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忽然之間第十七章 人皆有不忍人之心

將夜·貓膩·1,768·2026/3/23

滁州太守是一位賢人,但看他黝黑的臉頰、粗糙的雙手,大概會以為只是個尋常農夫。賢愚這種事情,向來很難從外表分辨。 他剛從河堤歸來,準備迎接秋汙來犯,心情不免有些焦慮,真正令他焦慮的是即將來犯的敵人——滁州風景極美,卻在邊境。 情緒和賢愚一樣,在他臉上沒有絲毫呈現。他平靜地處理完政事,在童子陪伴下走出官衙,持杖登臨東山,想要覓些清靜。 東山有座新修的亭子,是他主持修建的,耗費了不少銀錢,值此國勢艱難時刻,自然給他帶來了一些非議。他卻顯得極不在意。 泥甕輕破,酒香漸彌,太守在亭下飲酒,看夜穹裡那輪明月,看月光下這片河山是那麼美好,很是滿意,詩意漸起,又想寫篇文章。 便在此時,一場清風自無數里外的南方翻山越嶺、偃草亂松而來,於亭外周遊三圈,然後入內繚繞片刻而去。 太守死了,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死了。他沒有來得及吟出那首詩,沒有寫下那篇可能會沉醉千古的遊記,沒有留下紙墨,沒有對滁州百姓再說些什麼,就這樣死了。 …… 臨康城寂靜皇城廢墟前,大師兄看著滁州方向,沉默了很長時間。臉色蒼白問道:「讓我與唐人痛苦,於先生又有何益?」 「因為……我很怕死,活的愈久愈是怕死。」酒徒看著他眼睛說道。 先前當我感覺到危險那一刻,我真的很害怕,無數年來從來沒有這樣接近過死亡。其中真的有大恐怖……我活的年頭太久,對這種感覺真的很陌生,今夜重溫才發現那種大恐怖依然存在,而且變得越來越強烈,強烈到心境都無法承受,於是,我很憤怒。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就像耕種了無數年直至嚴重缺乏養份的結板田野。他身上依然飄著酒香,他的憤怒沒有具體呈現,卻那樣清晰地呈現在人間之前,因為遙遠滁州城外,那個愛喝酒太守死了。 「我不想再體會這種感覺。我不想再被書院當作目標。所以我必須讓你痛苦,讓唐人痛苦,讓書院痛苦。痛苦到恐懼到不能動彈。」 酒徒依然盯著他,眼眸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是漠然和強大。「我可以殺人,可以殺無數唐人,只要我動念在先,那麼無論你再如何快都無法阻止我,而且殺那些普通人不需要太費力,寧缺看不到我自然也無法阻止我,你們只能看著我不停地杀人,最終被痛苦折磨到崩潰。」 大師兄身體微微顫抖,棉襖袖裡雙手握得很緊,彷彿已經開始痛苦。 酒徒繼續說道:「不止十人,不止百人,將會有千萬人死去……所以除非確定能夠殺死我,那麼書院不要再嘗試殺我,哪怕連殺意都不要有……比柳枝更細的一絲殺意都不要有,比柳絮更輕的一絲殺意都不要有。」 大師兄低著頭,很長時間沒有說話,護城河上柳樹與他一道沉默,柳枝輕拂著河面,將那些飄在上面殘布片趕到遠處——明年春日柳絮才至,他不能等到明年,書院和大唐不能等到明年,那麼該怎樣做? 忽然,他抬頭望向夜穹裡那輪明月,說道:「我也可以殺人吧?」 然後他望向酒徒,沉重而堅定地說道:「當我想殺人的時候,同樣沒有人能夠阻止我,您也不行。所以請不要逼我網遊之刺破蒼穹。」 酒徒神情不變,說道: 「請。」 大師兄挑眉。 酒徒說道:「請殺。」 大師兄皺眉。 酒徒說道:「請殺人。」 大師兄斂眉,靜思,猶豫。 或者下一刻,他便將要離去,去杀人。 「宋齊梁陳,無數道人等著你去殺,億萬信徒夠你慢慢殺,草原上無數蠻人等著你去殺,你想殺誰便可殺誰。」 酒徒看著他被夜風拂平雙眉說道:「若你能進桃山,想來可以殺更多你願意殺的人,然而,你究竟要去殺誰呢?誰應該被你殺呢?」 殺不殺是一個問題,殺誰同樣是問題。紅塵濁世裡,滿山桃花間,誰大奸大惡?誰應該被殺?誰來判斷?誰有資格判斷?這些問題要答覆很難,有人不屑答,因為他認為塵世裡所有人該死,比如當年蓮生;有人不屑去思考,因為他認為自己是塵世裡半神,比如酒徒。而對於大師兄來說,這卻是他必須回答的問題。 他站在河畔柳枝下,站在滿是血汙小輦前,沉默思考了很長時間,輦上柳亦青靜靜閉著眼睛,彷彿在沉睡,河畔那些修行者與大臣們都已昏迷,只有酒徒和隆慶橫木三人在等待著他的決定。 看著那件棉襖在夜風裡擺盪,看著那些萬里路積貯灰塵漸漸落下,隆慶有些警惕不安,又有些很難理解期待。 如果這件棉襖真的動了,大先生離開去殺人,那麼這個世界將變成一個嶄新世界,沒有任何人曾經見過新世界。 在那個世界裡,所有秩序都將崩潰,因為最基礎生死秩序將被打破。兩名無距境界大修行者不停杀人,誰都不知道下一刻誰會死去。 只需要一個人便能動搖這個世界秩序,兩個人便能毀滅這個世界。 橫木看著酒徒與大師兄,終於明白為什麼在五境

滁州太守是一位賢人,但看他黝黑的臉頰、粗糙的雙手,大概會以為只是個尋常農夫。賢愚這種事情,向來很難從外表分辨。

他剛從河堤歸來,準備迎接秋汙來犯,心情不免有些焦慮,真正令他焦慮的是即將來犯的敵人——滁州風景極美,卻在邊境。

情緒和賢愚一樣,在他臉上沒有絲毫呈現。他平靜地處理完政事,在童子陪伴下走出官衙,持杖登臨東山,想要覓些清靜。

東山有座新修的亭子,是他主持修建的,耗費了不少銀錢,值此國勢艱難時刻,自然給他帶來了一些非議。他卻顯得極不在意。

泥甕輕破,酒香漸彌,太守在亭下飲酒,看夜穹裡那輪明月,看月光下這片河山是那麼美好,很是滿意,詩意漸起,又想寫篇文章。

便在此時,一場清風自無數里外的南方翻山越嶺、偃草亂松而來,於亭外周遊三圈,然後入內繚繞片刻而去。

太守死了,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死了。他沒有來得及吟出那首詩,沒有寫下那篇可能會沉醉千古的遊記,沒有留下紙墨,沒有對滁州百姓再說些什麼,就這樣死了。

……

臨康城寂靜皇城廢墟前,大師兄看著滁州方向,沉默了很長時間。臉色蒼白問道:「讓我與唐人痛苦,於先生又有何益?」

「因為……我很怕死,活的愈久愈是怕死。」酒徒看著他眼睛說道。

先前當我感覺到危險那一刻,我真的很害怕,無數年來從來沒有這樣接近過死亡。其中真的有大恐怖……我活的年頭太久,對這種感覺真的很陌生,今夜重溫才發現那種大恐怖依然存在,而且變得越來越強烈,強烈到心境都無法承受,於是,我很憤怒。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就像耕種了無數年直至嚴重缺乏養份的結板田野。他身上依然飄著酒香,他的憤怒沒有具體呈現,卻那樣清晰地呈現在人間之前,因為遙遠滁州城外,那個愛喝酒太守死了。

「我不想再體會這種感覺。我不想再被書院當作目標。所以我必須讓你痛苦,讓唐人痛苦,讓書院痛苦。痛苦到恐懼到不能動彈。」

酒徒依然盯著他,眼眸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是漠然和強大。「我可以殺人,可以殺無數唐人,只要我動念在先,那麼無論你再如何快都無法阻止我,而且殺那些普通人不需要太費力,寧缺看不到我自然也無法阻止我,你們只能看著我不停地杀人,最終被痛苦折磨到崩潰。」

大師兄身體微微顫抖,棉襖袖裡雙手握得很緊,彷彿已經開始痛苦。

酒徒繼續說道:「不止十人,不止百人,將會有千萬人死去……所以除非確定能夠殺死我,那麼書院不要再嘗試殺我,哪怕連殺意都不要有……比柳枝更細的一絲殺意都不要有,比柳絮更輕的一絲殺意都不要有。」

大師兄低著頭,很長時間沒有說話,護城河上柳樹與他一道沉默,柳枝輕拂著河面,將那些飄在上面殘布片趕到遠處——明年春日柳絮才至,他不能等到明年,書院和大唐不能等到明年,那麼該怎樣做?

忽然,他抬頭望向夜穹裡那輪明月,說道:「我也可以殺人吧?」

然後他望向酒徒,沉重而堅定地說道:「當我想殺人的時候,同樣沒有人能夠阻止我,您也不行。所以請不要逼我網遊之刺破蒼穹。」

酒徒神情不變,說道: 「請。」

大師兄挑眉。

酒徒說道:「請殺。」

大師兄皺眉。

酒徒說道:「請殺人。」

大師兄斂眉,靜思,猶豫。

或者下一刻,他便將要離去,去杀人。

「宋齊梁陳,無數道人等著你去殺,億萬信徒夠你慢慢殺,草原上無數蠻人等著你去殺,你想殺誰便可殺誰。」

酒徒看著他被夜風拂平雙眉說道:「若你能進桃山,想來可以殺更多你願意殺的人,然而,你究竟要去殺誰呢?誰應該被你殺呢?」

殺不殺是一個問題,殺誰同樣是問題。紅塵濁世裡,滿山桃花間,誰大奸大惡?誰應該被殺?誰來判斷?誰有資格判斷?這些問題要答覆很難,有人不屑答,因為他認為塵世裡所有人該死,比如當年蓮生;有人不屑去思考,因為他認為自己是塵世裡半神,比如酒徒。而對於大師兄來說,這卻是他必須回答的問題。

他站在河畔柳枝下,站在滿是血汙小輦前,沉默思考了很長時間,輦上柳亦青靜靜閉著眼睛,彷彿在沉睡,河畔那些修行者與大臣們都已昏迷,只有酒徒和隆慶橫木三人在等待著他的決定。

看著那件棉襖在夜風裡擺盪,看著那些萬里路積貯灰塵漸漸落下,隆慶有些警惕不安,又有些很難理解期待。

如果這件棉襖真的動了,大先生離開去殺人,那麼這個世界將變成一個嶄新世界,沒有任何人曾經見過新世界。

在那個世界裡,所有秩序都將崩潰,因為最基礎生死秩序將被打破。兩名無距境界大修行者不停杀人,誰都不知道下一刻誰會死去。

只需要一個人便能動搖這個世界秩序,兩個人便能毀滅這個世界。

橫木看著酒徒與大師兄,終於明白為什麼在五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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