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垂幕之年第六十三章 夫子的惱

將夜·貓膩·2,322·2026/3/23

桑桑眼睛裡的笑意很漠然——在字典裡,漠然有很多種解釋,比如清虛淡泊寂靜的表象,比如冷淡,比如茫然無知無覺——這些解釋,對於時常流露出天然呆特質的她來說,都很適合,尤其是茫然無知無覺這一條。 漠然還有一種解釋:抑制快樂和拒絕生命,遠離美好之類帶著人間氣息的詞彙,代表超越俗世的神聖與莊嚴。 那抹帶著漠然意味的笑意,在桑桑的眼眸底部生起,瞬間消失,不及彈指,剎那化為青煙,她自己都沒有任何感覺,寧缺自然沒有看到,但夫子看到了。 夫子看著桑桑,沉默了很長時間,直到寧缺覺得有些古怪,桑桑的眼眸裡流露出不解和無措的神情,他才笑了笑移開眼光。 …… …… 夫子的眼光,落在桑桑的手上。 桑桑的左手緊握成拳。從爛柯寺開始,再到逃離月輪國朝陽城,一直到被荒人部落收留,她的左手經常握著。 夫子目光落處,桑桑的左手攤開,露出掌心裡的東西。 那是一顆白色的棋子。 夫子神情寧靜的彷彿是經歷了無數秋冬的老松。 他的眼眸卻不寧靜,有億萬顆星辰在黑色的眼瞳裡浮現,然後開始無規則地移動,畫出無數繁密的線條,最終凝結為一個明亮的光點。 這是瞬間發生的事情,沒有人能夠看到夫子的眼睛裡發生了什麼,寧缺看不到,桑桑看不到,就算世界上所有人站在夫子身前,都無法看到。 夫子眼眸深處的那個明亮的光點。忽然爆炸開來。 夫子閉上眼睛,然後重新睜開,眼眸回覆正常,黑色的罩衣紋絲不動,神情依舊寧靜,皺紋依然像是蘊藏著無數智慧。 似乎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又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已經發生。 …… …… 黑色馬車廂壁上,刻著極為繁密的符陣,源自昊天南門觀經典。由顏瑟大師耗半生之力打造而成。極為精妙難破。 便在夫子重新睜開眼的那瞬間,馬車廂壁上的符陣,忽然像是被灌注了無數多餘的氣息。澄靜的符意驟然大亂,符線閃爍著金光,然後黯淡。 車廂由精鋼打鑄。本身的重量極為可怕,此時符陣忽然失效,車輪頓時深深地陷進鬆軟的春日荒原地面,皮索深深地勒進大黑馬的肌肉裡! 大黑馬完全沒有準備,哪裡會想到身後的車廂會忽然間變的這般沉重,前蹄騰空而起,然後猛地跪下,重重地摔到地面之上! 泥土四濺,煙塵飛揚。大黑馬痛嘶連連,身下的青草被碾壓成團,青草裡的野花散開,在煙塵裡飄浮而上,漸要入雲。 荒原上晴空萬裡,只有幾抹白雲悠悠飄浮。 黑色馬車正上方的碧空裡,有朵雨做的雲。當野花碎屑飄起,便有雨落下,就像是道細細的水柱,恰好落在馬車上,淅淅瀝瀝。就像是在哭泣, 從荒原地面望去。此時太陽剛好移到這朵雨雲後方,清澈的陽光,穿透雲裡的三道縫隙,微顯明亮,那三道細縫,兩道在上,一道在小,就如同人的雙眼和嘴唇,細細眯眯,像是一張純真的臉露出可愛的笑容。 夫子很煩,揮手便雲散雨消,說道:「又哭又笑,有病啊?」 寧缺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說道:「老師,有病的是桑桑。」 夫子望向他,喝道:「你有藥?」 寧缺哭笑不得,說道: 「您不是有藥嗎?」 夫子愈發不悅,說道:「藥都讓她吃了,你提這事兒幹嘛?」 寧缺無語,心想書院後山同門都知道老師不是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高人,很有些脾氣,但今天這脾氣來的也太陡太無謂了些。 「老師,到底出什麼事了?」他擔心問道。 夫子沉默片刻,忽然說道:「有些餓了,你們想吃點什麼?」 寧缺望向車窗外微溼的原野,心想在這等荒涼地方,除了乾糧還能吃些什麼? 夫子看了一眼桑桑,說道:「既然還活著,就得好好活著,對生活品質應該有所要求,怎麼能隨便吃,我帶你們去吃些好吃的。」 …… …… 大黑馬擺脫了撞擊帶來的暈眩感,確認車廂再次變輕之後,依照夫子的指揮,向荒原北方疾駛而去,一路只聞風聲呼嘯,只見青草成光。 沒有用多長時間,黑色馬車便來到一處草甸間,草甸四周散發著數十隻羊,側後方支著幾間帳蓬,看上去應該是處牧民部落,只是實在太小了些。 寧缺走下馬車,看著日頭的傾斜角度,竟看到遠處還殘著雪丘。 他又看了看青草的長度,確認此地已經在荒原極北,有些無法理解,只用了這麼短時間,馬車怎麼跑了這麼遠的路。 帳蓬裡走出幾名牧民,膚色黝黑,警惕的神情裡夾雜著慌亂,看情形這些牧民很少能夠遇到外來的旅客。 寧缺不知道夫子帶自己和桑桑來這裡吃什麼,正所謂弟子服其勞,他向那幾名牧民走過去,準備看看帳蓬裡有什麼食物,花錢買下來。 他會荒原上的蠻語,甚至連一些很偏僻的部落方言都很擅長,然而今天他忽然發現,自己居然也會和荒原上的牧民無法交流。 「少到處賣弄你那些雕蟲小技。」 夫子從馬車上走下來,毫不客氣地訓斥道。 那幾名牧民看見夫子後的反應很奇怪,有些感動,有些興奮,更多的是敬畏,有兩人直接跪倒在夫子身前,親吻他的腳背,另幾名牧民則是跑到各自的帳蓬,把老婆孩子還有老人都帶了出來。然後對夫子行禮。 寧缺這才知道,原來這些牧民見過夫子,不由很是好奇,這些牧民究竟屬於哪個王庭,居然聽不懂自己的話,更好奇夫子會怎樣和這些牧民交流。 他從來沒有想過,夫子不能和這些牧民交流。 因為現在他愈發確定,夫子是無所不能的。 夫子開始和這些牧民交流。 他指向遠方草甸上的羊群。然後攤開雙手。比劃了一下大小,又用十指朝天亂動,模擬火焰的樣子。嘴裡還在不停唸唸有詞。 「羊可不能大了,就這麼大。」 「要烤的……就你們最拿手的那種烤法。」 …… …… 寧缺再次無言,他哪裡能想到,夫子的交流方式就是這樣。 夫子知道他在想些什麼,說道:「我一直在說,世上沒有無所不能的人,就算是我,也不能通曉世間一切語言,但那又算什麼?語言本來就是雕蟲小技,你只要會比劃,到哪裡都餓不死,到哪裡都能找著好吃的。」 寧缺知道要和老師講道理,那是一種極其自虐的念頭,於是他很堅定地放棄,問出自自己的疑惑:「這個小部落屬於哪個王庭管?」 夫子說道:「不屬於任何王庭,這些牧民千年以來,始終在這片苦寒之地遊牧,不與外界交流,日子雖然過得苦些。倒也清靜。」 寧缺說道:「只有這麼些人,

桑桑眼睛裡的笑意很漠然——在字典裡,漠然有很多種解釋,比如清虛淡泊寂靜的表象,比如冷淡,比如茫然無知無覺——這些解釋,對於時常流露出天然呆特質的她來說,都很適合,尤其是茫然無知無覺這一條。

漠然還有一種解釋:抑制快樂和拒絕生命,遠離美好之類帶著人間氣息的詞彙,代表超越俗世的神聖與莊嚴。

那抹帶著漠然意味的笑意,在桑桑的眼眸底部生起,瞬間消失,不及彈指,剎那化為青煙,她自己都沒有任何感覺,寧缺自然沒有看到,但夫子看到了。

夫子看著桑桑,沉默了很長時間,直到寧缺覺得有些古怪,桑桑的眼眸裡流露出不解和無措的神情,他才笑了笑移開眼光。

……

……

夫子的眼光,落在桑桑的手上。

桑桑的左手緊握成拳。從爛柯寺開始,再到逃離月輪國朝陽城,一直到被荒人部落收留,她的左手經常握著。

夫子目光落處,桑桑的左手攤開,露出掌心裡的東西。

那是一顆白色的棋子。

夫子神情寧靜的彷彿是經歷了無數秋冬的老松。

他的眼眸卻不寧靜,有億萬顆星辰在黑色的眼瞳裡浮現,然後開始無規則地移動,畫出無數繁密的線條,最終凝結為一個明亮的光點。

這是瞬間發生的事情,沒有人能夠看到夫子的眼睛裡發生了什麼,寧缺看不到,桑桑看不到,就算世界上所有人站在夫子身前,都無法看到。

夫子眼眸深處的那個明亮的光點。忽然爆炸開來。

夫子閉上眼睛,然後重新睜開,眼眸回覆正常,黑色的罩衣紋絲不動,神情依舊寧靜,皺紋依然像是蘊藏著無數智慧。

似乎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又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已經發生。

……

……

黑色馬車廂壁上,刻著極為繁密的符陣,源自昊天南門觀經典。由顏瑟大師耗半生之力打造而成。極為精妙難破。

便在夫子重新睜開眼的那瞬間,馬車廂壁上的符陣,忽然像是被灌注了無數多餘的氣息。澄靜的符意驟然大亂,符線閃爍著金光,然後黯淡。

車廂由精鋼打鑄。本身的重量極為可怕,此時符陣忽然失效,車輪頓時深深地陷進鬆軟的春日荒原地面,皮索深深地勒進大黑馬的肌肉裡!

大黑馬完全沒有準備,哪裡會想到身後的車廂會忽然間變的這般沉重,前蹄騰空而起,然後猛地跪下,重重地摔到地面之上!

泥土四濺,煙塵飛揚。大黑馬痛嘶連連,身下的青草被碾壓成團,青草裡的野花散開,在煙塵裡飄浮而上,漸要入雲。

荒原上晴空萬裡,只有幾抹白雲悠悠飄浮。

黑色馬車正上方的碧空裡,有朵雨做的雲。當野花碎屑飄起,便有雨落下,就像是道細細的水柱,恰好落在馬車上,淅淅瀝瀝。就像是在哭泣,

從荒原地面望去。此時太陽剛好移到這朵雨雲後方,清澈的陽光,穿透雲裡的三道縫隙,微顯明亮,那三道細縫,兩道在上,一道在小,就如同人的雙眼和嘴唇,細細眯眯,像是一張純真的臉露出可愛的笑容。

夫子很煩,揮手便雲散雨消,說道:「又哭又笑,有病啊?」

寧缺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說道:「老師,有病的是桑桑。」

夫子望向他,喝道:「你有藥?」

寧缺哭笑不得,說道: 「您不是有藥嗎?」

夫子愈發不悅,說道:「藥都讓她吃了,你提這事兒幹嘛?」

寧缺無語,心想書院後山同門都知道老師不是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高人,很有些脾氣,但今天這脾氣來的也太陡太無謂了些。

「老師,到底出什麼事了?」他擔心問道。

夫子沉默片刻,忽然說道:「有些餓了,你們想吃點什麼?」

寧缺望向車窗外微溼的原野,心想在這等荒涼地方,除了乾糧還能吃些什麼?

夫子看了一眼桑桑,說道:「既然還活著,就得好好活著,對生活品質應該有所要求,怎麼能隨便吃,我帶你們去吃些好吃的。」

……

……

大黑馬擺脫了撞擊帶來的暈眩感,確認車廂再次變輕之後,依照夫子的指揮,向荒原北方疾駛而去,一路只聞風聲呼嘯,只見青草成光。

沒有用多長時間,黑色馬車便來到一處草甸間,草甸四周散發著數十隻羊,側後方支著幾間帳蓬,看上去應該是處牧民部落,只是實在太小了些。

寧缺走下馬車,看著日頭的傾斜角度,竟看到遠處還殘著雪丘。

他又看了看青草的長度,確認此地已經在荒原極北,有些無法理解,只用了這麼短時間,馬車怎麼跑了這麼遠的路。

帳蓬裡走出幾名牧民,膚色黝黑,警惕的神情裡夾雜著慌亂,看情形這些牧民很少能夠遇到外來的旅客。

寧缺不知道夫子帶自己和桑桑來這裡吃什麼,正所謂弟子服其勞,他向那幾名牧民走過去,準備看看帳蓬裡有什麼食物,花錢買下來。

他會荒原上的蠻語,甚至連一些很偏僻的部落方言都很擅長,然而今天他忽然發現,自己居然也會和荒原上的牧民無法交流。

「少到處賣弄你那些雕蟲小技。」

夫子從馬車上走下來,毫不客氣地訓斥道。

那幾名牧民看見夫子後的反應很奇怪,有些感動,有些興奮,更多的是敬畏,有兩人直接跪倒在夫子身前,親吻他的腳背,另幾名牧民則是跑到各自的帳蓬,把老婆孩子還有老人都帶了出來。然後對夫子行禮。

寧缺這才知道,原來這些牧民見過夫子,不由很是好奇,這些牧民究竟屬於哪個王庭,居然聽不懂自己的話,更好奇夫子會怎樣和這些牧民交流。

他從來沒有想過,夫子不能和這些牧民交流。

因為現在他愈發確定,夫子是無所不能的。

夫子開始和這些牧民交流。

他指向遠方草甸上的羊群。然後攤開雙手。比劃了一下大小,又用十指朝天亂動,模擬火焰的樣子。嘴裡還在不停唸唸有詞。

「羊可不能大了,就這麼大。」

「要烤的……就你們最拿手的那種烤法。」

……

……

寧缺再次無言,他哪裡能想到,夫子的交流方式就是這樣。

夫子知道他在想些什麼,說道:「我一直在說,世上沒有無所不能的人,就算是我,也不能通曉世間一切語言,但那又算什麼?語言本來就是雕蟲小技,你只要會比劃,到哪裡都餓不死,到哪裡都能找著好吃的。」

寧缺知道要和老師講道理,那是一種極其自虐的念頭,於是他很堅定地放棄,問出自自己的疑惑:「這個小部落屬於哪個王庭管?」

夫子說道:「不屬於任何王庭,這些牧民千年以來,始終在這片苦寒之地遊牧,不與外界交流,日子雖然過得苦些。倒也清靜。」

寧缺說道:「只有這麼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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