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3 家在哪裡

姜姬·多木木多·4,609·2026/3/23

653 家在哪裡  姜姬走得慢, 故意等一等姜武。 路上總能遇見一小股又一小股從鳳凰臺逃出來的百姓, 他們或是衣衫破爛, 拖兒攜女,或是乘著馬車急匆匆的跑。 這些人看到姜姬這一行人,開始總是連三趕四的避開他們。因為隊伍前頭全是士兵。 姜姬得知後, 讓士兵打開一條縫,好讓百姓進來。看到士兵會躲開, 但看到笨重又華麗的馬車時, 百姓們就會圍上來了。 為首的侍人名叫徐鋼, 他是唯一一個沒有用假名,直接用真名的。他曾自嘲道:“蓮花臺下八姓, 幾時有徐氏了?”自認徐家不起眼, 他就是說出真姓來也沒人知道。 他的性格非常不馴,在侍人中的風評並不好, 總愛找人吵架打架, 每回都能贏。姜姬就聽說過好幾次他搶別人的女朋友。 都已經是侍人了, 成家立業、為官做宰都不可能了,侍人們平時在宮裡最能讓他們有成就感的就是自己的女朋友了——他們叫愛人或戀人。 據宮女們說, 徐鋼器大,能久而不洩, 與他一眠勝過去當神仙。 姜姬聽了以後也能明白他為什麼搶別人的女朋友總能成功了, 更對自家宮中的男女有了更深刻的瞭解。 食色性也, 人之大欲。 徐鋼雖然引起了很多爭議, 但不知不覺間, 他確實成了侍人中間的頭領。特別是在暖香改名離開之後,徐鋼就當仁不讓的當了頭領。 奇異的是,他也確實服得了眾。 姜姬就任由他們自己推舉頭領,沒有插手。 現在姜姬想讓護軍讓開一條路放流民進來,護軍將軍就去找徐鋼了,徐鋼就來找姜姬了,進車坐下來後先給姜姬倒了一杯水,一點都不客氣的問她:“公主,你將人都趕走,是不是打著這個主意?” 姜姬笑眯眯的:“我幾時把人都趕走了?” 徐鋼冷哼,“衛大夫要跟您來,您說讓他看家;大將軍要跟著您來,您答應得好好的,出門前就讓他去打萬應城了。段大夫和王大夫都早早的被您給送到鳳凰臺去了,龔相還沒到。您可不就沒人管了嗎?讓護軍放流民進來,虧你想得出來!” 姜姬繼續笑:“那不是還有你嗎?” 徐鋼:“那我說的您聽嗎?” 比起姜武,比起龔香,甚至比起三寶,這些侍人才是與她朝夕相處的人,彼此之間早就熟得不能更熟了。 換句話說,一個與你白天黑夜都在一起的人,你很難瞞住他什麼。 姜姬笑眯眯的:“那不是還有你們嗎?” 徐鋼把頭一搖:“那也不行。我們就算擅長武藝,也擋不住刺客,萬一您出了事,我們就是把刺客劈成一百塊也晚了。您不就是想聽一聽流民說什麼嗎?交給我們了,一定讓您高興。” 徐鋼出去後就讓人騰出一輛小車,再找幾個年紀小的侍人,讓他們坐著車離開大隊,到外面去看流民會不會過來找他們。 徐鋼:“多帶些糧食,一定會有人來找你們買糧的。到時多問問他們關於鳳凰臺的事。公主乘車無聊了,想聽些新鮮故事。” 侍人們都瞭解姜姬,一個個笑起來。 他們乘車離開隊伍,迎著流民百姓逃來的方向走過去,不到半天就遇上一家人,十幾個人推著車,婦人抱著小兒,男人充當馬騾,艱難的走著。 當看到侍人乘坐的小車時,他們也是先躲開了。 過了一會兒,那婦人沒忍住,抱著小兒跑過來,在車前跪下,求侍人舍些糧食給孩子。 侍人看到那孩子軟軟垂著頭,像是已經昏過去了,就先遞給她一杯水。 婦人連忙謝過,接過水來,先自己喝了一大口,然後含在嘴裡小口小口哺給孩子。 孩子喝了水才緩了過來,眼半閉著,抱著婦人喊:“餓……” 侍人就從車中取出一塊餅,遞給婦人,看婦人先自己嚼軟了再餵給孩子,嘆了兩聲可憐。 另一個年紀更小的侍人從車裡伸出頭來,看到那邊的男人已經停下來了,一行十幾個人都在看著這裡。 小侍人說:“我看你們的車上是有糧食的,為什麼不給孩子吃呢?” 婦人不答,只是掉淚。 前頭趕車的侍人年紀最大,看起來像他們的爹而不是同齡人。他也就是裝著爹了,此時倚老賣老,嘆道:“你這娃娃懂什麼?那糧食當然要省著,他們這不知什麼時候才能找到地方停下來,糧早早的吃完了,一家人都要餓肚子,小孩子一頓不吃不會死的,老人可不能餓。” 小侍人不敢當面反駁,躲回車裡翻了個大白眼。 婦人哭了一會兒,抱著小兒行了個禮回去了。 侍人們趕著車繼續往前慢慢走。 “他們會跟上來吧?” “好不容易見到我們,能佔些便宜,怎麼可能不跟上來?” “小心他們殺人奪車。” “不會。”年紀大的侍人搖頭,“他們有老有小,我剛才見男人只有兩個,殺不了人,奪不了車的。但如果他們明天再追上來,可能就是找著幫手準備對咱們下手了。” 小侍人仍是不懂為什麼不給孩子吃,“都是自己親生的孩子,為什麼不肯啊?” 老侍人笑了,道:“小孩子力氣不夠,當不了什麼用,現在就是個包袱。老人雖然看起來老,但還是能幹活的。這種時候當然要讓幹活的人多吃點了。等那個拉車的男人歇息的時候,就輪到老人和女人拉車推車了。” 小侍人聽懂了,只是可憐孩子:“這樣下去,那個孩子會死的……” 這一車侍人都不說話了。 過了很久,老侍人才說:“大概到明天,他們就會把那個孩子扔在路邊了。”孩子已經餓暈了,雖然今天喝了點水又吃了半個餅,但最多再夠他撐一天,明天這個時候,他還是沒辦法自己跟上車,抱著他的女人卻必須去推車了,到那時就是那個孩子的死期了。 一直走到黃昏時也沒見那一夥人追上來,老侍人笑道:“看來果然是起了壞心。咱們停下來吧。” 一車人乾脆就停下來守株待兔。 他們升起了火,煮起了鼎食,還有人把車上的琴拿下來自彈自唱,黃昏過去,黑夜降臨,煙火的氣息籠罩著這一片,還挺有意境的。 幾人把周圍的草全割了,堆了幾個厚厚的草床,又去附近砍了一些柴,回來做矛做槍,圍在火堆前削木刺。 小侍人想了又想,還是不放心那個孩子,就說想自己回去跟著那夥人,“如果他們想扔孩子,我去把孩子撿回來。” 老侍人點點頭:“去吧,他們要是今晚就來,那現在車附近肯定只剩下老弱,也沒什麼危險。只是你不能把孩子騙走,也不能搶走。只能在孩子被扔了以後把人撿回來。” 小侍人點點頭,轉身走了,很快就消失在黑夜中了。 他獨自一人行走在黑夜裡,荒野無人,連鳥獸都沒有,草叢裡的蟲子發出響亮的鳴叫與振翅聲。 他曾經對小公主說過蟲子的翅膀會發聲,被公主聽到後,公主問他怎麼會知道這個,他說他小時候就喜歡抓蟲子,曾經在家裡養了一屋子的蟲子,都裝在陶甕裡,他特意讓人燒得,還留有氣孔,免得蟲子悶死。 公主從那以後就對他很好了,還說他是生錯了時代的人,可惜現在沒有條件讓他繼續研究蟲子翅膀。 他不懂什麼是生錯了時代,只能體會到公主對他的憐惜與疼愛。 他很小的時候就成了侍人,恢復得也比同年受刑的人要快得多。公主把他們這一批小侍人都從宮裡的角落裡找了出來,讓他們在宮中讀書,教導他們技藝,他聽年紀大的侍人說,公主沒有把他們當僕人看,讓他們學習的東西都是他們該學的。 “在家裡,你們就該學這些。現在學了雖然沒什麼用,但也能當個消遣。” 小侍人已經想不起來家裡是什麼樣了,連父母的臉都想不起來了。 他記得最清楚的就是他們這一群小侍人被找出來後,一起住在大宮殿裡。大的帶著小的,照顧著小的。久而久之,小侍人看到小孩子總忍不住去照顧。他在公主身邊時就一直陪著小公主。 可公主說,如果他們一直陪著小公主是會把她給養壞的,她需要別的朋友,於是公主寫信回去,請國中送人來陪伴小公主。 小侍人那時體會到的失落,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夜漸漸更深了。 小侍人看到了那一群人,他們就躲在車的周圍,靠在車上休息。 人確實少了,比起之前,現在這裡的人只有六個。 小侍人埋伏在附近,等啊等。等到天亮,這些人起來了,開始推著車繼續走。 那個婦人要推車,她揹著孩子,讓他抱住她的脖子。可孩子的手已經沒力氣了,他抱不住,一個勁的往下滑。 婦人用腰帶把他捆在身上。 同行的人都很冷漠,他們不關心同伴。 男人們都不見了,那六個人中,兩個是老婦人,四個是年輕的婦人,只有一人帶著孩子。 她們很艱難才把車給推起來,每一步都不能放鬆,需要不停的用更大的力氣去推。車在不平的野地裡緩慢的移動著,動不動就停下來,她們就需要用更大的力氣去推車。 小侍人一直跟著她們。 她們走到了下午才停下來,沒走多遠,但已經沒有一個人還能站起來了。 這時兩個老婦人從糧食袋中取出糧來,每人分了一把。 沒有水,她們開始在周圍採摘野菜,採到後也不洗就直接吃了。 帶孩子的婦人走遠了些,把那一把糧嚼碎後餵給孩子,她扶著孩子的下巴讓他嚼,然後抱著孩子哭,無聲的哭。 小侍人躲在不遠處看著她,彷彿有那麼一瞬間,他想起了什麼。曾經也有一個人這樣抱著他,無助的哭。 婦人抱著孩子,孩子也不知有沒有吃進去,她漫無目的的在周圍走了一圈,然後找到一個平坦的地面,把那裡的小石頭都撿乾淨,像鋪床一樣不停的用手輕輕拂過地面,像是要把灰土都撣乾淨。 然後把孩子好好的放在那裡,脫下外衣,蓋在孩子身上。 她又抱孩子抱起來,埋首在他懷裡,過了好一會兒才又把他放下,惶急的跑了。 小侍人知道,她是不敢看到孩子的死相才把他丟在這裡的。他等她跑了以後才走過去,把孩子抱起來,從腰上解下牛皮水囊餵了他幾口水,等孩子的眼珠開始轉動了,喉嚨開始不自覺的吞嚥,他才繼續喂他。 孩子張開了眼睛,他好像看不清眼前是誰,張著嘴沙啞地喊:“媽媽……” 小侍人的心裡一陣絞疼。 他把孩子重新放回去,在他的懷裡放了水袋和他身上全部的食物,然後重新藏起來,等著那個女人回來。 她一直沒回來,他只好再回去把孩子抱起來,又餵了他一點水,揹著他去找那些人。 但等他找過去時卻看到男人們已經回來了,卻比這夥隊伍裡原本的男人要多。 女人們被趕到了一邊,為首的兩個男人根本不是這隊裡的人。 小侍人趕緊把孩子帶走,把他放到更遠的地方,然後再潛回來就看到車旁已經有人被殺了,三個男人正把那四個年輕的女人壓在地上。 那個孩子的母親跟其中一個男人撕打。 那個男人就是昨天拉車的。 小侍人看了一下方向,取下背上的弓箭。 一箭過去,一個男人被當胸射穿,另兩個男人跑了。 為了不浪費弓箭,小侍人沒有再放箭。 他走過去,四人年輕的女人都在哭,她們看到他,瑟瑟發抖的抱在了一起。 小侍人指著被他一箭射死的男人問那個婦人,“這是誰?” 婦人瑟瑟道:“是小女的丈夫。” 小侍人不解:“那你剛才為什麼打他?” 婦人淚流滿面,另外三個女人都藏在她身後。 婦人道:“他……將我們四人都賣給那兩人了,要我等為娼做伎,他要去當土匪!” 小侍人沉默了一會兒,問她們要去哪裡。 婦人茫然,與身旁的三個人商量了一下後,她道:“我們要回去……”逃出來後的日子比在鳳凰臺的日子可怕一百倍。她要回去,就算皇帝死了,跟她又沒關係,她沒必要逃,誰當皇帝,只要讓她安穩過日子,她就不必逃。 小侍人問:“那你們能自己回去嗎?” 婦人道:“我們四個小心些……” 小侍人猶豫片刻,指著公主隊伍的方向說:“那裡有一個大人物,跟著他的隊伍走,你們可以平安回到鳳凰臺。” 說完這個,見婦人要對他道謝,他轉身跑了。 回去抱起小孩子就往回趕,回到他們那裡,見車旁也倒著幾具屍-首,老侍人正在擦刀上的血,看到他回來才放心道:“再不回來就要去找你了。” 小侍人說:“這附近多了一夥野匪。” 老侍人說:“不算匪,只是幾個只敢欺負欺負女人和小孩子的傢伙而已。明天我們找過去,把人殺光就行了。把那個孩子放到車上去吧。” 小侍人把小孩子抱上車,又餵了他一些水,見他吞嚥的很有力了,才餵了他一小塊餅。 孩子已經認出他不是娘了,小聲的問他:“我娘把我賣了嗎?” 小侍人搖搖頭:“沒有。你們以後會見面的。她在家裡等你。” 166閱讀網

653 家在哪裡

 姜姬走得慢, 故意等一等姜武。

路上總能遇見一小股又一小股從鳳凰臺逃出來的百姓, 他們或是衣衫破爛, 拖兒攜女,或是乘著馬車急匆匆的跑。

這些人看到姜姬這一行人,開始總是連三趕四的避開他們。因為隊伍前頭全是士兵。

姜姬得知後, 讓士兵打開一條縫,好讓百姓進來。看到士兵會躲開, 但看到笨重又華麗的馬車時, 百姓們就會圍上來了。

為首的侍人名叫徐鋼, 他是唯一一個沒有用假名,直接用真名的。他曾自嘲道:“蓮花臺下八姓, 幾時有徐氏了?”自認徐家不起眼, 他就是說出真姓來也沒人知道。

他的性格非常不馴,在侍人中的風評並不好, 總愛找人吵架打架, 每回都能贏。姜姬就聽說過好幾次他搶別人的女朋友。

都已經是侍人了, 成家立業、為官做宰都不可能了,侍人們平時在宮裡最能讓他們有成就感的就是自己的女朋友了——他們叫愛人或戀人。

據宮女們說, 徐鋼器大,能久而不洩, 與他一眠勝過去當神仙。

姜姬聽了以後也能明白他為什麼搶別人的女朋友總能成功了, 更對自家宮中的男女有了更深刻的瞭解。

食色性也, 人之大欲。

徐鋼雖然引起了很多爭議, 但不知不覺間, 他確實成了侍人中間的頭領。特別是在暖香改名離開之後,徐鋼就當仁不讓的當了頭領。

奇異的是,他也確實服得了眾。

姜姬就任由他們自己推舉頭領,沒有插手。

現在姜姬想讓護軍讓開一條路放流民進來,護軍將軍就去找徐鋼了,徐鋼就來找姜姬了,進車坐下來後先給姜姬倒了一杯水,一點都不客氣的問她:“公主,你將人都趕走,是不是打著這個主意?”

姜姬笑眯眯的:“我幾時把人都趕走了?”

徐鋼冷哼,“衛大夫要跟您來,您說讓他看家;大將軍要跟著您來,您答應得好好的,出門前就讓他去打萬應城了。段大夫和王大夫都早早的被您給送到鳳凰臺去了,龔相還沒到。您可不就沒人管了嗎?讓護軍放流民進來,虧你想得出來!”

姜姬繼續笑:“那不是還有你嗎?”

徐鋼:“那我說的您聽嗎?”

比起姜武,比起龔香,甚至比起三寶,這些侍人才是與她朝夕相處的人,彼此之間早就熟得不能更熟了。

換句話說,一個與你白天黑夜都在一起的人,你很難瞞住他什麼。

姜姬笑眯眯的:“那不是還有你們嗎?”

徐鋼把頭一搖:“那也不行。我們就算擅長武藝,也擋不住刺客,萬一您出了事,我們就是把刺客劈成一百塊也晚了。您不就是想聽一聽流民說什麼嗎?交給我們了,一定讓您高興。”

徐鋼出去後就讓人騰出一輛小車,再找幾個年紀小的侍人,讓他們坐著車離開大隊,到外面去看流民會不會過來找他們。

徐鋼:“多帶些糧食,一定會有人來找你們買糧的。到時多問問他們關於鳳凰臺的事。公主乘車無聊了,想聽些新鮮故事。”

侍人們都瞭解姜姬,一個個笑起來。

他們乘車離開隊伍,迎著流民百姓逃來的方向走過去,不到半天就遇上一家人,十幾個人推著車,婦人抱著小兒,男人充當馬騾,艱難的走著。

當看到侍人乘坐的小車時,他們也是先躲開了。

過了一會兒,那婦人沒忍住,抱著小兒跑過來,在車前跪下,求侍人舍些糧食給孩子。

侍人看到那孩子軟軟垂著頭,像是已經昏過去了,就先遞給她一杯水。

婦人連忙謝過,接過水來,先自己喝了一大口,然後含在嘴裡小口小口哺給孩子。

孩子喝了水才緩了過來,眼半閉著,抱著婦人喊:“餓……”

侍人就從車中取出一塊餅,遞給婦人,看婦人先自己嚼軟了再餵給孩子,嘆了兩聲可憐。

另一個年紀更小的侍人從車裡伸出頭來,看到那邊的男人已經停下來了,一行十幾個人都在看著這裡。

小侍人說:“我看你們的車上是有糧食的,為什麼不給孩子吃呢?”

婦人不答,只是掉淚。

前頭趕車的侍人年紀最大,看起來像他們的爹而不是同齡人。他也就是裝著爹了,此時倚老賣老,嘆道:“你這娃娃懂什麼?那糧食當然要省著,他們這不知什麼時候才能找到地方停下來,糧早早的吃完了,一家人都要餓肚子,小孩子一頓不吃不會死的,老人可不能餓。”

小侍人不敢當面反駁,躲回車裡翻了個大白眼。

婦人哭了一會兒,抱著小兒行了個禮回去了。

侍人們趕著車繼續往前慢慢走。

“他們會跟上來吧?”

“好不容易見到我們,能佔些便宜,怎麼可能不跟上來?”

“小心他們殺人奪車。”

“不會。”年紀大的侍人搖頭,“他們有老有小,我剛才見男人只有兩個,殺不了人,奪不了車的。但如果他們明天再追上來,可能就是找著幫手準備對咱們下手了。”

小侍人仍是不懂為什麼不給孩子吃,“都是自己親生的孩子,為什麼不肯啊?”

老侍人笑了,道:“小孩子力氣不夠,當不了什麼用,現在就是個包袱。老人雖然看起來老,但還是能幹活的。這種時候當然要讓幹活的人多吃點了。等那個拉車的男人歇息的時候,就輪到老人和女人拉車推車了。”

小侍人聽懂了,只是可憐孩子:“這樣下去,那個孩子會死的……”

這一車侍人都不說話了。

過了很久,老侍人才說:“大概到明天,他們就會把那個孩子扔在路邊了。”孩子已經餓暈了,雖然今天喝了點水又吃了半個餅,但最多再夠他撐一天,明天這個時候,他還是沒辦法自己跟上車,抱著他的女人卻必須去推車了,到那時就是那個孩子的死期了。

一直走到黃昏時也沒見那一夥人追上來,老侍人笑道:“看來果然是起了壞心。咱們停下來吧。”

一車人乾脆就停下來守株待兔。

他們升起了火,煮起了鼎食,還有人把車上的琴拿下來自彈自唱,黃昏過去,黑夜降臨,煙火的氣息籠罩著這一片,還挺有意境的。

幾人把周圍的草全割了,堆了幾個厚厚的草床,又去附近砍了一些柴,回來做矛做槍,圍在火堆前削木刺。

小侍人想了又想,還是不放心那個孩子,就說想自己回去跟著那夥人,“如果他們想扔孩子,我去把孩子撿回來。”

老侍人點點頭:“去吧,他們要是今晚就來,那現在車附近肯定只剩下老弱,也沒什麼危險。只是你不能把孩子騙走,也不能搶走。只能在孩子被扔了以後把人撿回來。”

小侍人點點頭,轉身走了,很快就消失在黑夜中了。

他獨自一人行走在黑夜裡,荒野無人,連鳥獸都沒有,草叢裡的蟲子發出響亮的鳴叫與振翅聲。

他曾經對小公主說過蟲子的翅膀會發聲,被公主聽到後,公主問他怎麼會知道這個,他說他小時候就喜歡抓蟲子,曾經在家裡養了一屋子的蟲子,都裝在陶甕裡,他特意讓人燒得,還留有氣孔,免得蟲子悶死。

公主從那以後就對他很好了,還說他是生錯了時代的人,可惜現在沒有條件讓他繼續研究蟲子翅膀。

他不懂什麼是生錯了時代,只能體會到公主對他的憐惜與疼愛。

他很小的時候就成了侍人,恢復得也比同年受刑的人要快得多。公主把他們這一批小侍人都從宮裡的角落裡找了出來,讓他們在宮中讀書,教導他們技藝,他聽年紀大的侍人說,公主沒有把他們當僕人看,讓他們學習的東西都是他們該學的。

“在家裡,你們就該學這些。現在學了雖然沒什麼用,但也能當個消遣。”

小侍人已經想不起來家裡是什麼樣了,連父母的臉都想不起來了。

他記得最清楚的就是他們這一群小侍人被找出來後,一起住在大宮殿裡。大的帶著小的,照顧著小的。久而久之,小侍人看到小孩子總忍不住去照顧。他在公主身邊時就一直陪著小公主。

可公主說,如果他們一直陪著小公主是會把她給養壞的,她需要別的朋友,於是公主寫信回去,請國中送人來陪伴小公主。

小侍人那時體會到的失落,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夜漸漸更深了。

小侍人看到了那一群人,他們就躲在車的周圍,靠在車上休息。

人確實少了,比起之前,現在這裡的人只有六個。

小侍人埋伏在附近,等啊等。等到天亮,這些人起來了,開始推著車繼續走。

那個婦人要推車,她揹著孩子,讓他抱住她的脖子。可孩子的手已經沒力氣了,他抱不住,一個勁的往下滑。

婦人用腰帶把他捆在身上。

同行的人都很冷漠,他們不關心同伴。

男人們都不見了,那六個人中,兩個是老婦人,四個是年輕的婦人,只有一人帶著孩子。

她們很艱難才把車給推起來,每一步都不能放鬆,需要不停的用更大的力氣去推。車在不平的野地裡緩慢的移動著,動不動就停下來,她們就需要用更大的力氣去推車。

小侍人一直跟著她們。

她們走到了下午才停下來,沒走多遠,但已經沒有一個人還能站起來了。

這時兩個老婦人從糧食袋中取出糧來,每人分了一把。

沒有水,她們開始在周圍採摘野菜,採到後也不洗就直接吃了。

帶孩子的婦人走遠了些,把那一把糧嚼碎後餵給孩子,她扶著孩子的下巴讓他嚼,然後抱著孩子哭,無聲的哭。

小侍人躲在不遠處看著她,彷彿有那麼一瞬間,他想起了什麼。曾經也有一個人這樣抱著他,無助的哭。

婦人抱著孩子,孩子也不知有沒有吃進去,她漫無目的的在周圍走了一圈,然後找到一個平坦的地面,把那裡的小石頭都撿乾淨,像鋪床一樣不停的用手輕輕拂過地面,像是要把灰土都撣乾淨。

然後把孩子好好的放在那裡,脫下外衣,蓋在孩子身上。

她又抱孩子抱起來,埋首在他懷裡,過了好一會兒才又把他放下,惶急的跑了。

小侍人知道,她是不敢看到孩子的死相才把他丟在這裡的。他等她跑了以後才走過去,把孩子抱起來,從腰上解下牛皮水囊餵了他幾口水,等孩子的眼珠開始轉動了,喉嚨開始不自覺的吞嚥,他才繼續喂他。

孩子張開了眼睛,他好像看不清眼前是誰,張著嘴沙啞地喊:“媽媽……”

小侍人的心裡一陣絞疼。

他把孩子重新放回去,在他的懷裡放了水袋和他身上全部的食物,然後重新藏起來,等著那個女人回來。

她一直沒回來,他只好再回去把孩子抱起來,又餵了他一點水,揹著他去找那些人。

但等他找過去時卻看到男人們已經回來了,卻比這夥隊伍裡原本的男人要多。

女人們被趕到了一邊,為首的兩個男人根本不是這隊裡的人。

小侍人趕緊把孩子帶走,把他放到更遠的地方,然後再潛回來就看到車旁已經有人被殺了,三個男人正把那四個年輕的女人壓在地上。

那個孩子的母親跟其中一個男人撕打。

那個男人就是昨天拉車的。

小侍人看了一下方向,取下背上的弓箭。

一箭過去,一個男人被當胸射穿,另兩個男人跑了。

為了不浪費弓箭,小侍人沒有再放箭。

他走過去,四人年輕的女人都在哭,她們看到他,瑟瑟發抖的抱在了一起。

小侍人指著被他一箭射死的男人問那個婦人,“這是誰?”

婦人瑟瑟道:“是小女的丈夫。”

小侍人不解:“那你剛才為什麼打他?”

婦人淚流滿面,另外三個女人都藏在她身後。

婦人道:“他……將我們四人都賣給那兩人了,要我等為娼做伎,他要去當土匪!”

小侍人沉默了一會兒,問她們要去哪裡。

婦人茫然,與身旁的三個人商量了一下後,她道:“我們要回去……”逃出來後的日子比在鳳凰臺的日子可怕一百倍。她要回去,就算皇帝死了,跟她又沒關係,她沒必要逃,誰當皇帝,只要讓她安穩過日子,她就不必逃。

小侍人問:“那你們能自己回去嗎?”

婦人道:“我們四個小心些……”

小侍人猶豫片刻,指著公主隊伍的方向說:“那裡有一個大人物,跟著他的隊伍走,你們可以平安回到鳳凰臺。”

說完這個,見婦人要對他道謝,他轉身跑了。

回去抱起小孩子就往回趕,回到他們那裡,見車旁也倒著幾具屍-首,老侍人正在擦刀上的血,看到他回來才放心道:“再不回來就要去找你了。”

小侍人說:“這附近多了一夥野匪。”

老侍人說:“不算匪,只是幾個只敢欺負欺負女人和小孩子的傢伙而已。明天我們找過去,把人殺光就行了。把那個孩子放到車上去吧。”

小侍人把小孩子抱上車,又餵了他一些水,見他吞嚥的很有力了,才餵了他一小塊餅。

孩子已經認出他不是娘了,小聲的問他:“我娘把我賣了嗎?”

小侍人搖搖頭:“沒有。你們以後會見面的。她在家裡等你。” 166閱讀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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