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垂幕之年 第四十六章 永不消失的冬天

將夜·貓膩·1,739·2026/3/23

何明池的腳下便是驚神陣的陣眼,或者說,他的腳下便是驚神陣。所以他覺得自己只要張開雙臂,便能夠擁抱整個世界。 然而只用了很短的時間,他便從這種情緒中清醒過來。 先前經過那條幽深通道時,他本來應該被通道石壁上刻著的那些符紋擊殺,因為除了身揣國璽的皇帝陛下和擁有陣眼樞的執陣人,沒有人能夠進到這裡。 何明池能夠來到這裡,自然有他的辦法。 他先前對皇子李琿圓說,再強大的武器也需要在正確的時刻使用,才能發揮作用。此時站在世間最強大的驚神陣間,他沉默想著:再強大的武器也需要掌握在正確的人手中,才能生出真正的意義。 世間只有唯一真神昊天,長安城這座大陣名為驚神,那便是對昊天的褻瀆。何明池認為,這座大陣唯一的意義就是應該被毀去。 …… 春意漸深,即便是荒原極北處也終於有了暖意,山林漸綠,青草漸長。然而只有等到盛夏到來,才會有青蔥一片的景象。 寧缺和桑桑在荒人部落裡已經住了很長一段日子,在這些天裡,除了照料桑桑的病,他最主要做的事情便是不停地寫字寫符,修行浩然氣與刀法。 荒人部落深處後方,數萬名強大的荒人戰士正在南方作戰。即便是佛道兩宗的强者也沒有辦法來到這裡對他和桑桑造成威脅。 但寧缺知道荒人不可能獲得這場戰爭的勝利。而且他向來不習慣把自己的生死寄託在外界,所以他愈發刻苦地修行學習。 枯樹枝在剛剛解凝的泥土裡輕輕劃過,擠出泥屑,留下深刻的痕跡,看上去和毛筆在紙上寫過沒有太大的區別。那是一個二字。 寧缺靜靜看著那個字,提起樹枝又寫了一個二字。在很短的時間內,他至少寫了三十幾個二字,每個二字都各不相同,各有意味。 他寫得越來越潦草,直到最後幾個二字的兩橫竟似要連起來,但他依然不滿意,覺得兩橫間連得不對,雖然不知道哪裡不對,但肯定不對。 他沉默看著泥地上那些筆畫,眉頭微蹙,顯得很認真。 “吃飯了。” 一名戴著帽子、穿著獸皮棉服的荒人婦女走到他身後,低聲喚道。 寧缺醒過神來,跟著那名荒人婦女向帳篷走去。 說來很巧,其實不巧。荒人元老會派來服侍他和桑桑的這名荒人婦女便是幾年前他和莫山山入荒原時見到的那名荒人婦女。只不過當年參加冬禮的那名荒人小男孩早已成為了戰士,並不在部落中。 荒人祭拜冥君,又恐懼冥君,所以他們對桑桑的態度十分敬畏。其中至少有九分是絕對的畏懼,那名荒人婦女也不例外。 尤其是隨著桑桑而來的烏雲和十幾只黑鴉,讓留守在部落裡的老弱婦孺更是恐懼。經常能夠看到有人對著天空和桑桑所在帳篷上的那些黑鴉叩首。那名荒人婦女最開始甚至不敢回自己帳篷,直到看久了才稍微習慣了些。 今天的午飯是肉湯加麵餅。肉湯裡有很多肉,只怕要比部落裡所有婦孺碗裡的肉加起來還要多一些。至於麵餅,那更是只有寧缺和桑桑才有的待遇。 羊肉湯燉得很透,湯色乳白,散發著天然的香味。寧缺盛了碗湯,拿了兩張餅,示意荒人婦女把剩下的吃了,或是給鄰居分了,然後走進內帳,把剛剛醒來的桑桑扶起,撕開泡入湯中,喂她吃了幾口。 桑桑的小臉不再像逃亡旅途中那般蒼白,恢復了以往的微黑膚色。但她的病並沒有好,反而變得更加沉重,也沒有什麼食慾,搖頭說道:“不吃了。” “那再喝幾口湯。” 寧缺把湯碗端到她唇邊,小心翼翼喂她喝湯。 桑桑忽然咳嗽起來,不是被湯水嗆著。她最近這些天咳得很厲害。 咳聲迴盪在帳篷裡,久久未歇。她的神情顯得非常痛苦。寧缺的衣襟都是她咳出來的湯水,乳白的湯水混著她咳的血,變成了黑色。 寧缺把她抱在懷裡,輕輕地撫著她的背,親著她的額頭,低聲說著話,又像是在哼什麼歌。桑桑漸漸平靜下來,喘息微定,然後漸漸睡去。 泥陶盆裡的火符助燃柴火,帳篷裡的溫度陡然升高,然後被寒氣一壓,又迅速變得黯淡起來,依然寒冷得有若冥間。 寧缺收回施符的手指,看著火盆邊緣的寒霜,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伸手進毛褥,握住桑桑冰冷的小腳,不停地搓揉著。 直到把她的小腳搓至溫熱,他才起身脫掉沾著血湯的外衣,又換掉被汗水濕透又被寒氣凍凝成冰的內衣,走出帳外。 他抬頭望向那片烏雲,迎著滲過來的陽光。睫毛上的冰霜漸漸融化成水。 桑桑的病越來越重,無論是道門神術修成的昊天神輝還是學習佛法領悟的佛息,都已經無法鎮壓或是安寧那道陰寒氣息。 越來越多的寒意從她瘦小的身體裡滲透而出。無論烈酒還是符火都很難讓她感受到溫暖。被褥和衣衫都冷得像是冰屑,整間帳篷就像是冰窖一般酷寒逼人。 荒人婦女十數日前便已經另覓帳篷

何明池的腳下便是驚神陣的陣眼,或者說,他的腳下便是驚神陣。所以他覺得自己只要張開雙臂,便能夠擁抱整個世界。

然而只用了很短的時間,他便從這種情緒中清醒過來。

先前經過那條幽深通道時,他本來應該被通道石壁上刻著的那些符紋擊殺,因為除了身揣國璽的皇帝陛下和擁有陣眼樞的執陣人,沒有人能夠進到這裡。

何明池能夠來到這裡,自然有他的辦法。

他先前對皇子李琿圓說,再強大的武器也需要在正確的時刻使用,才能發揮作用。此時站在世間最強大的驚神陣間,他沉默想著:再強大的武器也需要掌握在正確的人手中,才能生出真正的意義。

世間只有唯一真神昊天,長安城這座大陣名為驚神,那便是對昊天的褻瀆。何明池認為,這座大陣唯一的意義就是應該被毀去。

……

春意漸深,即便是荒原極北處也終於有了暖意,山林漸綠,青草漸長。然而只有等到盛夏到來,才會有青蔥一片的景象。

寧缺和桑桑在荒人部落裡已經住了很長一段日子,在這些天裡,除了照料桑桑的病,他最主要做的事情便是不停地寫字寫符,修行浩然氣與刀法。

荒人部落深處後方,數萬名強大的荒人戰士正在南方作戰。即便是佛道兩宗的强者也沒有辦法來到這裡對他和桑桑造成威脅。

但寧缺知道荒人不可能獲得這場戰爭的勝利。而且他向來不習慣把自己的生死寄託在外界,所以他愈發刻苦地修行學習。

枯樹枝在剛剛解凝的泥土裡輕輕劃過,擠出泥屑,留下深刻的痕跡,看上去和毛筆在紙上寫過沒有太大的區別。那是一個二字。

寧缺靜靜看著那個字,提起樹枝又寫了一個二字。在很短的時間內,他至少寫了三十幾個二字,每個二字都各不相同,各有意味。

他寫得越來越潦草,直到最後幾個二字的兩橫竟似要連起來,但他依然不滿意,覺得兩橫間連得不對,雖然不知道哪裡不對,但肯定不對。

他沉默看著泥地上那些筆畫,眉頭微蹙,顯得很認真。

“吃飯了。”

一名戴著帽子、穿著獸皮棉服的荒人婦女走到他身後,低聲喚道。

寧缺醒過神來,跟著那名荒人婦女向帳篷走去。

說來很巧,其實不巧。荒人元老會派來服侍他和桑桑的這名荒人婦女便是幾年前他和莫山山入荒原時見到的那名荒人婦女。只不過當年參加冬禮的那名荒人小男孩早已成為了戰士,並不在部落中。

荒人祭拜冥君,又恐懼冥君,所以他們對桑桑的態度十分敬畏。其中至少有九分是絕對的畏懼,那名荒人婦女也不例外。

尤其是隨著桑桑而來的烏雲和十幾只黑鴉,讓留守在部落裡的老弱婦孺更是恐懼。經常能夠看到有人對著天空和桑桑所在帳篷上的那些黑鴉叩首。那名荒人婦女最開始甚至不敢回自己帳篷,直到看久了才稍微習慣了些。

今天的午飯是肉湯加麵餅。肉湯裡有很多肉,只怕要比部落裡所有婦孺碗裡的肉加起來還要多一些。至於麵餅,那更是只有寧缺和桑桑才有的待遇。

羊肉湯燉得很透,湯色乳白,散發著天然的香味。寧缺盛了碗湯,拿了兩張餅,示意荒人婦女把剩下的吃了,或是給鄰居分了,然後走進內帳,把剛剛醒來的桑桑扶起,撕開泡入湯中,喂她吃了幾口。

桑桑的小臉不再像逃亡旅途中那般蒼白,恢復了以往的微黑膚色。但她的病並沒有好,反而變得更加沉重,也沒有什麼食慾,搖頭說道:“不吃了。”

“那再喝幾口湯。”

寧缺把湯碗端到她唇邊,小心翼翼喂她喝湯。

桑桑忽然咳嗽起來,不是被湯水嗆著。她最近這些天咳得很厲害。

咳聲迴盪在帳篷裡,久久未歇。她的神情顯得非常痛苦。寧缺的衣襟都是她咳出來的湯水,乳白的湯水混著她咳的血,變成了黑色。

寧缺把她抱在懷裡,輕輕地撫著她的背,親著她的額頭,低聲說著話,又像是在哼什麼歌。桑桑漸漸平靜下來,喘息微定,然後漸漸睡去。

泥陶盆裡的火符助燃柴火,帳篷裡的溫度陡然升高,然後被寒氣一壓,又迅速變得黯淡起來,依然寒冷得有若冥間。

寧缺收回施符的手指,看著火盆邊緣的寒霜,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伸手進毛褥,握住桑桑冰冷的小腳,不停地搓揉著。

直到把她的小腳搓至溫熱,他才起身脫掉沾著血湯的外衣,又換掉被汗水濕透又被寒氣凍凝成冰的內衣,走出帳外。

他抬頭望向那片烏雲,迎著滲過來的陽光。睫毛上的冰霜漸漸融化成水。

桑桑的病越來越重,無論是道門神術修成的昊天神輝還是學習佛法領悟的佛息,都已經無法鎮壓或是安寧那道陰寒氣息。

越來越多的寒意從她瘦小的身體裡滲透而出。無論烈酒還是符火都很難讓她感受到溫暖。被褥和衣衫都冷得像是冰屑,整間帳篷就像是冰窖一般酷寒逼人。

荒人婦女十數日前便已經另覓帳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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