童拖著一個有半人高的麻袋過來了,袋中裝著滿滿的木簡片。

小童把麻袋放在車虹身後,讓他一伸手就能夠到,然後給他提來一甕清水,讓他解渴,甚至還問他屁股下面要不要加兩個草墊子坐起來軟呼一點。

車虹已經很久沒被人這麼“侍候”過了,頓時受寵若驚。

小童又滿臉羨慕,對他說:“公子有事就叫我們,把手舉高我們就來了,要解手方便,那邊就是輪迴所。”說完又施了一禮才離開。

車虹重獲新生,只覺得渾身都是力氣!

那人笑眯眯的,給了他一個木盒,從中取出一卷那東西,說:“這叫紙,是公主所制。它脆得很,易碎,你用的時候小心點。你把這上面的都抄到木簡上,記得順序,等你鍥完一卷紙就讓小童來拿走就行了。吃喝穿用都不必你操心,飯有人給你送來,住的地方也有安排,有被褥有火爐,明早再讓人帶你去洗澡,今天先湊和一下吧。”

車虹險些要起身給他行大禮,被此人按住,道:“你這樣的人,就如玉在石中,早晚會被人發現的,快不要多禮了,快快辦差,這都是大王需要的東西啊!”

是嗎?

車虹更加激動,等這人走後,立刻熱火朝天的投入到鍥字中去。

於是一片接一片,一片接一片……

到了黃昏時分,有鐘響,車虹發現身邊的人立刻把膝上的紙捲起來放進木盒中,他也趕緊有樣學樣。過了一會兒,小童們就提著甕,端著碗來了。

一人面前一個甕,甕中是湯,湯冒著熱氣,散發著醬香,周圍都是一片咽口水的聲音。等小童把甕和碗都放下,就有人抱起甕,把甕中的湯倒入碗裡,然後捧著碗吃起來。

原來這就是飯了。

車虹先拿竹箸在甕中攪了一下,發現甕底有物!大喜之下立刻先把甕底的東西挖上來吃,結果第一口就吞了一塊雞肉,不敢相信的他眼淚頓時就湧出來了。

肉!肉啊!

再吃,又吃了一塊魚頭,不知是什麼魚,小的很,魚骨都煮化了,他不怕刺,嚼了幾下嚥下去,繼續挖!

跟著又挖出一塊不知是什麼的東西,方方正正,半個巴掌大,焦黃色,卻是軟的,他咬了一口,濃郁的湯汁就吸進嘴裡了!

“這是什麼啊?”車虹忍不住要站起來。

他從沒吃過這種食物!

旁邊的一個人鬍子老長,也在專心從甕裡挖吃的,看他如此,感嘆道:“那是公主賜下來的,說叫豆腐塊,聽說是用馬羊吃的豆子做的,好吃得很!也就鼎食裡才有。”

“我們吃的是鼎食?”車虹更驚訝了,鼎食不是……不是公主送給侍人、宮女和百姓的食物嗎?

“對啊,不然你以為我們吃的是什麼?”那人大口吃著,還不怕燙的喝湯,一邊喝一邊燙得吸氣。

“什麼馬羊吃的豆子做的?”對面有個人不高興的反駁,“這是公主做的!公主智慧天生!你怎麼可以這麼說公主?”

“公主自己都讓人說是黃豆做的。”這人也不忿起來。

但沒吵起來,因為小童們又抬著餅過來了,堆得高高的餅,胖胖大大的,每人面前都放下一盤,隨他們拿幾個都行。

車虹就看到旁邊這個人先在甕裡塞了兩個,又用衣襬兜著,裝了半筐了仍不罷休,小童也不生氣,由著他拿。

車虹就有樣學樣,他再看,周圍幾乎所有人都是能拿多少就拿多少的拿。

等小童們提著空空的筐走了以後,他身邊的人才悄悄告訴他:“這種球餅好吃,但只有現在才有,等晚上你說餓了,送來的就是幹餅了,那個硬,沒這個好!”

車虹謝過他,看他把“球餅”泡在甕裡竟然慢慢脹大了,可他吃得很香,他也就跟他學,先把湯裡的東西都撈盡了吃光,再泡“球餅”吃,最後就著湯,竟然不知不覺就把懷裡的“球餅”吃完了。

天黑之後,為了節省燈火,大家都被趕去睡覺了。寢室裡住著至少一百多號人,每個人的床鋪都是鋪在地上的,有一塊木板充作榻,有被褥,有人還有一塊羊皮能裹在身上保暖。

沒人說話,幾乎是一躺下就都睡著了。

第二天,天亮之前所有人都起來了,車虹起的更早,別人還沒醒,他就被叫起來,一個役者把他領到廚房說:“做飯前先燒水,你趁現在洗個澡吧。”

車虹已經想不起上一回洗澡是幾年前了。熱水有些燙,但他怕水涼了以後沒辦法加熱水,洗完出來渾身都燙紅了,他還就著熱水修了鬍子,洗了頭。

洗完,役者又給了他衣服,是新的,乾淨的,黑色的袍子、褲子,不太合身,袖子有點長了,腰身也有些肥大。

役者說:“大點好,冬天還能往裡加衣服。”

車虹謝過,問這是誰的衣服?他好去道謝。

役者說:“這是公主宮裡的宮婦做的,不要錢。你穿吧,人人都有。”

“……”雖然從昨天到今天,車虹已經吃驚過很多遍了,但他又嚇了一跳:“……人人都有?”

役者說:“外面的流民也有呢,不是要過冬了嘛,天冷,公主心疼他們,就讓自己宮裡的宮婦、宮女做衣服給他們穿。我們就也有了,衣服顏色是公主喜歡的,我也喜歡,這顏色一看就耐洗。”

車虹深一腳,淺一腳的回去,覺得自己可能一直在做夢,他可能還睡在野地裡,跟人擠在一起,明天起來後還要去背石頭,扛木料。

但他回到那些人中間,吃了早飯後,又刻了一天的木簡。

然後一天覆一天,每天都是如此。

夢一直不醒。天也越來越冷了,當他這一天出來時,鼻尖一涼,才發現天上飄雪花了,冬天到了。

這都是真的。

蓮花臺裡,姜姬穿著黑色的深衣,頭戴朱冠,裹著紅色的狐裘,坐在榻上。姜武坐在她下首,也是一身黑,頭頂朱冠。

旁邊的姜旦、姜揚,另一邊的蟠兒、龔香、龔獠,都是一樣的打扮。

再往外看,宮中的宮女、侍從都不例外,黑衣服加紅絲繩腰帶,沒有朱冠戴,就在頭上系硃紅色的絲繩。一眼望去,頗具氣勢。

龔香感嘆:“真是氣象不俗。”這蓮花臺如今看來,更添王氣。

誰能想到這是公主想讓宮女和宮婦們做衣服定下來的顏色呢?

又為了“宣傳”這個顏色,公主先給自己罩上一身,又給姜將軍罩上一身,剩下的不用她再說,大王和太子都換上了,宮中的其他人也都換了,龔獠發現後,立刻也給自己置了許多身黑衣服。

公主說,黑色是礦物顏料染的,比別的染料都更易得――植物的還有季節問題。

她說黑色耐洗,洗上幾遍顏色也不會掉得多厲害,哪怕最後真洗白了,也只會變成灰青色。

衣服是有制板的,布料都按制板裁成一塊塊的,再拼接起來。別說,這樣做衣服比一個人從頭到尾量、裁、縫,快得太多了!不然兩萬的宮女、宮婦每人再長兩隻手也不可能在兩個月內做出二十萬件衣服。

這還只是公主帶來的一個改變之一。

另一個,就是城中新出現的商人:黃豆商人。還有新出現的商鋪:黃豆鋪子。

“黃豆價格漲了。”龔香說。

這是很正常的。

先是宮中道人奇雲獻給公主一道吃食,公主改了一下做法,做出了豆腐。

至今龔香都不知道公主為什麼會想用木板加石頭去壓那個食物……

此物的原料是黃豆,做法簡單,吃起來也不麻煩,公主在鼎食中放了此物後,先是在流民和士兵中風靡開來,跟著就傳出去了。

一時黃豆從賤物變成了穀米。雖然直接煮著吃還是沒人喜歡,但磨一磨,攪一攪,再壓一壓,嗯,就成人人喜歡的食物了。

現在外面街上有人說,這是公主看大家餓肚子,所以從天上摘了雲彩下來,用手一點,讓它變成了人人都可以吃得起的食物。

這個流言是蟠兒去散播的。但從頭圍觀到尾的龔香開始真的懷疑……公主搞不好真是天上下來的神女。

因為她還做出了另一種東西:紙。

某一天,公主命人送了許多幹草進來,然後將它們磨碎,再加到水裡。

看起來很簡單?

但只是磨碎再放到水裡這個過程前後重複了不下百次,每次磨碎後加水,公主都覺得不對。

一再重複,一再重複。

最後公主說煮一煮吧。

於是用鼎來煮。又煮又攪。

眾人都認為公主是在做另一種食物,都很期待。

等公主覺得可以了,命人拿最輕的紗羅,做成繃子,再把繃子放進鼎中,盛起已經煮成糊塗的草漿,等草漿中的水漏光,她從繃子上揭起一片白色的、薄如蟬翼的東西。

她說這個東西叫紙。

她讓人拿墨和毛筆來,用紙寫字。

她嫌這紙太脆,不夠軟,因為折幾下,不知是太乾的緣故還是別的,很容易破。

但龔香已經夠震驚的了。

公主說,以後此紙就叫魯國紙,以後魯國百姓要習慣使用此物,先從官衙開始,這樣很快就會流傳開來了。

他說:“叫公主紙。”當然沒人反對。但私下裡,公主不高興了,“你不懂嗎?我是要抬高魯國的地位,免得人人都覺得魯國像個小可憐誰都能欺負一把。”國力不強,只好先在別的地方刷刷存在感。

龔香有時覺得公主很自私,有時又覺得她太無私。

魯國沒這層光環一時死不掉,真要亡國,一個紙也救不了魯國。

但她不同啊!

大王就要迎娶鄭姬。這意味著留給她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這個紙給她比給魯國能起的作用更大!日後哪怕是再危機的時刻,不管世家或……大王要怎麼對付她,“公主紙”都可以替她續命!讓那些人投鼠忌器。

龔香已經有點放棄想改變她的觀念了,他也說了不止一次了,想了想,這次就直白的說:“公主,此物可以救你的命。”

姜姬笑了:“誰要我的命?”她還真不覺得魯國有人能幹掉她。

龔香呵呵笑,不說話。跟這種傻子沒什麼好說的。是,你自負聰明絕頂――但這跟保命有什麼關係?保障越多越好吧!

於是此物就叫公主紙了。

然後今天他們是要來商量過年的事。

今年過年有兩件事需要當眾解決。一件是姜旦要親手拉著龔獠一起出現在新年大宴上。

只要平安過了新年大宴,龔獠就可以帶著那道刀疤出門了。

所以今天龔獠預備了很多當日可能會出現的質問,要一句句教給大王如何應對,姜揚也要旁聽,以防萬一有人問到他。

沒人敢問公主。

……有人敢問,公主要怎麼說,龔獠可不敢教她。

另一件事就是鄭王已經在沒有得到魯國的官方迴音之前,以他跟丁強早有“約定”為由,派人帶著鄭姬和鄭姬的嫁妝往魯國來了。

這也算另類的強買強賣了。反正等鄭姬到了魯國,魯國未必敢把人再給趕回去,因為那就是光明正大的結仇了。

姜姬還真想跟趙國結個盟再把鄭姬趕回去,開戰!自從聽說鄭國沃野千里全是平原後,她就忍不住想跟趙國一起瓜分鄭國了。

與其跟弱國結盟,她更願意跟強國結盟――還是不接壤的強國,呵呵呵呵。

勝算大,對已方危險小。

越想越美的她已經在考慮出使的人選了。

被龔香勸住了。

第一,魯國自己也是弱雞。真對鄭國下手也要看自己夠不夠強,萬一他們前腳對鄭國下手,後腳自己也被人從背後捅了怎麼辦?兩邊開戰,魯國必亡。

第二,挖鄭國牆角辦法很多的!公主你隨隨便便就能想出七八十個對不對?讓我們和平的挖牆角,不要動不動就打打殺殺,破壞和平。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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