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垂幕之年第一百七十八章 千萬人

將夜·貓膩·2,336·2026/3/23

這種力量就是人間之力。 他的不解在於,這種力量怎樣才能為己所用。 他曾經向夫子求教過這個問題。夫子說我就是人間,我的力量就是人間之力——這個解答很簡單,對他沒有任何意義。 他看著夜穹裡的那輪明月,想起老師,看著崖畔那棵青松,想起小師叔,看著血水氾濫的爛柯寺前坪,想起蓮生。 他想起在泗水畔與老師最後那段對話——原來蓮生才是對的。 小師叔驕傲而自負,他要以強者的姿態,代表人間想要把天捅穿,夫子則認為自己就是人間,他要帶領人間向昊天發起挑戰。 然而人間是人的居所,人間的力量來自於居住在裡面的每一個人,這種力量不能被代表,也不需要被帶領,必須所有人在一起,才能真正發揮出這種力量。 夫子興唐建書院,其實已經走在一個正確的道路上,但夫子依然想的是透過教化和引導,從而帶領所有人來做這件事情。 因為執念的緣故,蓮生所達到的境界,距離夫子和小師叔還有一段距離,但同樣是因為執念的緣故,他想事情想得更加極端。 在夜雨中,看著妻子的孤墳,他想要掘開那座墳,卻最終放棄,飄然遠離,從那一刻起,蓮生便已經瘋了。 其後無論是自毀魔宗。還是血洗爛柯,都是在他發瘋。 他要毀滅這個世界,在他看來生存與死亡沒有任何意義,包括他自己。 他這一生都在追求以魔遮天,以道順天,最終以佛法抵達彼岸,跳出三界之外,不在眾生之中。從而在嶄新的世界裡抹去舊世界那層太上無情的天道。尋回一些他想穿越時光尋回的東西。 換句話說,他想要破除這個世界最根本的規則,他要毀掉昊天,而他選擇的方法,是讓整個人間隨他一起瘋癲,甚至毀滅。 這種方法很血腥很殘酷。但卻正確。 如果昊天知道曾經有這樣一個人,只是因為想要復活墓中的妻子,便想出了這樣一個瘋狂的念頭。大概也會顫抖起來吧? …… 寧缺小時候帶著桑桑在世間流浪,談不上有太多耐心,所以當桑桑稍微能做些事情的時候。他就不停地教她一句話。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那麼人間的事情也應該人來做,大家一起來做。 寧缺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站在風雪長街之上。 他不知道是已經醒來,還是說依然在夢中。 他看著街上那些咬牙不肯發出慘呼的傷者,看著那些普通人的屍首。看著那兩名身受重傷卻倔強堅狠的少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長安城不是城,是人,是生活在城裡的每個人。 人間的力量,來自生活在這裡的每一個人。 數人,數十人,數百人,數千人,數萬人,千萬人。 每個人的意願與渴望,都是一種力量。 千萬人的渴望,在一起便是人間的力量。 這種力量威力無窮,可以改變天地的容顏,可以對抗時間的流逝。 這種力量在蓮生處,便是滔天的血浪。 這種力量在小師叔處,便是劍留下的痕跡。 這種力量在夫子處,便是破天的渴望。 但那都還不是這種力量的全部。 蓮生得不到這種力量的認同,或者說他沒有機會來調動這種力量。 小師叔千萬人吾往矣,豪邁無雙,所以孤單。 夫子堪為萬世師,卻忘了墨卷總是需要學生自己來寫的。 顏瑟大師用一生的時間,在苦苦尋覓那個字。 那個字便代表著人間的力量。 但正如觀主曾經說過的那樣,那個字太過沉重。 千萬人的意願如何能不沉重。 而且千萬人的意願如何能夠一樣? 所以沒有人能夠寫出那個字。 即便是夫子也寫不出來。 …… 此時的寧缺,終於清楚地看到了那個字。 他看到了朱雀大街上的很多人。 成千上萬的普通人,為了同一個目的,走到了一起來。 他們用血肉,築起一座新的城牆。 眾志,在此時,真的成城。 此間的千萬人,他們的意願與渴望是那樣的強烈一致。 此間是人間的一部分。 對長安城來說,這是最絕望憤怒的時刻。 卻是寫出那個字最好的時刻。 …… 現在是白天。天自然是白的。 從空中落下的雪花也是白的。 風雪中的朱雀大街一片潔白。 街上積著的血,漸漸變得烏黑。 倒在血泊裡的唐人,都穿著深色的衣裳。 散落在街面上的磚頭,鐵鍋,還有夜壺,都是汙穢而黑的。 既然昊天選擇了白色,人間便選擇了黑色。 這個世界在寧缺的眼裡,變得黑白分明。 光明與黑暗。聖潔與醜陋。 黑白的世界。在他的眼中變成極簡的畫面。 變成了兩條絕對平行的直線,冷漠地遙望,絕不願意接近。 兩條線縮短,便有了長度。 這是寧缺很眼熟的圖案,是他學會的第一道神符:二字元。 緊接著,其中一根直線忽然偏轉。刺進了另一根線條。 這便是他昨夜在湖畔悟的第二道神符:乂字元。 當兩根直線相觸,兩個世界便相通,卻不能相融。開始發生劇烈的衝突。 一股凜冽的切割意,彷彿要把整個空間切開。 與顏瑟大師的井字元不同,井字元有自己規則。有自己的平靜區域,乂字元則是向著四周漫無邊際地蔓延,就像野草般狠狠地生長。 乂字元很強大,切割之餘,兩個世界又能相通。自有一種生生不息之意,代表著人間與昊天的平衡。 但這不是寧缺想要的,也不是如今的長安城需要的。 看著雪街上的那道乂字元,他彷彿看到了無數野草,又像是看到了兩根枯柴,更像是看到一把柴刀插在肥沃的原野上。 兩根柴無法搭得牢固,有一根木柴緩緩垮塌。 有一把手握著刀柄,想要把那把柴刀從原野間抽出來。 野草裡忽然出現了一塊帶著青苔的石頭。 那是魔宗山門前大明湖底的石頭。 小師叔破壘陣時,在每塊石頭上斬出兩道劍痕。 兩道劍痕,一個字。 …… 寧缺真正的醒了過來。 對於這種情況,他並不陌生,在魔宗山門裡看著小師叔留下的劍痕,在爛柯寺裡對著石尊者像時,他都有過類似的經驗。 在雪街上他沉思很短,獲得的卻是極多,即便有些現在不能為他所用,但只要他能活下去,必將成為他修行路上最寶貴的財富。 他知道有一些事情已經發生。 然後他聽到了朝二掰那句幹你奶奶。 接著他聽到觀主問大師兄:蒼天可曾饒過誰? 他曾經聽過這句話。 在魔宗山門裡,蓮生曾經問過他同樣的話。 當時他的回答是:人定勝天,何須天來饒。 但今他不想這樣回答。 他和觀主之間隔著數百名老弱婦孺。 對他來說,這些老弱婦孺便是千萬人。 穿過這千萬人,他看著觀主的眼睛,說道:“天若不從,滅了便是。” 和當年回答蓮生相比,今他的答案顯得更加平靜肯定。 不是因為他

這種力量就是人間之力。

他的不解在於,這種力量怎樣才能為己所用。

他曾經向夫子求教過這個問題。夫子說我就是人間,我的力量就是人間之力——這個解答很簡單,對他沒有任何意義。

他看著夜穹裡的那輪明月,想起老師,看著崖畔那棵青松,想起小師叔,看著血水氾濫的爛柯寺前坪,想起蓮生。

他想起在泗水畔與老師最後那段對話——原來蓮生才是對的。

小師叔驕傲而自負,他要以強者的姿態,代表人間想要把天捅穿,夫子則認為自己就是人間,他要帶領人間向昊天發起挑戰。

然而人間是人的居所,人間的力量來自於居住在裡面的每一個人,這種力量不能被代表,也不需要被帶領,必須所有人在一起,才能真正發揮出這種力量。

夫子興唐建書院,其實已經走在一個正確的道路上,但夫子依然想的是透過教化和引導,從而帶領所有人來做這件事情。

因為執念的緣故,蓮生所達到的境界,距離夫子和小師叔還有一段距離,但同樣是因為執念的緣故,他想事情想得更加極端。

在夜雨中,看著妻子的孤墳,他想要掘開那座墳,卻最終放棄,飄然遠離,從那一刻起,蓮生便已經瘋了。

其後無論是自毀魔宗。還是血洗爛柯,都是在他發瘋。

他要毀滅這個世界,在他看來生存與死亡沒有任何意義,包括他自己。

他這一生都在追求以魔遮天,以道順天,最終以佛法抵達彼岸,跳出三界之外,不在眾生之中。從而在嶄新的世界裡抹去舊世界那層太上無情的天道。尋回一些他想穿越時光尋回的東西。

換句話說,他想要破除這個世界最根本的規則,他要毀掉昊天,而他選擇的方法,是讓整個人間隨他一起瘋癲,甚至毀滅。

這種方法很血腥很殘酷。但卻正確。

如果昊天知道曾經有這樣一個人,只是因為想要復活墓中的妻子,便想出了這樣一個瘋狂的念頭。大概也會顫抖起來吧?

……

寧缺小時候帶著桑桑在世間流浪,談不上有太多耐心,所以當桑桑稍微能做些事情的時候。他就不停地教她一句話。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那麼人間的事情也應該人來做,大家一起來做。

寧缺睜開眼睛,發現自己還站在風雪長街之上。

他不知道是已經醒來,還是說依然在夢中。

他看著街上那些咬牙不肯發出慘呼的傷者,看著那些普通人的屍首。看著那兩名身受重傷卻倔強堅狠的少年,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長安城不是城,是人,是生活在城裡的每個人。

人間的力量,來自生活在這裡的每一個人。

數人,數十人,數百人,數千人,數萬人,千萬人。

每個人的意願與渴望,都是一種力量。

千萬人的渴望,在一起便是人間的力量。

這種力量威力無窮,可以改變天地的容顏,可以對抗時間的流逝。

這種力量在蓮生處,便是滔天的血浪。

這種力量在小師叔處,便是劍留下的痕跡。

這種力量在夫子處,便是破天的渴望。

但那都還不是這種力量的全部。

蓮生得不到這種力量的認同,或者說他沒有機會來調動這種力量。

小師叔千萬人吾往矣,豪邁無雙,所以孤單。

夫子堪為萬世師,卻忘了墨卷總是需要學生自己來寫的。

顏瑟大師用一生的時間,在苦苦尋覓那個字。

那個字便代表著人間的力量。

但正如觀主曾經說過的那樣,那個字太過沉重。

千萬人的意願如何能不沉重。

而且千萬人的意願如何能夠一樣?

所以沒有人能夠寫出那個字。

即便是夫子也寫不出來。

……

此時的寧缺,終於清楚地看到了那個字。

他看到了朱雀大街上的很多人。

成千上萬的普通人,為了同一個目的,走到了一起來。

他們用血肉,築起一座新的城牆。

眾志,在此時,真的成城。

此間的千萬人,他們的意願與渴望是那樣的強烈一致。

此間是人間的一部分。

對長安城來說,這是最絕望憤怒的時刻。

卻是寫出那個字最好的時刻。

……

現在是白天。天自然是白的。

從空中落下的雪花也是白的。

風雪中的朱雀大街一片潔白。

街上積著的血,漸漸變得烏黑。

倒在血泊裡的唐人,都穿著深色的衣裳。

散落在街面上的磚頭,鐵鍋,還有夜壺,都是汙穢而黑的。

既然昊天選擇了白色,人間便選擇了黑色。

這個世界在寧缺的眼裡,變得黑白分明。

光明與黑暗。聖潔與醜陋。

黑白的世界。在他的眼中變成極簡的畫面。

變成了兩條絕對平行的直線,冷漠地遙望,絕不願意接近。

兩條線縮短,便有了長度。

這是寧缺很眼熟的圖案,是他學會的第一道神符:二字元。

緊接著,其中一根直線忽然偏轉。刺進了另一根線條。

這便是他昨夜在湖畔悟的第二道神符:乂字元。

當兩根直線相觸,兩個世界便相通,卻不能相融。開始發生劇烈的衝突。

一股凜冽的切割意,彷彿要把整個空間切開。

與顏瑟大師的井字元不同,井字元有自己規則。有自己的平靜區域,乂字元則是向著四周漫無邊際地蔓延,就像野草般狠狠地生長。

乂字元很強大,切割之餘,兩個世界又能相通。自有一種生生不息之意,代表著人間與昊天的平衡。

但這不是寧缺想要的,也不是如今的長安城需要的。

看著雪街上的那道乂字元,他彷彿看到了無數野草,又像是看到了兩根枯柴,更像是看到一把柴刀插在肥沃的原野上。

兩根柴無法搭得牢固,有一根木柴緩緩垮塌。

有一把手握著刀柄,想要把那把柴刀從原野間抽出來。

野草裡忽然出現了一塊帶著青苔的石頭。

那是魔宗山門前大明湖底的石頭。

小師叔破壘陣時,在每塊石頭上斬出兩道劍痕。

兩道劍痕,一個字。

……

寧缺真正的醒了過來。

對於這種情況,他並不陌生,在魔宗山門裡看著小師叔留下的劍痕,在爛柯寺裡對著石尊者像時,他都有過類似的經驗。

在雪街上他沉思很短,獲得的卻是極多,即便有些現在不能為他所用,但只要他能活下去,必將成為他修行路上最寶貴的財富。

他知道有一些事情已經發生。

然後他聽到了朝二掰那句幹你奶奶。

接著他聽到觀主問大師兄:蒼天可曾饒過誰?

他曾經聽過這句話。

在魔宗山門裡,蓮生曾經問過他同樣的話。

當時他的回答是:人定勝天,何須天來饒。

但今他不想這樣回答。

他和觀主之間隔著數百名老弱婦孺。

對他來說,這些老弱婦孺便是千萬人。

穿過這千萬人,他看著觀主的眼睛,說道:“天若不從,滅了便是。”

和當年回答蓮生相比,今他的答案顯得更加平靜肯定。

不是因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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