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神來之筆第一百三十四章 影子與鐘聲

將夜·貓膩·2,299·2026/3/23

輪椅不大,觀主坐在裡面卻顯得很寬敞,因為他現在很瘦弱,哪怕裹著毯子,也佔不了太大的地方,就像再偉大的人死之後,也只用一個匣子便能裝下。當然,我們並不能用這一點來否認那人生前的偉大。 他靜靜看著灰色的天空,天空落在眼裡,微顯黯淡,早已不似進長安城那天意氣風發,他現在是一根風中的燭,正在度著最後的殘年。 如果不去思考善惡道義或者人類前途這些問題,觀主當然是位偉人,哪怕現在已經變成廢人,風燭殘年時刻要做的事情,依然是偉大的事情。 把昊天都放在自己的籌謀之中,誰敢說這不偉大? 隆慶在旁低聲應下,沉默了很長時間,忍不住問道:「萬一?」 觀主說道:「沒有萬一。」 他是千年來道門最了不起的人物,他是最虔誠的昊天信徒,哪怕他在算計昊天,依然如此,他永遠不會懷疑昊天無所不能。 「沒有人能殺死昊天,夫子不能,佛祖自然也不能。」 隆慶看著灰色的天空,說道:「但佛祖把昊天收進了那張棋盤裡。」 觀主說道:「那張棋盤裡才是佛祖的極樂世界,我雖然看見佛祖涅槃,但我知道涅槃是什麼,我知道他想做什麼,只是徒勞。」 隆慶說道:「弟子不解。」 觀主說道:「昊天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哪怕她認為自己不知道,她還是知道,天算算不到,還有天心,她的天心落處便在那張棋盤之間,她自己想去,不然她為何要在人間尋找佛祖的蹤跡?」 隆慶問道:「昊天為何要找那張棋盤?」 觀主說道:「因為那張棋盤能讓她重回神國。」 隆慶說道:「弟子還是不明白。」 觀主說道:「不要說你不明白,便是她自己都不明白。」 隆慶眉頭微皺說道:「但老師您明白。」 「因為昊天給過我諭示。」 觀主指向晦暗的天空,說道:「不是道門想算昊天,更不是我想借佛祖之局殺死昊天。而是昊天自己想回去。」 隆慶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明白觀主的意思,就算佛祖在棋盤裡殺死昊天,那也只代表幫助昊天回覆成最純淨的規則。 只是……這真是她自己的想法嗎?還是神國裡昊天的想法?她和神國裡的昊天究竟是什麼關係。誰才是真正的昊天? 「都是昊天。」觀主說道。 「如果佛祖真的在棋盤裡,把昊天永遠鎮壓,甚至佔據,即不殺她,又不讓她出來,那她如何回到神國?」 隆慶說道:「講經首座一年前便說過,只有佛緣,沒有天意。」 聽到他說的話,觀主忍不住笑了起來,笑得很是歡愉。天真無比。就像是在樹屋裡偷拆禮物的孩子,甚至流下淚來。 「除了昊天自己……哪裡還有永遠這種東西?她或者死在裡面,從而重歸神國,或者活著出來,還是重歸神國。」 觀主接過隆慶遞過來的手帕。擦掉臉上的淚水,笑著說道:「誰能困得住天?天空又怎麼可能被困住?縱使能逃得過天算,又如何逃得過天心?就算你能逃過這方天,又如何能逃得過那方天?連昊天都逃不過她自己的心意。更不要說什麼夫子什麼狗屎佛祖了,真是可笑啊。」 隆慶還是沒有聽懂,昊天如果死在棋盤裡,或者能夠變成規則重回神國,可觀主為什麼如此肯定,就算她活著出來,也會回到神國呢? 觀主有些冷,舉起枯瘦的右手。 中年道人在輪椅後面,一直沒有說話,此時推著輪椅向石屋裡走去。 觀主給隆慶留下一句交待,然後疲憊地閉上眼睛,開始養神。 「告訴熊初墨,開始準備吧。」 …… 晨鐘與暮鼓,春花與秋實,泡菜與米飯,黑鴉與小溪,佛經與天空,湖水與白塔,時間與空間,似在流動,又似靜止。 寧缺讀完了數百卷佛經,又開始讀那些前代高僧留下的筆記,伴著鐘聲靜默修行,佛法漸深,心思自然寧靜如井,水痕不生。 桑桑還在看天,有時候在小院裡看,有時候在湖畔看,有時候看溪水裡凌亂的天空,有時候看湖水裡靜謐的天空,怎麼看都看不厭。 某日清晨,寧缺做完早飯來到白塔寺裡,如往常一樣與那位叫青板僧的痴呆和尚說了些閒話,便自去禪房讀經。 看著佛經裡某妙處,他心生喜樂祥和之念,渾然只覺禪心通透,聽著遠處殿裡傳來的鐘聲,彷彿要忘卻一切煩惱憂愁。 忽然間,他看到窗外出現了一個影子,那是燭光落在他的身上,從而在牆上留下的身影,那影子正盤膝而坐,似在修行。 他這才發現窗外天色已暗,已到了深夜,不由暗自感慨,佛法果然高妙,讀佛經能夠忘卻時間流逝,自然能忘記憂愁苦厄。 桑桑今天沒有隨他來白塔寺,想著她還在家裡等著自己回去做晚飯,寧缺把桌上的佛經收拾好,吹熄蠟燭,便準備離開。 就在跨過門檻的時候,他忽然收回了腳步。 他站在檻內,沉默了很長時間,額上漸有汗珠滲出。 他想要回頭,卻有些不敢回頭,心裡有種極為強烈的感覺,只要回頭,便會發生很可怕的事情,美好的生活會一去不復返。 他掙紮了很長時間,最終還是轉過身去。 因為他很好奇,對於人類來說,這是最能戰勝恐懼的一種情緒。 寧缺再次看到了牆上的那個影子。 他沒有在桌旁讀佛經,桌上的蠟燭已經熄滅。寺廟上方的星辰被雲遮著,一片陰暗,然而……那個影子還在。 這不是他的影子,那麼是誰的影子。 寧缺看著影子,再次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向牆邊走去。 他的腳步很沉重,神情也很沉重。 走到牆前,他沉默觀察了很長時間,甚至伸手去摸了摸,發現這個影子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就是純粹的陰影,只能看到,無法觸控到。 陰是山的影,這個影子是誰的?世上怎麼可能會有單獨存在的影子? 寧缺想了想,在這道影子前盤膝坐下。 直到盤膝坐下,他才發現,這就是自己的影子,因為一模一樣。 先前他坐在書桌旁,看到影子盤著膝,似在修佛,卻沒有注意。 他忽然想起,在懸空寺崖洞深處的石壁上。曾經看到過一個影子。 那是蓮生大師的影子。 難道自己修佛大成。已經到了蓮生當年的境界? 寧缺有些驚喜,在識海里坐了蓮花,結了大手印,開始修佛。 他有些擔心這道影子會逐漸淡去,所以想要加強一下。 只是剎那間,他便晉入物我兩忘的禪定境界。 然而令他感到震驚的是,牆上的影子忽然掙紮了起來! 影子不再盤膝,在牆上站起,舉起雙臂。向著頭頂撐去,彷彿要撐起什麼極重的事物,不,這影子竟似

輪椅不大,觀主坐在裡面卻顯得很寬敞,因為他現在很瘦弱,哪怕裹著毯子,也佔不了太大的地方,就像再偉大的人死之後,也只用一個匣子便能裝下。當然,我們並不能用這一點來否認那人生前的偉大。

他靜靜看著灰色的天空,天空落在眼裡,微顯黯淡,早已不似進長安城那天意氣風發,他現在是一根風中的燭,正在度著最後的殘年。

如果不去思考善惡道義或者人類前途這些問題,觀主當然是位偉人,哪怕現在已經變成廢人,風燭殘年時刻要做的事情,依然是偉大的事情。

把昊天都放在自己的籌謀之中,誰敢說這不偉大?

隆慶在旁低聲應下,沉默了很長時間,忍不住問道:「萬一?」

觀主說道:「沒有萬一。」

他是千年來道門最了不起的人物,他是最虔誠的昊天信徒,哪怕他在算計昊天,依然如此,他永遠不會懷疑昊天無所不能。

「沒有人能殺死昊天,夫子不能,佛祖自然也不能。」

隆慶看著灰色的天空,說道:「但佛祖把昊天收進了那張棋盤裡。」

觀主說道:「那張棋盤裡才是佛祖的極樂世界,我雖然看見佛祖涅槃,但我知道涅槃是什麼,我知道他想做什麼,只是徒勞。」

隆慶說道:「弟子不解。」

觀主說道:「昊天無所不知,無所不能。哪怕她認為自己不知道,她還是知道,天算算不到,還有天心,她的天心落處便在那張棋盤之間,她自己想去,不然她為何要在人間尋找佛祖的蹤跡?」

隆慶問道:「昊天為何要找那張棋盤?」

觀主說道:「因為那張棋盤能讓她重回神國。」

隆慶說道:「弟子還是不明白。」

觀主說道:「不要說你不明白,便是她自己都不明白。」

隆慶眉頭微皺說道:「但老師您明白。」

「因為昊天給過我諭示。」

觀主指向晦暗的天空,說道:「不是道門想算昊天,更不是我想借佛祖之局殺死昊天。而是昊天自己想回去。」

隆慶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明白觀主的意思,就算佛祖在棋盤裡殺死昊天,那也只代表幫助昊天回覆成最純淨的規則。

只是……這真是她自己的想法嗎?還是神國裡昊天的想法?她和神國裡的昊天究竟是什麼關係。誰才是真正的昊天?

「都是昊天。」觀主說道。

「如果佛祖真的在棋盤裡,把昊天永遠鎮壓,甚至佔據,即不殺她,又不讓她出來,那她如何回到神國?」

隆慶說道:「講經首座一年前便說過,只有佛緣,沒有天意。」

聽到他說的話,觀主忍不住笑了起來,笑得很是歡愉。天真無比。就像是在樹屋裡偷拆禮物的孩子,甚至流下淚來。

「除了昊天自己……哪裡還有永遠這種東西?她或者死在裡面,從而重歸神國,或者活著出來,還是重歸神國。」

觀主接過隆慶遞過來的手帕。擦掉臉上的淚水,笑著說道:「誰能困得住天?天空又怎麼可能被困住?縱使能逃得過天算,又如何逃得過天心?就算你能逃過這方天,又如何能逃得過那方天?連昊天都逃不過她自己的心意。更不要說什麼夫子什麼狗屎佛祖了,真是可笑啊。」

隆慶還是沒有聽懂,昊天如果死在棋盤裡,或者能夠變成規則重回神國,可觀主為什麼如此肯定,就算她活著出來,也會回到神國呢?

觀主有些冷,舉起枯瘦的右手。

中年道人在輪椅後面,一直沒有說話,此時推著輪椅向石屋裡走去。

觀主給隆慶留下一句交待,然後疲憊地閉上眼睛,開始養神。

「告訴熊初墨,開始準備吧。」

……

晨鐘與暮鼓,春花與秋實,泡菜與米飯,黑鴉與小溪,佛經與天空,湖水與白塔,時間與空間,似在流動,又似靜止。

寧缺讀完了數百卷佛經,又開始讀那些前代高僧留下的筆記,伴著鐘聲靜默修行,佛法漸深,心思自然寧靜如井,水痕不生。

桑桑還在看天,有時候在小院裡看,有時候在湖畔看,有時候看溪水裡凌亂的天空,有時候看湖水裡靜謐的天空,怎麼看都看不厭。

某日清晨,寧缺做完早飯來到白塔寺裡,如往常一樣與那位叫青板僧的痴呆和尚說了些閒話,便自去禪房讀經。

看著佛經裡某妙處,他心生喜樂祥和之念,渾然只覺禪心通透,聽著遠處殿裡傳來的鐘聲,彷彿要忘卻一切煩惱憂愁。

忽然間,他看到窗外出現了一個影子,那是燭光落在他的身上,從而在牆上留下的身影,那影子正盤膝而坐,似在修行。

他這才發現窗外天色已暗,已到了深夜,不由暗自感慨,佛法果然高妙,讀佛經能夠忘卻時間流逝,自然能忘記憂愁苦厄。

桑桑今天沒有隨他來白塔寺,想著她還在家裡等著自己回去做晚飯,寧缺把桌上的佛經收拾好,吹熄蠟燭,便準備離開。

就在跨過門檻的時候,他忽然收回了腳步。

他站在檻內,沉默了很長時間,額上漸有汗珠滲出。

他想要回頭,卻有些不敢回頭,心裡有種極為強烈的感覺,只要回頭,便會發生很可怕的事情,美好的生活會一去不復返。

他掙紮了很長時間,最終還是轉過身去。

因為他很好奇,對於人類來說,這是最能戰勝恐懼的一種情緒。

寧缺再次看到了牆上的那個影子。

他沒有在桌旁讀佛經,桌上的蠟燭已經熄滅。寺廟上方的星辰被雲遮著,一片陰暗,然而……那個影子還在。

這不是他的影子,那麼是誰的影子。

寧缺看著影子,再次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向牆邊走去。

他的腳步很沉重,神情也很沉重。

走到牆前,他沉默觀察了很長時間,甚至伸手去摸了摸,發現這個影子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就是純粹的陰影,只能看到,無法觸控到。

陰是山的影,這個影子是誰的?世上怎麼可能會有單獨存在的影子?

寧缺想了想,在這道影子前盤膝坐下。

直到盤膝坐下,他才發現,這就是自己的影子,因為一模一樣。

先前他坐在書桌旁,看到影子盤著膝,似在修佛,卻沒有注意。

他忽然想起,在懸空寺崖洞深處的石壁上。曾經看到過一個影子。

那是蓮生大師的影子。

難道自己修佛大成。已經到了蓮生當年的境界?

寧缺有些驚喜,在識海里坐了蓮花,結了大手印,開始修佛。

他有些擔心這道影子會逐漸淡去,所以想要加強一下。

只是剎那間,他便晉入物我兩忘的禪定境界。

然而令他感到震驚的是,牆上的影子忽然掙紮了起來!

影子不再盤膝,在牆上站起,舉起雙臂。向著頭頂撐去,彷彿要撐起什麼極重的事物,不,這影子竟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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