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第127章
黛‘玉’存了心思等熱鬧,誰知那熱鬧卻不找她,反倒找上了王夫人與鳳姐……
看官們都知道賈府這省親院子是在寧、榮兩府中闢出,即是改建,那舊址上自是原有建築,是以這建院子是先拆後建。
兩府格局相似,後‘花’園雖風景不盡相同,但下人們群居之處卻均在後院東面一帶。如今寧國府那邊也還罷了,雖為著建院子佔了些地兒,到底所用不多,不過是將後‘花’園中會芳園一帶的舊景拆了即可,榮國府這邊卻要麻煩得多――東邊兒所有的下人們都要搬家。
這原來不算大事,即要拆東邊,自要拿西邊來補,那總領著院子建造一應事體的老明公山子野也順手將榮府西邊新建僕舍的事兒給辦了。按說這建房子才是最麻煩的事兒,其實不然,這不,新舍尚未完工,問題就來了。
國人通病,凡事都得論資排輩,賈府眾僕也不例外。這僕舍也分大小,離主宅也遠近不同,單這就很可以爭上一爭了,另還有一宗不訴著於口的道理:先一輩的僕舍安排還是賈母當家作主時定的型,這許多年了,人事變幻,不說兒媳‘婦’王氏帶的陪嫁安置了進來,就是孫媳‘婦’的陪嫁也都進了府。若仍作舊時排場,如今得勢的兩代王家陪嫁如何肯幹?另立新規,那住了幾十年深有底蘊的老輩舊人又哪咽得下這口氣?
意氣之爭,為的就是一張面子。雖說在主子面前都奴才,但在奴才堆裡誰都想充大爺。縱是家裡富得已在府外置地購房了,但在這府裡該有的也一點不能少。抱著這等心態在府裡上攛下跳的不止一二個人,除了似林之孝等兩三家大管事心中有底,知道無人能撼動其位外,近一府的下人均捲了進來。其勢之大,可想而知;王氏兩婆媳之頭疼,可想而知;府內之‘亂’象,可想而知……
黛‘玉’卻是從迎‘春’屋裡知曉此事的。
迎‘春’如今越發安靜了,人不來喚絕不動,話不指名再不回。惹得一日賈母見她來請安時都嘆著說了句“姑娘家年輕輕的,也該多幾分活潑,高高興興地才好……你整日裡這般怯生生的樣子,沒得叫人瞧著添堵。”王夫人見她低頭含‘胸’,應個是的聲兒都快沒了,心下憐惜,忙解圍道:“我倒喜歡她這安靜‘性’子,昨兒我還同三丫頭說要她多學學二姑娘,別總一天伶牙俐齒的到處要強。”賈母瞧她一眼,不再搭話。
老祖宗都不說話了,其他人更不會開口,迎‘春’也就更不為人關注了。只是姊妹們統就這幾個,探‘春’是要往王夫人房裡去‘侍’候的,黛‘玉’能偶爾與之頑耍的,也只有迎、惜二位了。
那日王夫人帶著寶‘玉’、探‘春’兄妹往他舅家王子騰家赴宴去了。黛‘玉’無人牽絆,靜極思動,一時起了興致,帶了丫頭婆子來尋二‘春’。卻見迎‘春’房前連個守‘門’的小丫頭也無,她側頭瞧了潤妍一眼,潤妍會意,衝迎‘春’屋裡喚叫:“二姑娘,我們姑娘過來瞧您了。”
屋裡的人聲一靜,便見司棋挑簾而出,給黛‘玉’行了個禮道:“林姑娘來了,裡面請。”又忙給黛‘玉’撩起簾子。黛‘玉’緩緩搖進屋,慢聲問道:“二姐姐做什麼呢?”
迎‘春’打‘床’邊站起身來,“林妹妹來了。”
她‘奶’娘夫家姓王*2,叫王‘奶’孃的也一臉官司地行禮:“太太今兒不在,林姑娘怎地有空過來。”
這話不倫不類,黛‘玉’只做沒聽見,拉了迎‘春’的手笑道:“老太太得了些今年的明前,我厚著臉皮討了些,想起你同四妹妹,特來喚你們一起作耍去。”她本是頑的,但現下瞧著這屋裡不得勁,也就不想呆了。
迎‘春’低聲道:“多謝林妹妹……只是……我正繡‘花’呢。”說著轉頭去瞧妝臺旁放的繡架。
王‘奶’娘忙笑著接口道:“這‘花’不過繡著頑的,哪裡趕得上給老太太請安來得重要呢,林姑娘好意請你去,這還不趕緊收拾收拾。”說著就一疊聲地喚丫頭來與迎‘春’收拾。
迎‘春’聽了她‘奶’孃的話擰著絹子越發站著不動了。
黛‘玉’也沉了臉。往日這婆子雖也愛倚老賣老,卻沒似這般自作主張,實是可厭。
潤妍見黛‘玉’皺了眉,遂開口道:“嬤嬤這是做什麼?姑娘們商商量量地說話呢,有咱們什麼事兒呢。”
那王‘奶’娘衝潤妍扁扁嘴,大聲嘆道:“咱們姑娘脾‘性’弱,平素裡不大說話,我不幫著支應著,這一屋子丫頭還不翻了天去?你瞧瞧,屋裡如今可有個人影子不?”
司棋方在外面捏了個小丫頭的耳朵回來應卯,聽得屋裡喚人,這才又進來‘侍’候,聽得那婆子這麼說,不由就豎了眉,“媽媽說的什麼話,您今兒一來,只說身上冷,立時就讓蓮‘花’兒回家給你取衣服,又說‘藥’丸子忘了帶,指了個小丫頭出‘門’,還說這‘藥’得蜂蜜水做引子,再派個小丫頭上廚房要去,又要什麼八寶賞瓶,立時就得讓繡桔帶人尋出來。若不是我不肯去給您上後園兒採‘花’去,只怕這一屋子的冤還真沒處說去。”
那婆子本就氣不順,聽得司棋拿話駁她,更是火上添油,也不管黛‘玉’等人在此,就開始拍著‘腿’兒哭嚎起來,“我一身的‘精’血變的‘奶’將姑娘‘奶’得這麼大,如今在這屋裡反倒連個站腳的地兒都沒了。不過是支使兩個小丫頭,倒被個小娼‘婦’欺到頭上來了。”
司棋聽了罵,也牙尖地回道:“咱們這屋供得您似老太君一般,但凡吃的用的,哪樣不讓您先拿先挑的。就是姑娘的東西,只要您一開口,姑娘再沒有不答應的。您要還嫌沒處站,那隻能怪姑娘這屋太小,裝不下您這尊大佛。”
“好哇,這就是嫌我佔了你們的地了?呸!你這個忘了本的小娼‘婦’,也不瞧瞧你是個什麼東西,當初要不是我抬舉你,你還不知道在後院哪兒角落裡掃地幫廚呢,如今倒敢調唆著姑娘嫌我?……”那婆子的聲音一下高了八度,赤急白眼地就指著司棋罵開了。
黛‘玉’見此心下著實不快,只是這到底不是自個兒屋裡,人家迎‘春’正經姑娘主子都不發話,她這個冒昧之客更不便出聲,只得同迎‘春’笑道:“二姐姐既然有事,我就不打擾了,咱們改日再敘罷。”說罷便要走。
那王‘奶’娘正哭道,“我的命怎麼就這麼苦啊……”眼角撇見黛‘玉’要走,她心道方才無人時自家姑娘任她說破嘴也不理,如今若不趁著有外人在‘逼’著姑娘開了口,可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去。縱是姑娘丟了點臉面,總是自家得了實在便宜不是。
那王‘奶’娘也是個狠的,索‘性’往地上一坐,攔在了‘門’口,拍著‘腿’更是哭得起勁,“……我的命怎麼就這麼苦啊,自家的姑娘是個沒脾‘性’立不起來的,府裡府裡說不上話,我在這府裡辛辛苦苦十幾年,如今倒要落得片遮頭的瓦都沒有了,姑娘不說半點主不給我做,倒縱著別人欺侮我……這日子還有什麼過事兒,我這裡裡外外面子裡子都丟光了,我還活著做什麼,索‘性’一根繩子勒死我作數,倒不必再受這零罪活刮的,還落個清靜……”――正是做出一副歪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陣仗來。
跟著黛‘玉’來的婆子見她如此,還想勸她兩句,倒叫她一把拉住,哭著喊著要去見老太太太太說理,求主子們給作主。黛‘玉’真真是頭一會有下人如此粗俗地‘逼’到面上,也是立在那裡氣得臉‘色’煞白。
迎‘春’本站在那裡不出聲地任她‘奶’娘鬧,見鬧到如此地步,臉上也有些尷尬,等了半晌,終是出聲道:“‘奶’娘你也消停些罷,那屋子都未修好,你怎知你就會吃虧?你也說我是個沒用的,我這房裡裡裡外外都是你支撐著的,我瞧著到了外面你也是必不會吃虧的。你‘奶’大了我,我也敬著你,只把這屋子裡有的盡供著你就是,只是若要我再去求別的,我也是不能了。”說罷竟拉著黛‘玉’繞著她‘奶’娘躲出‘門’去。
黛‘玉’經此狼狽方知賈府這一段公案,暗自思忖之餘更是輕易不再往各房走動了。心下本有些厭煩這些個下人為了點蠅頭小利就鬧了半點自尊也無,卻又想起待元‘春’省完親,要將這省親院子分給她們姐妹並寶‘玉’、寶釵與自個兒住,頓時心情更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