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君子國的不甘(下)

將夜·貓膩·2,320·2026/3/23

第一百七十六章 君子國的不甘(下) 寧缺低著頭站在雪街上,血水從指洞裡不停向外流淌,被嚴寒凍凝的血塊,不時被新的血水衝開,看著很是悽慘。 他一手握著陣眼杵,一把握著刀柄,卻寫不出符來,也沒有力氣揮刀,如果不是朴刀支撐著他的身軀,也許他隨時可能再次倒下。 他沒有看觀主的眼睛,因為只要與觀主的目光相觸,便有可能死去,他只能看著觀主的腳,目光卑賤到積雪下的塵埃裡。 他渾身鮮血,除了自已的,絕大多數都是先前死在觀主手下的普通人的鮮血,他覺得這些新染的血要比自已的血更加滾燙。 被普通人的鮮血一激,他的血也早已發熱,然而令他感到悲哀的是,他的身體是冷的,他的心也是冷的。 即便有再多的不甘心,也被寂滅的寒冷,冰凍的沒有任何生氣,自然也尋找不到任何力量,只剩下疲憊與無奈。 無數道乂字元,依然飄拂在長安城的大街小巷裡,隱匿在風雪中,藉助著驚神陣補給的力量,始終沒有散去。 這是寧缺最強大的手段,但此時已經證明,並不能戰勝觀主。 他看著觀主的腳,彷彿在觀主的鞋底下看到了密密麻麻的螞蟻的屍體,這些螞蟻都是最勇敢也是最無畏的,只是現在都已經死了。 令人驚歎的勇氣都不能改變天與人之間的差距,那麼人間的萬姓,除了對昊天表示臣服還能做什麼?不甘心又有什麼意義……觀主一生修道。修的便是昊天無情,而且他妙算無礙,最善隱忍,能忍之人,慣能忍人,絕對沒有什麼不忍之心。 今日在雪街上爭先赴死的唐人,雖然沒有改變這場戰鬥的結局。但一幕幕不可思議的畫面,卻讓他感到有些意外吃驚。 不是不忍,而是不解。 觀主曾經見過很多能夠平靜面對最後終結的人。但那些人無一例外都是超凡脫俗的大修行者,普通人卻是極少。 在長安這座城裡,居然同時出現了這麼多平靜迎接死亡的普通人。這一點出乎了他的意料,或者說超出了他對普通人的評價。 “唐人……或許真的有些特殊。” 觀主負手看著面前這些老弱婦孺,看著風雪中那一張張沒有任何恐懼神情的臉,忽然問道:“像螞蟻一樣的死去,能甘心嗎?” 回答他這個問題的是朝老太爺。 朝老太爺拄著柺杖,顫巍巍走到人群之前,說道:“甘是甜,甘心就是舒服,怎麼能讓自已感到舒服?我不知道外面的人會說出怎樣的答案,但對於我們這些老長安人來說。只要死的時候不感到羞愧,就會感到舒服。” “原來甘心可以如此解釋。” 觀主看著朝老太爺說道:“老丈不凡,怎麼稱呼?” 朝老太爺說道:“我姓朝,一般晚輩都稱呼我為二掰。我覺著我的年齡要比你大,那你就叫我朝二掰好了。也不算我佔你便宜。” “我沒有什麼不凡,我們只是些普通人,只不過無論是最普通的人,還是像您這樣最不普通的人,歸根結底都是人,只要是人都會死。” 老太爺這句話的意思很清楚。不管你是知守觀觀主還是昊天的信徒待死之後,終將變成一抔黃土或一捧骨灰,那麼我們便是平等的。 “所以才會有這麼多人爭著來送死。” 觀主看著朱雀大道上到處都是的唐人屍體,若有所思道。 “我唐人向來有赴死的傳統。” 朝老太爺神情漸漸變得嚴肅,說道:“與諸國首戰,風雨飄搖之際,唐人無降者,與荒人戰,唐人無降者,自渭泗水畔揭竿,我大唐開國至今已有一千餘年,慷慨赴死之輩數不勝數,唐之所以強,強在敢死。” “當年太祖皇帝為一使者,不惜冒滅國之災,耗盡國力,使大軍遠徵北荒,直至屠盡敵酋才肯歸師,書院為一孤苦幼女,敢與佛道兩宗相爭,二先生斬破爛柯佛祖石像,才稍渲惡氣,唐之所以強,強在敢恨。” “唐之所以強,在於唐人。”朝老太爺看著觀主,用蒼老的聲音說道:“我大唐從古以來,就有埋頭苦幹的人,有拼命硬幹的人,面對不公與欺凌,有人敢拍案而起,面對侵略,有人慷慨赴死……鎮南軍在崤山的山林間,艱難地向著青峽進發。 寒冷的雨水,順著衣領鑽了進去,帶走了溫度,帶來了病患。不時有士兵摔落山崖,同伴們站在崖畔沉默站立片刻,然後繼續前進。 他們疲憊地低著頭,哪怕明知道已經晚了,卻依然不肯停下自已的腳步,冒著生命危險,蠻不講理地奔跑著,拼命地趕著路……楊二喜砍翻了一名東荒蠻人。 他很珍惜這把從戰場上得來的彎刀,把刀收回鞘中,從肩上取下草叉,然後重重地砸了下去,確認那名蠻人死透。 田野裡的廝殺聲漸漸平息。 他擦掉額頭上的汗水,喘著粗氣向四周望去,然後看到了幾個相熟的同伴,倒在了覆著薄雪的冬田裡。 戰事結束,他站在那幾個淺淺的新土堆前,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望向家鄉的方向,他很懷念妻子燉的臘豬蹄。 家鄉學堂裡的那面牆還沒有漆完。 當年因為覺得衙門給的工錢不地道,他堅持不肯接這個活,和里正吵了一架,甚至險些掀了酒桌,還時刻準備著去縣衙打官司,直到實在熬不過女兒的惱怒和妻子的嘀咕,他才萬般不樂意地接了下來。 但只刷了一半。便看到了那份公告,他便揹著草叉與酒肉,離了家鄉來到了遙遠的東疆,學堂的牆不知何時才能刷完。 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刷完。 至少在他的手上。 楊二喜看著故鄉的方向,想著這些讓他覺得很麻煩的事情,惱火地皺了皺眉,那道新添的傷疤又裂開了口子。 血水向下淌著。他抬起手臂,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忽然想到學堂裡的先生。如今再不會因此那面沒有漆完的牆生氣才是。 於是他高興地笑了起來……向晚原牧場的戰鬥,依然慘烈。 那名矮小的軍官被蠻人的幾把彎刀壓的單膝跪下,情勢極為危險。 他在苦苦支撐。 一道黑影從旁邊飛了起來。重重地砸在那幾名蠻人的身上。 彎刀雪亮,在彷彿燃燒一般的草甸上劃過。 那道黑影摔落在地,胸口中了兩刀,鮮血淋漓,眼看著便是不活了。 軍官認出那是自已的近侍。 他悲憤地大喊一聲,手裡的朴刀離了頭頂,向著對面斬了過去。 在這一刻,他根本不去想頭頂的彎刀,會把自已切成兩半。 他很幸運。 圍攻的蠻人被他殺死,而他沒有死。 他的肩頭中了一刀。鮮血像被劃破的酒囊裡的奶酒一樣向外溢著。 最危險的是,他的頭盔被敵人的刀打落。 敵人的刀鋒,打落頭盔之後,還切開了他的髮髻。

第一百七十六章 君子國的不甘(下)

寧缺低著頭站在雪街上,血水從指洞裡不停向外流淌,被嚴寒凍凝的血塊,不時被新的血水衝開,看著很是悽慘。

他一手握著陣眼杵,一把握著刀柄,卻寫不出符來,也沒有力氣揮刀,如果不是朴刀支撐著他的身軀,也許他隨時可能再次倒下。

他沒有看觀主的眼睛,因為只要與觀主的目光相觸,便有可能死去,他只能看著觀主的腳,目光卑賤到積雪下的塵埃裡。

他渾身鮮血,除了自已的,絕大多數都是先前死在觀主手下的普通人的鮮血,他覺得這些新染的血要比自已的血更加滾燙。

被普通人的鮮血一激,他的血也早已發熱,然而令他感到悲哀的是,他的身體是冷的,他的心也是冷的。

即便有再多的不甘心,也被寂滅的寒冷,冰凍的沒有任何生氣,自然也尋找不到任何力量,只剩下疲憊與無奈。

無數道乂字元,依然飄拂在長安城的大街小巷裡,隱匿在風雪中,藉助著驚神陣補給的力量,始終沒有散去。

這是寧缺最強大的手段,但此時已經證明,並不能戰勝觀主。

他看著觀主的腳,彷彿在觀主的鞋底下看到了密密麻麻的螞蟻的屍體,這些螞蟻都是最勇敢也是最無畏的,只是現在都已經死了。

令人驚歎的勇氣都不能改變天與人之間的差距,那麼人間的萬姓,除了對昊天表示臣服還能做什麼?不甘心又有什麼意義……觀主一生修道。修的便是昊天無情,而且他妙算無礙,最善隱忍,能忍之人,慣能忍人,絕對沒有什麼不忍之心。

今日在雪街上爭先赴死的唐人,雖然沒有改變這場戰鬥的結局。但一幕幕不可思議的畫面,卻讓他感到有些意外吃驚。

不是不忍,而是不解。

觀主曾經見過很多能夠平靜面對最後終結的人。但那些人無一例外都是超凡脫俗的大修行者,普通人卻是極少。

在長安這座城裡,居然同時出現了這麼多平靜迎接死亡的普通人。這一點出乎了他的意料,或者說超出了他對普通人的評價。

“唐人……或許真的有些特殊。”

觀主負手看著面前這些老弱婦孺,看著風雪中那一張張沒有任何恐懼神情的臉,忽然問道:“像螞蟻一樣的死去,能甘心嗎?”

回答他這個問題的是朝老太爺。

朝老太爺拄著柺杖,顫巍巍走到人群之前,說道:“甘是甜,甘心就是舒服,怎麼能讓自已感到舒服?我不知道外面的人會說出怎樣的答案,但對於我們這些老長安人來說。只要死的時候不感到羞愧,就會感到舒服。”

“原來甘心可以如此解釋。”

觀主看著朝老太爺說道:“老丈不凡,怎麼稱呼?”

朝老太爺說道:“我姓朝,一般晚輩都稱呼我為二掰。我覺著我的年齡要比你大,那你就叫我朝二掰好了。也不算我佔你便宜。”

“我沒有什麼不凡,我們只是些普通人,只不過無論是最普通的人,還是像您這樣最不普通的人,歸根結底都是人,只要是人都會死。”

老太爺這句話的意思很清楚。不管你是知守觀觀主還是昊天的信徒待死之後,終將變成一抔黃土或一捧骨灰,那麼我們便是平等的。

“所以才會有這麼多人爭著來送死。”

觀主看著朱雀大道上到處都是的唐人屍體,若有所思道。

“我唐人向來有赴死的傳統。”

朝老太爺神情漸漸變得嚴肅,說道:“與諸國首戰,風雨飄搖之際,唐人無降者,與荒人戰,唐人無降者,自渭泗水畔揭竿,我大唐開國至今已有一千餘年,慷慨赴死之輩數不勝數,唐之所以強,強在敢死。”

“當年太祖皇帝為一使者,不惜冒滅國之災,耗盡國力,使大軍遠徵北荒,直至屠盡敵酋才肯歸師,書院為一孤苦幼女,敢與佛道兩宗相爭,二先生斬破爛柯佛祖石像,才稍渲惡氣,唐之所以強,強在敢恨。”

“唐之所以強,在於唐人。”朝老太爺看著觀主,用蒼老的聲音說道:“我大唐從古以來,就有埋頭苦幹的人,有拼命硬幹的人,面對不公與欺凌,有人敢拍案而起,面對侵略,有人慷慨赴死……鎮南軍在崤山的山林間,艱難地向著青峽進發。

寒冷的雨水,順著衣領鑽了進去,帶走了溫度,帶來了病患。不時有士兵摔落山崖,同伴們站在崖畔沉默站立片刻,然後繼續前進。

他們疲憊地低著頭,哪怕明知道已經晚了,卻依然不肯停下自已的腳步,冒著生命危險,蠻不講理地奔跑著,拼命地趕著路……楊二喜砍翻了一名東荒蠻人。

他很珍惜這把從戰場上得來的彎刀,把刀收回鞘中,從肩上取下草叉,然後重重地砸了下去,確認那名蠻人死透。

田野裡的廝殺聲漸漸平息。

他擦掉額頭上的汗水,喘著粗氣向四周望去,然後看到了幾個相熟的同伴,倒在了覆著薄雪的冬田裡。

戰事結束,他站在那幾個淺淺的新土堆前,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望向家鄉的方向,他很懷念妻子燉的臘豬蹄。

家鄉學堂裡的那面牆還沒有漆完。

當年因為覺得衙門給的工錢不地道,他堅持不肯接這個活,和里正吵了一架,甚至險些掀了酒桌,還時刻準備著去縣衙打官司,直到實在熬不過女兒的惱怒和妻子的嘀咕,他才萬般不樂意地接了下來。

但只刷了一半。便看到了那份公告,他便揹著草叉與酒肉,離了家鄉來到了遙遠的東疆,學堂的牆不知何時才能刷完。

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刷完。

至少在他的手上。

楊二喜看著故鄉的方向,想著這些讓他覺得很麻煩的事情,惱火地皺了皺眉,那道新添的傷疤又裂開了口子。

血水向下淌著。他抬起手臂,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忽然想到學堂裡的先生。如今再不會因此那面沒有漆完的牆生氣才是。

於是他高興地笑了起來……向晚原牧場的戰鬥,依然慘烈。

那名矮小的軍官被蠻人的幾把彎刀壓的單膝跪下,情勢極為危險。

他在苦苦支撐。

一道黑影從旁邊飛了起來。重重地砸在那幾名蠻人的身上。

彎刀雪亮,在彷彿燃燒一般的草甸上劃過。

那道黑影摔落在地,胸口中了兩刀,鮮血淋漓,眼看著便是不活了。

軍官認出那是自已的近侍。

他悲憤地大喊一聲,手裡的朴刀離了頭頂,向著對面斬了過去。

在這一刻,他根本不去想頭頂的彎刀,會把自已切成兩半。

他很幸運。

圍攻的蠻人被他殺死,而他沒有死。

他的肩頭中了一刀。鮮血像被劃破的酒囊裡的奶酒一樣向外溢著。

最危險的是,他的頭盔被敵人的刀打落。

敵人的刀鋒,打落頭盔之後,還切開了他的髮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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