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神來之筆第一百零四章 人世間(下)

將夜·貓膩·1,800·2026/3/23

中原正是春深時,北方邊塞不覺冷,反而提前開始酷熱。最近這些年的天氣,就像昊天的心情那樣,總是令人捉摸不透。 隨著酷熱一起來到的,還有乾燥,荒原邊陲向來少雨,如今更是塵土飛揚,原野上的草雖然倔強地保持著綠意,但灰頭灰臉的很是難看。 渭城更是如此,土牆被西北風刻出了無數道痕跡,浮土飄揚的到處都是。如果是往年,渾身泥土的老兵這時候應該正在簡陋的營房上罵娘,那個姓馬的將軍則是對著手裡碗中的渾濁的泥酒唉聲嘆氣。 如今依然塵土飛揚,那些畫面卻已經無法再重現眼前。牆角殘留著兩年前那場戰爭的痕跡,風能把土牆割出傷口,卻無法抹去那些陳舊的發黑的血漬。井水微澀的斜井早已經被蠻人用沙填死,那些簡陋的營房也早已垮塌,破落廢棄的小城已經根本無法居住,裡面一個人影都沒有。 渭城裡沒有人,但城外有人。數十個帳蓬在風沙間屹立不倒,不時傳出祈禱祭天的唸咒聲,依然習慣野居的蠻人們看來過的很是幸福。 明明被烈日暴曬,被烈風勁拂,寧缺的臉卻變得越來越蒼白。他看著如死城般的故土,沉默不語,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桑桑的精神卻比前些日子要好很多,她坐在車窗畔,看著那些帳蓬,感受著那些發自內心的純淨的精神力,神情平靜。 經過道門無數年來的不懈努力,荒原上最強大的勢力——金帳王庭終於改變了原始信仰,拜倒在昊天的神輝之下。 他們祭拜的是長生天,也就是昊天,也就是桑桑。 渭城外的風漸漸停了。不知何處飄來了一抹雲,恰恰擋住了烈日,荒原深處吹來的風也變得清涼了很多。蠻人們走出帳蓬,感受著難得的舒爽,臉上帶著歡快的笑意,有些虔誠的老者親吻地面,感謝昊天賜福。 寧缺回頭望向桑桑,說道:「你的雲?」 桑桑沒有回答他。掀起青帘,走下馬車,在帳蓬裡緩步行走,感受著蠻人對自己的敬愛,雙眉漸展。青衣上的繁花漸盛。 離開西陵神殿後,她去過大河和爛柯寺,還有南晉和唐國,在那些地方她從來沒有這樣的感受,直到此時才覺得是行走在自己的世界裡。 日頭漸漸西沉,氣溫愈發怡人。走出帳蓬的蠻人越來越多。婦人們開始準備晚餐,男人們開始堆柴準備晚上的篝火,很是熱鬧。 沒有人能夠看到桑桑和他。 帳蓬四周的蠻人忽然發出一陣歡呼,寧缺轉身望去。只見一片黑壓壓的馬群從渭城南方而來,驅趕馬群的是數十名金帳騎兵。 看著這幕畫面,他臉上的情緒變得有些複雜。 那些馬群不是野馬,而是唐國在向晚原裡蓄養的神駿戰馬。在他親自主持簽訂的和約裡,向晚原連同七城寨,一齊割讓給了金帳王庭。 大唐的戰馬變少,再難做出補給,在西陵神殿的計劃裡,只要再過三年,唐軍便沒有可用的戰馬。就算戰爭再次開啟,唐國也必敗無疑。 換句話說,從唐國割讓向晚原的那天開始,唐國便再也沒有辦法翻身。 來到渭城外的馬群有一千匹,是王庭收割的最後一批戰利品。蠻人們自然興高采烈,帳蓬間的篝火堆頓時加大了一圈,宰殺的羊也翻了倍,更有貴人命令奴隸搬出來了無數罈美酒,於是引來了一陣更猛烈的歡呼聲。 夜色漸至,篝火被點燃。所有蠻人都從帳蓬裡走了出來,圍著火堆開始吃肉飲酒。待酒至酣時,他們開始摔角嬉戲,年輕的男女開始熱情地對舞。 寧缺站在外面,看著這幕畫面,神情很平靜,實際上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控制住自己沒有望向已成廢墟的渭城。 蠻人部落越熱鬧,那座土城便越冷清。蠻人們越高興,那座土城便越悲傷。那堆篝火越旺盛,那座土城便越憤怒。 大黑馬感受到他此時的心情,緩緩低下頭去。此時桑桑結束了對自己世界的巡遊,走回馬車旁,看著他問道:「你很憤怒?」 寧缺平靜說道:「是的,我很憤怒。」 桑桑問道:「原因?」 寧缺沒有看她,說道:「這是人類的情緒,和你沒有關係。」 桑桑說道:「我雖然不是人類,但能分析這種情緒。」 寧缺說道:「你不會懂的。」 桑桑說道:「那你可告訴我。」 寧缺轉身看著她,看了很長時間,聲音微冷說道:「你在這裡生活過。」 桑桑神情不變,說道:「我在很多地方生活過。」 寧缺盯著她的眼睛說道:「渭城裡的人們,曾經那樣的愛你。」 桑桑望向夜色中廢棄的土城,沉默了一會兒時間,然後她指向正在篝火堆旁狂歡的蠻人們說道:「這些人也很愛我。」 寧缺壓抑著心頭的怒火,說道:「這能一樣嗎?」 桑桑平靜說道:「都是我的子民,我待他們完全一樣。」 寧缺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憤怒喝道:「如果你沒有變成白痴,那就應該很清楚,渭城裡的這些人……是因為你死的!」 桑桑的神情依然沒有什麼變化,聲音裡的情緒還是那樣冷靜,或者說沒有任何情緒,以至於讓人覺得比無冷酷:「除了這一次呢?無數年來,人類早已習慣了我

中原正是春深時,北方邊塞不覺冷,反而提前開始酷熱。最近這些年的天氣,就像昊天的心情那樣,總是令人捉摸不透。

隨著酷熱一起來到的,還有乾燥,荒原邊陲向來少雨,如今更是塵土飛揚,原野上的草雖然倔強地保持著綠意,但灰頭灰臉的很是難看。

渭城更是如此,土牆被西北風刻出了無數道痕跡,浮土飄揚的到處都是。如果是往年,渾身泥土的老兵這時候應該正在簡陋的營房上罵娘,那個姓馬的將軍則是對著手裡碗中的渾濁的泥酒唉聲嘆氣。

如今依然塵土飛揚,那些畫面卻已經無法再重現眼前。牆角殘留著兩年前那場戰爭的痕跡,風能把土牆割出傷口,卻無法抹去那些陳舊的發黑的血漬。井水微澀的斜井早已經被蠻人用沙填死,那些簡陋的營房也早已垮塌,破落廢棄的小城已經根本無法居住,裡面一個人影都沒有。

渭城裡沒有人,但城外有人。數十個帳蓬在風沙間屹立不倒,不時傳出祈禱祭天的唸咒聲,依然習慣野居的蠻人們看來過的很是幸福。

明明被烈日暴曬,被烈風勁拂,寧缺的臉卻變得越來越蒼白。他看著如死城般的故土,沉默不語,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桑桑的精神卻比前些日子要好很多,她坐在車窗畔,看著那些帳蓬,感受著那些發自內心的純淨的精神力,神情平靜。

經過道門無數年來的不懈努力,荒原上最強大的勢力——金帳王庭終於改變了原始信仰,拜倒在昊天的神輝之下。

他們祭拜的是長生天,也就是昊天,也就是桑桑。

渭城外的風漸漸停了。不知何處飄來了一抹雲,恰恰擋住了烈日,荒原深處吹來的風也變得清涼了很多。蠻人們走出帳蓬,感受著難得的舒爽,臉上帶著歡快的笑意,有些虔誠的老者親吻地面,感謝昊天賜福。

寧缺回頭望向桑桑,說道:「你的雲?」

桑桑沒有回答他。掀起青帘,走下馬車,在帳蓬裡緩步行走,感受著蠻人對自己的敬愛,雙眉漸展。青衣上的繁花漸盛。

離開西陵神殿後,她去過大河和爛柯寺,還有南晉和唐國,在那些地方她從來沒有這樣的感受,直到此時才覺得是行走在自己的世界裡。

日頭漸漸西沉,氣溫愈發怡人。走出帳蓬的蠻人越來越多。婦人們開始準備晚餐,男人們開始堆柴準備晚上的篝火,很是熱鬧。

沒有人能夠看到桑桑和他。

帳蓬四周的蠻人忽然發出一陣歡呼,寧缺轉身望去。只見一片黑壓壓的馬群從渭城南方而來,驅趕馬群的是數十名金帳騎兵。

看著這幕畫面,他臉上的情緒變得有些複雜。

那些馬群不是野馬,而是唐國在向晚原裡蓄養的神駿戰馬。在他親自主持簽訂的和約裡,向晚原連同七城寨,一齊割讓給了金帳王庭。

大唐的戰馬變少,再難做出補給,在西陵神殿的計劃裡,只要再過三年,唐軍便沒有可用的戰馬。就算戰爭再次開啟,唐國也必敗無疑。

換句話說,從唐國割讓向晚原的那天開始,唐國便再也沒有辦法翻身。

來到渭城外的馬群有一千匹,是王庭收割的最後一批戰利品。蠻人們自然興高采烈,帳蓬間的篝火堆頓時加大了一圈,宰殺的羊也翻了倍,更有貴人命令奴隸搬出來了無數罈美酒,於是引來了一陣更猛烈的歡呼聲。

夜色漸至,篝火被點燃。所有蠻人都從帳蓬裡走了出來,圍著火堆開始吃肉飲酒。待酒至酣時,他們開始摔角嬉戲,年輕的男女開始熱情地對舞。

寧缺站在外面,看著這幕畫面,神情很平靜,實際上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控制住自己沒有望向已成廢墟的渭城。

蠻人部落越熱鬧,那座土城便越冷清。蠻人們越高興,那座土城便越悲傷。那堆篝火越旺盛,那座土城便越憤怒。

大黑馬感受到他此時的心情,緩緩低下頭去。此時桑桑結束了對自己世界的巡遊,走回馬車旁,看著他問道:「你很憤怒?」

寧缺平靜說道:「是的,我很憤怒。」

桑桑問道:「原因?」

寧缺沒有看她,說道:「這是人類的情緒,和你沒有關係。」

桑桑說道:「我雖然不是人類,但能分析這種情緒。」

寧缺說道:「你不會懂的。」

桑桑說道:「那你可告訴我。」

寧缺轉身看著她,看了很長時間,聲音微冷說道:「你在這裡生活過。」

桑桑神情不變,說道:「我在很多地方生活過。」

寧缺盯著她的眼睛說道:「渭城裡的人們,曾經那樣的愛你。」

桑桑望向夜色中廢棄的土城,沉默了一會兒時間,然後她指向正在篝火堆旁狂歡的蠻人們說道:「這些人也很愛我。」

寧缺壓抑著心頭的怒火,說道:「這能一樣嗎?」

桑桑平靜說道:「都是我的子民,我待他們完全一樣。」

寧缺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憤怒喝道:「如果你沒有變成白痴,那就應該很清楚,渭城裡的這些人……是因為你死的!」

桑桑的神情依然沒有什麼變化,聲音裡的情緒還是那樣冷靜,或者說沒有任何情緒,以至於讓人覺得比無冷酷:「除了這一次呢?無數年來,人類早已習慣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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