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垂幕之年第八十章 故事新編(上)

將夜·貓膩·2,379·2026/3/23

“請您幫助我。” “我為什麼要幫助殿下?” “因為我是唐人。” “但他母親不是唐人。” “我大唐開明包容,向來不在乎這些事情。” “請您相信我。” “我為什麼要相信殿下?” “因為您不相信皇后娘娘。” …… 李漁看著遺詔上熟悉的字跡,忽然很悲傷。 那是父皇的筆跡,就如同傳聞裡那樣,無論他怎樣愛書法,怎樣勤勉地練書法,都沒辦法把自已的字練得好看一些。 不過從一絲不苟的筆跡裡,可以看出,父皇在寫這些字的時候,心情很平靜很篤定,沒有任何猶豫和掙扎。 李漁捧著遺詔的手微微顫抖,手指用力,似要陷進黃色的布帛裡,顫抖從小臂傳到肩頭,她整個人都顫抖起來。 她感到了極度的失望與悲傷,然後開始憤怒,不止因為遺詔上寫的內容,更因為遺詔上父皇的筆跡是那樣的穩定。 “為什麼會是這樣?” 她低聲說道。 然後她又重複了一遍,聲音裡滿是委屈與不甘。 “為什麼會是這樣!” 她的聲音比先前大了些,但依然無法傳出道殿,無法穿透殿外的夜雨,被人們聽見,甚至還不如她牙齒撞擊的聲音更響。 李青山說道:“這是陛下御駕親徵之前才寫的,既然留下遺詔,說明他也隱約察覺到了天意的指向,不過你也應該看出來了,他很久以前便定了心意。” 李漁沉默了很長時間,忽然抬起頭來,用袖子擦去臉上的淚水,看著病榻上的李青山,顫聲說道:“遺詔能改嗎?” 李青山微微耷拉著眼皮。說道:“一般不能。” 李漁的眼睛裡生出一道亮光,問道:“何為不一般?” 李青山看了她一眼,說道:“國將不寧之時。” 李漁問道:“誰能改?” 李青山說道:“我能。” 大唐皇帝陛下的遺詔,自然無法輕易地偽造,上面有御璽,有複雜的徽記,最關鍵的是,遺詔上還有獨一無二的天地氣息烙印。 那份烙印一部分來自皇族的血脈。一部分來自遺詔見證人。 皇帝陛下離開長安之前,在南門觀裡書寫遺詔時,在旁見證的是他最信任的國師李青山以及御弟黃楊大師。 而御璽,此時便在皇宮裡,在奉旨監國的李漁榻上。 李漁看著李青山蒼老瘦削的臉頰,聲音微顫問道:“您要什麼?” 李青山看著身前衣裙微溼的美麗女子。彷彿看到很多年前那個跟在母親身邊撒嬌的小姑娘,臉上露出一絲懷唸的微笑。 然後他平靜說道:“我要大唐千秋萬代,我要昊天道南門發揚光大,我要唐人生活無憂,殿下,您能承諾我嗎?” …… 李漁離開了南門觀。 相信不久之後,那個令人震驚的訊息便會穿過暴雨,進入長安城各座王公大臣的府邸,明日本不是大朝會之期。但必然會有一場大朝會。 雨中的南門依舊寂清,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油燈如豆,只能照亮道殿角落,卻照不到更多的地方。 何明池跪在油燈前,半個身體都在陰影裡。 李青山躺在病榻上,靜靜看著頭頂,彷彿能夠看到落在道殿上的雨,眉頭緩緩蹙起。感慨嘆道:“我今日改了遺詔。違背了唐律,也違背了陛下的遺願。不知死後史書上會怎樣寫,陛下他又會怎樣看我。” 何明池沉默不語,在這種時候,他說什麼都不妥。 “但我不會後悔,因為殿下說的對,與其說我相信她和琿圓皇子,不如說我怎麼都不可能相信皇后娘娘,我怎麼可能讓魔宗聖女成為我大唐的主人?” 李青山漠然說道:“如果不是她,陛下又怎麼會英年早逝?” 何明池抬頭看了他一眼,心想朝堂街巷裡的官員和百姓,都以為皇后娘娘與國師關係親近,誰能想到真實的情況? “這些年,長安城裡辦了太多場喪事,三朝元老,沙場老將,紛紛辭世而去,如今陛下也死了,甚至就連夫子也死了,這不是天意又是什麼?” 李青山轉頭望向何明池說道:“如果我沒有記錯,你是清河郡的人?” 何明池低頭應道:“我家是清河郡何族的旁支。” 李青山的眼睛微微眯起,說道:“就是當年出過一任西陵大神官的何家?” 何明池沉默片刻後說道:“是的。” 李青山看著自已最疼愛的徒弟,嘆了口氣,說道:“看來我沒有猜錯,你果然是掌教大人的人,難怪你對驚神陣那麼感興趣。” 何明池覺得自已的身體驟然間變得很冷,身體前傾,雙手扶在烏黑色木板地面,微微顫抖,不知此時該說些什麼。 “掌教大人,這輩子最想做的事情,便是率領護教騎兵殺入長安城,把大唐重新納回西陵神殿的光輝之內,所以他比誰都想破掉驚神陣。” 李青山說道:“你在南門觀修行奉天這麼多年,目的自然是想找到陣眼杵,可惜的是,你在符道方面沒有天賦,所以顏瑟師兄不能收你為徒,陣眼杵最終交給了寧缺,如今陣眼杵在書院,你更沒有辦法,所以這些天你只好經常去皇宮裡那幢小樓,想要試試看有沒有別的方法能夠破陣。” 何明池這才知道,這些年這些天自已做的事情,原來根本都沒有能夠瞞過老師的眼睛,說來也是,大唐國師怎麼可能是如此易騙的人。 他聲音微顫問道:“老師既然知道這些,為什麼一直沒有揭穿我。” 李青山說道:“因為你是我最疼愛的徒弟,因為我也在掙扎。” “掙扎?” “夏侯出身魔宗,卻成為道門客卿,又是我大唐王將,他的一生都被夾得艱於呼吸。痛苦不堪。我信奉昊天,忠於大唐,何嘗不痛苦?” “我以前不痛苦不掙扎是因為不用選擇,我知道大唐按照現在的道路走下去,會走得很平穩很好,然而現在時局已經發生了極大的變化,我想替大唐選擇一條相對更平穩的道路,所以我選擇了公主殿下。而且沒有揭穿你……” 李青山說道:“世人都說長安城不可破,修行界都在傳頌驚神陣的強大,但有幾個人知道,真正不可破的是夫子?” “如果夫子沒有死,你這時候已經死了。” 他看著何明池說道:“但夫子終究還是死了,這再一次證明昊天不可戰勝。道門不會放過書院,也不會放過大唐。而這一次,沒有夫子的書院,再也不可能像千年來那樣,獨自對抗整個世界,所以大唐必敗。” “大唐要繼續生存下去,便只能重新回到昊天的懷抱。” “我知道你和琿圓皇子之間有協議,但你不要忘記,唐人也是昊天的信徒。而你也是唐人,所以我希望你能讓這個過程少流一些血。” 何明池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重重磕了一個頭,說道:“我會用生命來爭取。” …… 大雨還在持續,長安城卻像是下了一場雪。 千年古城一夜之間變成了白色,無數的幡帶在街上飄揚,站在簷下躲雨的百姓面帶戚容,甚至有很多人披

“請您幫助我。”

“我為什麼要幫助殿下?”

“因為我是唐人。”

“但他母親不是唐人。”

“我大唐開明包容,向來不在乎這些事情。”

“請您相信我。”

“我為什麼要相信殿下?”

“因為您不相信皇后娘娘。”

……

李漁看著遺詔上熟悉的字跡,忽然很悲傷。

那是父皇的筆跡,就如同傳聞裡那樣,無論他怎樣愛書法,怎樣勤勉地練書法,都沒辦法把自已的字練得好看一些。

不過從一絲不苟的筆跡裡,可以看出,父皇在寫這些字的時候,心情很平靜很篤定,沒有任何猶豫和掙扎。

李漁捧著遺詔的手微微顫抖,手指用力,似要陷進黃色的布帛裡,顫抖從小臂傳到肩頭,她整個人都顫抖起來。

她感到了極度的失望與悲傷,然後開始憤怒,不止因為遺詔上寫的內容,更因為遺詔上父皇的筆跡是那樣的穩定。

“為什麼會是這樣?”

她低聲說道。

然後她又重複了一遍,聲音裡滿是委屈與不甘。

“為什麼會是這樣!”

她的聲音比先前大了些,但依然無法傳出道殿,無法穿透殿外的夜雨,被人們聽見,甚至還不如她牙齒撞擊的聲音更響。

李青山說道:“這是陛下御駕親徵之前才寫的,既然留下遺詔,說明他也隱約察覺到了天意的指向,不過你也應該看出來了,他很久以前便定了心意。”

李漁沉默了很長時間,忽然抬起頭來,用袖子擦去臉上的淚水,看著病榻上的李青山,顫聲說道:“遺詔能改嗎?”

李青山微微耷拉著眼皮。說道:“一般不能。”

李漁的眼睛裡生出一道亮光,問道:“何為不一般?”

李青山看了她一眼,說道:“國將不寧之時。”

李漁問道:“誰能改?”

李青山說道:“我能。”

大唐皇帝陛下的遺詔,自然無法輕易地偽造,上面有御璽,有複雜的徽記,最關鍵的是,遺詔上還有獨一無二的天地氣息烙印。

那份烙印一部分來自皇族的血脈。一部分來自遺詔見證人。

皇帝陛下離開長安之前,在南門觀裡書寫遺詔時,在旁見證的是他最信任的國師李青山以及御弟黃楊大師。

而御璽,此時便在皇宮裡,在奉旨監國的李漁榻上。

李漁看著李青山蒼老瘦削的臉頰,聲音微顫問道:“您要什麼?”

李青山看著身前衣裙微溼的美麗女子。彷彿看到很多年前那個跟在母親身邊撒嬌的小姑娘,臉上露出一絲懷唸的微笑。

然後他平靜說道:“我要大唐千秋萬代,我要昊天道南門發揚光大,我要唐人生活無憂,殿下,您能承諾我嗎?”

……

李漁離開了南門觀。

相信不久之後,那個令人震驚的訊息便會穿過暴雨,進入長安城各座王公大臣的府邸,明日本不是大朝會之期。但必然會有一場大朝會。

雨中的南門依舊寂清,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油燈如豆,只能照亮道殿角落,卻照不到更多的地方。

何明池跪在油燈前,半個身體都在陰影裡。

李青山躺在病榻上,靜靜看著頭頂,彷彿能夠看到落在道殿上的雨,眉頭緩緩蹙起。感慨嘆道:“我今日改了遺詔。違背了唐律,也違背了陛下的遺願。不知死後史書上會怎樣寫,陛下他又會怎樣看我。”

何明池沉默不語,在這種時候,他說什麼都不妥。

“但我不會後悔,因為殿下說的對,與其說我相信她和琿圓皇子,不如說我怎麼都不可能相信皇后娘娘,我怎麼可能讓魔宗聖女成為我大唐的主人?”

李青山漠然說道:“如果不是她,陛下又怎麼會英年早逝?”

何明池抬頭看了他一眼,心想朝堂街巷裡的官員和百姓,都以為皇后娘娘與國師關係親近,誰能想到真實的情況?

“這些年,長安城裡辦了太多場喪事,三朝元老,沙場老將,紛紛辭世而去,如今陛下也死了,甚至就連夫子也死了,這不是天意又是什麼?”

李青山轉頭望向何明池說道:“如果我沒有記錯,你是清河郡的人?”

何明池低頭應道:“我家是清河郡何族的旁支。”

李青山的眼睛微微眯起,說道:“就是當年出過一任西陵大神官的何家?”

何明池沉默片刻後說道:“是的。”

李青山看著自已最疼愛的徒弟,嘆了口氣,說道:“看來我沒有猜錯,你果然是掌教大人的人,難怪你對驚神陣那麼感興趣。”

何明池覺得自已的身體驟然間變得很冷,身體前傾,雙手扶在烏黑色木板地面,微微顫抖,不知此時該說些什麼。

“掌教大人,這輩子最想做的事情,便是率領護教騎兵殺入長安城,把大唐重新納回西陵神殿的光輝之內,所以他比誰都想破掉驚神陣。”

李青山說道:“你在南門觀修行奉天這麼多年,目的自然是想找到陣眼杵,可惜的是,你在符道方面沒有天賦,所以顏瑟師兄不能收你為徒,陣眼杵最終交給了寧缺,如今陣眼杵在書院,你更沒有辦法,所以這些天你只好經常去皇宮裡那幢小樓,想要試試看有沒有別的方法能夠破陣。”

何明池這才知道,這些年這些天自已做的事情,原來根本都沒有能夠瞞過老師的眼睛,說來也是,大唐國師怎麼可能是如此易騙的人。

他聲音微顫問道:“老師既然知道這些,為什麼一直沒有揭穿我。”

李青山說道:“因為你是我最疼愛的徒弟,因為我也在掙扎。”

“掙扎?”

“夏侯出身魔宗,卻成為道門客卿,又是我大唐王將,他的一生都被夾得艱於呼吸。痛苦不堪。我信奉昊天,忠於大唐,何嘗不痛苦?”

“我以前不痛苦不掙扎是因為不用選擇,我知道大唐按照現在的道路走下去,會走得很平穩很好,然而現在時局已經發生了極大的變化,我想替大唐選擇一條相對更平穩的道路,所以我選擇了公主殿下。而且沒有揭穿你……”

李青山說道:“世人都說長安城不可破,修行界都在傳頌驚神陣的強大,但有幾個人知道,真正不可破的是夫子?”

“如果夫子沒有死,你這時候已經死了。”

他看著何明池說道:“但夫子終究還是死了,這再一次證明昊天不可戰勝。道門不會放過書院,也不會放過大唐。而這一次,沒有夫子的書院,再也不可能像千年來那樣,獨自對抗整個世界,所以大唐必敗。”

“大唐要繼續生存下去,便只能重新回到昊天的懷抱。”

“我知道你和琿圓皇子之間有協議,但你不要忘記,唐人也是昊天的信徒。而你也是唐人,所以我希望你能讓這個過程少流一些血。”

何明池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重重磕了一個頭,說道:“我會用生命來爭取。”

……

大雨還在持續,長安城卻像是下了一場雪。

千年古城一夜之間變成了白色,無數的幡帶在街上飄揚,站在簷下躲雨的百姓面帶戚容,甚至有很多人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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