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忽然之間第十四章 照看(上)

將夜·貓膩·1,766·2026/3/23

觀主在長安城裡被斬成廢人,向昊天投降的酒徒和屠夫,便成為了道門在人間最巔峰的戰力。如果不能解決這個問題,尤其是解決御風遊於人間的酒徒,那麼書院便只能眼睜睜看著神殿滅新教,追殺新教的教徒,逼得劍閣分崩離析,柳亦青不得不單劍入臨康,最終成為一個死人。 君陌在極西荒原深處帶領數萬農奴與佛宗廝殺連年,餘簾在東荒消聲匿跡,不知在謀劃何等大事。書院能夠嘗試解決這個問題的人,便只剩下大師兄李慢慢以及寧缺——這裡指的是留在長安城裡的寧缺。 大師兄想救柳亦青,想救更多的人。若要救人,先要殺人。他能殺人,卻不能殺——千里無距的境界,再多道門強者,最終也只能成為木棍下的亡魂——然則他能殺人,酒徒也能殺人,而且同樣是無距殺人。 如果書院不想看著唐國的將軍、官員甚至是最普通的民眾紛紛死去,那麼在當前的局面下,便只能保持沉默,看著道門步步進逼。書院曾經嘗試與酒徒和屠夫進行交流,想要說服對方,只可惜沒有成功。交流還將繼續,說服也會繼續持續。但如果始終不行,書院並不憚於做出別的選擇,比如直接把酒徒和屠夫殺死。 只是,要殺死這樣的人,實在是太過艱難。當年觀主若是不進長安城,書院便傷不到他分毫。酒徒和屠夫也同樣如此。到了這種境界的人,近乎半神,對冥冥之中的命運變化自有感應,很難佈局殺之。 今夜臨康城發生的一切,都與書院無關。這是西陵神殿布的局,書院所做的事情,只是借對方佈下的局勢,想要獲得一些想要的結果。便是所謂借勢而行。正因為是借的勢,所以被借勢的神殿才沒有算到,酒徒也沒有感應到。 借滅劍閣、殺柳亦青,逼書院出手,西陵神殿諸強者雲集臨康,酒徒隱於夜色最深處。道門畫了一條巨龍,書院卻要搶先點睛。 可惜,終究還是差了一點——點睛的那一點。 寧缺站在城牆上,看著南方遙遠某處,沉默了很長時間,最終,他還是選擇了放棄。鬆開弓弦,把鐵箭重新收回箭匣裡。 從今夜開始,酒徒肯定會極為警戒,再難尋找到這樣的機會——今夜就是書院最好的機會,結果最終沒能殺死或者重傷酒徒,這自然令他生出極大遺憾。但他的神情還是那般平靜,沒有任何變化,以至於城牆上那幾名唐軍根本不知道先前發生了什麼事情,不明白他先前為何會忽然開弓。 先前他在臨康城方向,看到了一抹極熾烈的光明——當然不是真的用肉眼看見,而是藉助驚神陣的力量,在識海里感知到了那抹光明。那抹光明聖潔而純淨,既然桑桑已經離開了人間,想必便應該是那名叫做橫木立人的道門少年。 寧缺毫不憚於殺死橫木,哪怕會讓神殿與唐國之間的戰爭提前打響,因為不知道為什麼,他很厭憎那個從未謀面的道門少年。或者是因為修行界裡一直傳說那個少年是昊天留給人間的禮物。 他沒有射死橫木,是因為隆慶出手,隱去了橫木在他感知世界裡的位置。當然如果他真的想讓橫木死,先前橫木與柳亦青做戰的時候,他便可以鬆開弓弦。但他沒有這樣做,因為那時候酒徒還沒有出手,他的第一箭必然要留給最強大的敵人。還因為另外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柳亦青的輦在北面,正對皇城,攔住了他的箭的去路。 或者是因為柳亦青不想讓他把這麼好的機會浪費在橫木的身上,或者是因為柳亦青想要與橫木公平一戰。或者只是因為柳亦青想這樣做。 「求仁得仁?不,你是在求死。」 寧缺看著夜色下的南方,嘲諷說道:「你丫一門心思求死,不就是想把南晉和劍閣留給書院照看,以為我不明白?」 離開渭城多年,閱盡無數世事,在佛祖棋盤裡生活了無數年頭。按道理來說,他就算容顏沒有什麼改變,神情總應該穩重些才是。事實卻正好相反,他臉上那幾粒代表天真的雀斑早就不見了,代表可愛的酒窩也淺到很難看見,多出了些淡淡的傷疤,看上去顯得成熟了很多。但對柳亦青的嘲弄和輕蔑,卻讓他的神情顯得有些輕佻,彷彿回到了渭城裡的無憂歲月。 說完這句話後,他忽然陷入了沉默,臉上的情緒漸漸變淡,變得有些麻木。看上去就像是個真正的老人,尋不到太多生趣。 縱使明白又如何?他也只能接著,因為柳亦青已經死了,還有更多的人已經離開或者將要死去。他沒有辦法拒絕,只能沉默接受。 大師兄離了長安城,去拖住酒徒,把小皇帝留給他照看。二師兄在西荒殺人,把七師姐留給他照看。三師姐去了東荒,把筆墨留給他照看。朝小樹去了那座小鎮,把朝老太爺和妻子女兒留給他照看。師傅和陛下死了,留下了陣眼杵,把長安城和唐國留給他照看。今夜柳亦青又死了,把南晉和劍閣留給他照看。 站在城牆上,他照看整個人間,所以不能離開。 當

觀主在長安城裡被斬成廢人,向昊天投降的酒徒和屠夫,便成為了道門在人間最巔峰的戰力。如果不能解決這個問題,尤其是解決御風遊於人間的酒徒,那麼書院便只能眼睜睜看著神殿滅新教,追殺新教的教徒,逼得劍閣分崩離析,柳亦青不得不單劍入臨康,最終成為一個死人。

君陌在極西荒原深處帶領數萬農奴與佛宗廝殺連年,餘簾在東荒消聲匿跡,不知在謀劃何等大事。書院能夠嘗試解決這個問題的人,便只剩下大師兄李慢慢以及寧缺——這裡指的是留在長安城裡的寧缺。

大師兄想救柳亦青,想救更多的人。若要救人,先要殺人。他能殺人,卻不能殺——千里無距的境界,再多道門強者,最終也只能成為木棍下的亡魂——然則他能殺人,酒徒也能殺人,而且同樣是無距殺人。

如果書院不想看著唐國的將軍、官員甚至是最普通的民眾紛紛死去,那麼在當前的局面下,便只能保持沉默,看著道門步步進逼。書院曾經嘗試與酒徒和屠夫進行交流,想要說服對方,只可惜沒有成功。交流還將繼續,說服也會繼續持續。但如果始終不行,書院並不憚於做出別的選擇,比如直接把酒徒和屠夫殺死。

只是,要殺死這樣的人,實在是太過艱難。當年觀主若是不進長安城,書院便傷不到他分毫。酒徒和屠夫也同樣如此。到了這種境界的人,近乎半神,對冥冥之中的命運變化自有感應,很難佈局殺之。

今夜臨康城發生的一切,都與書院無關。這是西陵神殿布的局,書院所做的事情,只是借對方佈下的局勢,想要獲得一些想要的結果。便是所謂借勢而行。正因為是借的勢,所以被借勢的神殿才沒有算到,酒徒也沒有感應到。

借滅劍閣、殺柳亦青,逼書院出手,西陵神殿諸強者雲集臨康,酒徒隱於夜色最深處。道門畫了一條巨龍,書院卻要搶先點睛。

可惜,終究還是差了一點——點睛的那一點。

寧缺站在城牆上,看著南方遙遠某處,沉默了很長時間,最終,他還是選擇了放棄。鬆開弓弦,把鐵箭重新收回箭匣裡。

從今夜開始,酒徒肯定會極為警戒,再難尋找到這樣的機會——今夜就是書院最好的機會,結果最終沒能殺死或者重傷酒徒,這自然令他生出極大遺憾。但他的神情還是那般平靜,沒有任何變化,以至於城牆上那幾名唐軍根本不知道先前發生了什麼事情,不明白他先前為何會忽然開弓。

先前他在臨康城方向,看到了一抹極熾烈的光明——當然不是真的用肉眼看見,而是藉助驚神陣的力量,在識海里感知到了那抹光明。那抹光明聖潔而純淨,既然桑桑已經離開了人間,想必便應該是那名叫做橫木立人的道門少年。

寧缺毫不憚於殺死橫木,哪怕會讓神殿與唐國之間的戰爭提前打響,因為不知道為什麼,他很厭憎那個從未謀面的道門少年。或者是因為修行界裡一直傳說那個少年是昊天留給人間的禮物。

他沒有射死橫木,是因為隆慶出手,隱去了橫木在他感知世界裡的位置。當然如果他真的想讓橫木死,先前橫木與柳亦青做戰的時候,他便可以鬆開弓弦。但他沒有這樣做,因為那時候酒徒還沒有出手,他的第一箭必然要留給最強大的敵人。還因為另外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柳亦青的輦在北面,正對皇城,攔住了他的箭的去路。

或者是因為柳亦青不想讓他把這麼好的機會浪費在橫木的身上,或者是因為柳亦青想要與橫木公平一戰。或者只是因為柳亦青想這樣做。

「求仁得仁?不,你是在求死。」

寧缺看著夜色下的南方,嘲諷說道:「你丫一門心思求死,不就是想把南晉和劍閣留給書院照看,以為我不明白?」

離開渭城多年,閱盡無數世事,在佛祖棋盤裡生活了無數年頭。按道理來說,他就算容顏沒有什麼改變,神情總應該穩重些才是。事實卻正好相反,他臉上那幾粒代表天真的雀斑早就不見了,代表可愛的酒窩也淺到很難看見,多出了些淡淡的傷疤,看上去顯得成熟了很多。但對柳亦青的嘲弄和輕蔑,卻讓他的神情顯得有些輕佻,彷彿回到了渭城裡的無憂歲月。

說完這句話後,他忽然陷入了沉默,臉上的情緒漸漸變淡,變得有些麻木。看上去就像是個真正的老人,尋不到太多生趣。

縱使明白又如何?他也只能接著,因為柳亦青已經死了,還有更多的人已經離開或者將要死去。他沒有辦法拒絕,只能沉默接受。

大師兄離了長安城,去拖住酒徒,把小皇帝留給他照看。二師兄在西荒殺人,把七師姐留給他照看。三師姐去了東荒,把筆墨留給他照看。朝小樹去了那座小鎮,把朝老太爺和妻子女兒留給他照看。師傅和陛下死了,留下了陣眼杵,把長安城和唐國留給他照看。今夜柳亦青又死了,把南晉和劍閣留給他照看。

站在城牆上,他照看整個人間,所以不能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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