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忽然之間第九十章 滅佛(上)

將夜·貓膩·2,297·2026/3/23

寧缺靜靜看著他,沒有半點懼意。 過了很久,屠夫把刀擱回案板上,手卻未離刀柄。 他說道:「我不在乎你殺人,但我在乎永恆,你和書院裡的任何人,都不要再進西陵,否則我也會殺人的。」 寧缺說道:「我已經進來,你如何殺我?」 屠夫沒有回答,只是握著刀的手緊了兩分。 他手裡的這把刀就是答案,那把刀沉重如山,鋒利如風,從人類歷史的最開始到可以看見的最後,都是最恐怖的一把刀。 就像軻浩然曾經倒提著的那把青鋼劍。 寧缺神情漸肅,右手沒有伸到身後握住鐵刀的刀柄。 他的鐵刀很強大,但和屠夫手裡的刀依然差距太大。 「我打不過你,但你也很難追上我。」 寧缺說完這句話,轉身牽著大黑馬離開肉鋪。 屠夫站在鋪內案板後,靜靜看著他的背影,目光如刀。 寧缺向桃山方向靠近一分,他的目光便會鋒利一分,寧缺遠離桃山方向一分,他的目光便會平靜一分,就像一把舊刀緩緩入鞘。 便在這道目光的注視下,寧缺走出小鎮。 他回首望去,只見藍天白雲之下,峰間數座神殿,苦夏小鎮裡,肉鋪如前,不由沉默不語,思考了很長時間。 他不是屠夫的對手,也不知書院裡可有人能打得過他。 屠夫守在桃山下,唐騎便無法進山。書院諸人也無法進山。 寧缺今日專程來此,為的便是要看看有沒有和平解決的方法,可惜屠夫堅定地表明瞭自己的態度,那麼書院也只有再想別的方法。 只有一人,或者能改變這一切。 …… …… 西陵神國周邊,有南晉,再南些過大河便是大河,東面又有諸多小國,過宋境便是宋,過齊境便是齊。諸國正在集軍備戰。 夏末時分。寧缺離開西陵神國,沒有去大河,而是去了東方,宋齊梁陳諸國。不斷有神官死去。聯軍氣勢大挫。 就在西陵神殿終於反應過來。派出大批強者試圖狙殺,或者至少暫時困住寧缺的時候,誰都沒有想到。他已經悄然來到瓦山。 瓦山前那座小鎮還像前些年那樣,民眾依然靠著石頭刻佛維持著生計,盂蘭節早就沒有了,爛柯寺的香火也早已不如當年,好在那尊佛祖像垮塌後崩落的無數精美石塊,還足以刻上數百年不止。 清晨時分,瓦山四周落了一場雨,海風讓山頂本就比內陸更涼些,於是明明還在夏天,卻有了些秋天的感覺。 「彷彿當年。」 寧缺站在佛祖石像殘軀的前方,看著青山間的山道還有林後若隱若現的殿宇,以及滿山滿谷的巨石,說道:「彷彿兩個字好,仿著佛造像,終究不是真實的。」 觀海僧站在他身畔,雙手合什宣了聲佛號,嘆道:「那什麼是真實的呢?」 寧缺轉身望向他,說道:「南晉將定,燕國暫時不用管,神殿連大河都勝不了,你以為道門還能翻盤?勝利,才是真實的。」 觀海僧沉默片刻,說道:「難道你不覺得很奇怪。」 寧缺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微帶涼意的雨水,落在他的臉上,洗走所有的表情,說道:「去西陵的時候,爛柯寺也去,就當是分贓也好。」 觀海僧說道:「書院在滅佛……我們是佛傳弟子。」 寧缺說道:「錯,二師兄滅的是佛國,不是佛。」 觀海僧說道:「我佛慈悲,已經死了太多人,你也已殺了太多人。」 寧缺轉身望向他,說道:「又錯,你佛從來不曾慈悲過,他普度眾生,教他們學佛,最終修的只是一個更小的極樂世界,他要的不過是度過永夜,甚至追尋更多,比永恆更多,人間如何,佛何曾真正在意過?」 觀海僧說道:「照你如此說法,那我們修佛數十年,究竟在修什麼? 寧缺說道:「佛經,並不都是佛寫的,歧山大師教我讀過,你也曾經讀過,修佛,修的本來就不是佛,而是我們自己。」 觀海僧沉默不語。 寧缺又道:「你是佛,我也是佛,世間人人成佛,就像葉蘇在新教教典裡說卻沒有說明的那樣,人人都是昊天,那麼人間自然是佛國,也是神國。」 觀海僧感慨一嘆,看著他蒼白瘦削的臉頰,說道:「那你呢?這樣繼續殺將下去?你撐不了太長時間。」 佛祖像廢墟里,有些野花,花是黃色的,和當年那朵花很像。 寧缺看著那朵花,看著掩在山林裡的山道,想著桑桑在那間禪院裡說過的那些話,微微眯眼,看不出是喜還是悲。 他不惜損耗境界與壽元,在人間萬裡奔波,不停殺人,也是在找人,就像屠夫所言,他不如觀主和酒徒快,但他覺得自己知道她的心意,知道她在人間最珍視的那些過往,那麼就算現在感知不到她的具體位置,但總有找到她的可能,比如有可能她就住在瓦山那個禪院裡,不是嗎? 可惜她不在。 他說道:「能撐多會兒就多會兒。」 觀海僧說道:「以殺證道?」 寧缺搖頭,說道:「這種說法太矯情,而且太變態,只有蓮生那樣的人才做的出來,雖然我殺的及將要殺死的人不會比蓮生少,我不比他更不邪惡,但想法還是不一樣,這個人間究竟會怎樣,我不知道,我也沒有主動讓世界毀滅的任何想法,我只是在做些準備。」 觀海僧嘆道:「看來,你也覺得不對勁。」 這是他第二次提到。 唐國和書院的勝勢,看似是靠寧缺一人萬裡奔波殺人建立的,事實上卻是大勢如此,他只是用這種恐怖的方式,加速著整個過程。 道門統治這個世界無數年,西陵神殿擁有難以想象的資源,按道理來說,至少不會敗勢呈現的如此之快,之所以如此,全部起因於……葉蘇的死。 因為葉蘇死,新教如春雨後的野草,蓬勃地生長,嚴重的動搖了道門的統治根基,因為葉蘇死,西陵神殿分裂,內亂紛爭不休。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只是因為觀主一個不理智的決定。 但觀主會做不理智的決定嗎? 再不理智的人,都不會這樣認為。 觀海僧不會這樣認為,寧缺也不會,他甚至已經隱約猜到了事情的真相,但他沒有任何辦法,只有這樣被動地應著棋子猜到觀主的想法,不代表能看透他的佈局,寧缺只能用最簡單的應對,去破解那複雜的那個局面。 最簡單的便是生死,刀劍相隔,便是兩個世界。 他只希望自己的速度夠快,快到觀主成功之前,人間已然改變,那麼到時候,就算觀主的局成功,或者也會變得沒有任何意義。 …… …… 想改變人間的人很多。夫子、佛陀、軻浩然、蓮生,他們都做過這樣的嘗試,或者失敗,或者還在路上,像酒徒和屠夫這樣的人

寧缺靜靜看著他,沒有半點懼意。

過了很久,屠夫把刀擱回案板上,手卻未離刀柄。

他說道:「我不在乎你殺人,但我在乎永恆,你和書院裡的任何人,都不要再進西陵,否則我也會殺人的。」

寧缺說道:「我已經進來,你如何殺我?」

屠夫沒有回答,只是握著刀的手緊了兩分。

他手裡的這把刀就是答案,那把刀沉重如山,鋒利如風,從人類歷史的最開始到可以看見的最後,都是最恐怖的一把刀。

就像軻浩然曾經倒提著的那把青鋼劍。

寧缺神情漸肅,右手沒有伸到身後握住鐵刀的刀柄。

他的鐵刀很強大,但和屠夫手裡的刀依然差距太大。

「我打不過你,但你也很難追上我。」

寧缺說完這句話,轉身牽著大黑馬離開肉鋪。

屠夫站在鋪內案板後,靜靜看著他的背影,目光如刀。

寧缺向桃山方向靠近一分,他的目光便會鋒利一分,寧缺遠離桃山方向一分,他的目光便會平靜一分,就像一把舊刀緩緩入鞘。

便在這道目光的注視下,寧缺走出小鎮。

他回首望去,只見藍天白雲之下,峰間數座神殿,苦夏小鎮裡,肉鋪如前,不由沉默不語,思考了很長時間。

他不是屠夫的對手,也不知書院裡可有人能打得過他。

屠夫守在桃山下,唐騎便無法進山。書院諸人也無法進山。

寧缺今日專程來此,為的便是要看看有沒有和平解決的方法,可惜屠夫堅定地表明瞭自己的態度,那麼書院也只有再想別的方法。

只有一人,或者能改變這一切。

……

……

西陵神國周邊,有南晉,再南些過大河便是大河,東面又有諸多小國,過宋境便是宋,過齊境便是齊。諸國正在集軍備戰。

夏末時分。寧缺離開西陵神國,沒有去大河,而是去了東方,宋齊梁陳諸國。不斷有神官死去。聯軍氣勢大挫。

就在西陵神殿終於反應過來。派出大批強者試圖狙殺,或者至少暫時困住寧缺的時候,誰都沒有想到。他已經悄然來到瓦山。

瓦山前那座小鎮還像前些年那樣,民眾依然靠著石頭刻佛維持著生計,盂蘭節早就沒有了,爛柯寺的香火也早已不如當年,好在那尊佛祖像垮塌後崩落的無數精美石塊,還足以刻上數百年不止。

清晨時分,瓦山四周落了一場雨,海風讓山頂本就比內陸更涼些,於是明明還在夏天,卻有了些秋天的感覺。

「彷彿當年。」

寧缺站在佛祖石像殘軀的前方,看著青山間的山道還有林後若隱若現的殿宇,以及滿山滿谷的巨石,說道:「彷彿兩個字好,仿著佛造像,終究不是真實的。」

觀海僧站在他身畔,雙手合什宣了聲佛號,嘆道:「那什麼是真實的呢?」

寧缺轉身望向他,說道:「南晉將定,燕國暫時不用管,神殿連大河都勝不了,你以為道門還能翻盤?勝利,才是真實的。」

觀海僧沉默片刻,說道:「難道你不覺得很奇怪。」

寧缺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微帶涼意的雨水,落在他的臉上,洗走所有的表情,說道:「去西陵的時候,爛柯寺也去,就當是分贓也好。」

觀海僧說道:「書院在滅佛……我們是佛傳弟子。」

寧缺說道:「錯,二師兄滅的是佛國,不是佛。」

觀海僧說道:「我佛慈悲,已經死了太多人,你也已殺了太多人。」

寧缺轉身望向他,說道:「又錯,你佛從來不曾慈悲過,他普度眾生,教他們學佛,最終修的只是一個更小的極樂世界,他要的不過是度過永夜,甚至追尋更多,比永恆更多,人間如何,佛何曾真正在意過?」

觀海僧說道:「照你如此說法,那我們修佛數十年,究竟在修什麼?

寧缺說道:「佛經,並不都是佛寫的,歧山大師教我讀過,你也曾經讀過,修佛,修的本來就不是佛,而是我們自己。」

觀海僧沉默不語。

寧缺又道:「你是佛,我也是佛,世間人人成佛,就像葉蘇在新教教典裡說卻沒有說明的那樣,人人都是昊天,那麼人間自然是佛國,也是神國。」

觀海僧感慨一嘆,看著他蒼白瘦削的臉頰,說道:「那你呢?這樣繼續殺將下去?你撐不了太長時間。」

佛祖像廢墟里,有些野花,花是黃色的,和當年那朵花很像。

寧缺看著那朵花,看著掩在山林裡的山道,想著桑桑在那間禪院裡說過的那些話,微微眯眼,看不出是喜還是悲。

他不惜損耗境界與壽元,在人間萬裡奔波,不停殺人,也是在找人,就像屠夫所言,他不如觀主和酒徒快,但他覺得自己知道她的心意,知道她在人間最珍視的那些過往,那麼就算現在感知不到她的具體位置,但總有找到她的可能,比如有可能她就住在瓦山那個禪院裡,不是嗎?

可惜她不在。

他說道:「能撐多會兒就多會兒。」

觀海僧說道:「以殺證道?」

寧缺搖頭,說道:「這種說法太矯情,而且太變態,只有蓮生那樣的人才做的出來,雖然我殺的及將要殺死的人不會比蓮生少,我不比他更不邪惡,但想法還是不一樣,這個人間究竟會怎樣,我不知道,我也沒有主動讓世界毀滅的任何想法,我只是在做些準備。」

觀海僧嘆道:「看來,你也覺得不對勁。」

這是他第二次提到。

唐國和書院的勝勢,看似是靠寧缺一人萬裡奔波殺人建立的,事實上卻是大勢如此,他只是用這種恐怖的方式,加速著整個過程。

道門統治這個世界無數年,西陵神殿擁有難以想象的資源,按道理來說,至少不會敗勢呈現的如此之快,之所以如此,全部起因於……葉蘇的死。

因為葉蘇死,新教如春雨後的野草,蓬勃地生長,嚴重的動搖了道門的統治根基,因為葉蘇死,西陵神殿分裂,內亂紛爭不休。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只是因為觀主一個不理智的決定。

但觀主會做不理智的決定嗎?

再不理智的人,都不會這樣認為。

觀海僧不會這樣認為,寧缺也不會,他甚至已經隱約猜到了事情的真相,但他沒有任何辦法,只有這樣被動地應著棋子猜到觀主的想法,不代表能看透他的佈局,寧缺只能用最簡單的應對,去破解那複雜的那個局面。

最簡單的便是生死,刀劍相隔,便是兩個世界。

他只希望自己的速度夠快,快到觀主成功之前,人間已然改變,那麼到時候,就算觀主的局成功,或者也會變得沒有任何意義。

……

……

想改變人間的人很多。夫子、佛陀、軻浩然、蓮生,他們都做過這樣的嘗試,或者失敗,或者還在路上,像酒徒和屠夫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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