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語難 第九十一章 不由自主
待朝陽送走林輝夜再次回到山谷裡時,天色已暗。落日的霞光將整個靈犀谷覆蓋,紅豔豔的一片。朝陽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就見朝羽正站在這條山間小道的盡頭等自己。她的身後跟著小七,站的筆直。朝陽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黃昏的緣故，朝羽那熟悉的神色中,竟帶著些許……悲傷。
“呆子，這麼久才回來。”朝羽見朝陽回來了，佯裝生氣道。
“輝夜殿下腳受傷了，我把她送回去，所以回來晚了。”朝陽道。“你們就一直在這裡等？”
“是啊。”朝羽轉身,朝著回家的路走去。“就知道你這個呆子一定會回來找我們，如果我們走了，你豈不是要白跑一趟？”
“嗯。”聽朝羽這麼說，朝陽笑，她跑了兩步走在朝羽身邊跟上她道。“晚飯……想吃什麼？”
“晚飯啊……沒有你的。”朝羽想了想道。
“為什麼？！”
“因為你害我們等你一下午啊。”朝羽鼓氣道。
“啊……這……”
“陽，小羽開玩笑的。”見朝陽認真的在考慮不要吃晚飯的事情，一直侯在邊上的小七笑道。
“小羽……你最近的惡趣味越來越重……”朝陽斜望那仍在鼓氣的妹妹道。
“是麼？”
“是……”
就這麼有一句沒一句的跟朝陽聊著，朝羽卻忽然感覺眼眶酸澀，她快步的朝前面走，好不讓那兩個人發現自己哭了。朝陽知道朝羽走這麼快就是有事情，遂跑到前面將她擋住，問道。
“怎麼了？”
朝羽就見紅色的霞光中，朝陽的神色認真。
她……依舊離自己這麼近，依舊是那個一直跟在自己身邊的姐姐。
可是……卻不知為什麼，眼淚卻流的更加洶湧了。
“陽……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吧？”她問。
“當然會。”朝陽答，抬手摸了摸她紅著的鼻尖。
“我害怕。”朝羽扁著嘴道。
“害怕什麼？”
“害怕我們再也不能一起回家吃飯，害怕我再也不能每天看到你，害怕你離開我。”朝羽如是說著，已經淚流滿面。“害怕我們……”
“怎麼可能。”朝陽不明白朝羽為什麼哭，她只知道她一看見這個妹妹哭心裡就全亂了，她上前一步將朝羽抱在懷裡道。“你，我，爹，娘，哥哥，小七，還有靈犀谷的所有人。我們都會一直在一起，永遠不會分開。”
“嗯。”朝羽哭著應道。
“所以……別哭了，好不好？”見朝羽的情緒似乎平復了一些，朝陽柔聲道。
“我就哭！就哭！你管不著！！”
“……”雖然知道每次都哄不好朝羽，但是朝陽卻依舊哄著。她拍拍朝羽的後背，輕輕道。“想哭就哭吧，姐姐一直都在你身邊。”
夜裡的時候，朝陽朝羽早早的就上床睡覺了。朝羽就見朝陽熄滅油燈躺在自己邊上，卻不睡覺，便問道。
“想什麼呢？”
“我在想……輝夜殿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朝陽望著黑暗的屋頂，喃喃道。
“為什麼想這些？”
“白日的時候我跟她說了很多話，覺得她並未看起來那樣陰鬱。”朝陽側過身子，跟朝羽對望。“她知道靈犀鳶慄花的傳說，莫名其妙地說很溫暖，還……哭了。”
“她為什麼哭？”
“不知道。”朝陽皺眉道。“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哭，卻知道她並不是因為傷心而哭泣的。”
“不是因為傷心，便是因為開心了。”朝羽道。
“開心？”
“所謂……喜極而泣吶。”
“小羽，你在學塾果真有用功讀書罷！”聽到喜極而泣，朝陽的眼睛霎時亮了起來，聲音裡也帶著喜悅。
“陽……有人說你重點奇怪嗎？”
“……”第三次被人說重點奇怪，朝陽委屈的拉起被子，默默的鑽了進去。
“這樣會悶死的好嗎？”朝羽見那人莫名其妙的鑽進被子裡，遂道。“出來……”
“不要管我啦……”發現朝羽要把她從被子裡拿出去，朝陽悶聲道，隨即鑽的更裡面了。
朝羽看著那被撐的圓鼓鼓的被子嘆了一口氣道。
“悶死算了。”
然，朝羽雖是這麼說著，卻一直盯著朝陽藏起的身影瞧。一直到她自己悶得受不了鑽出來為止。
“笨死了……”見朝陽已經從被子裡出來，朝羽才打個哈欠道。
她就這麼望著朝陽的後腦勺，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恍惚的睡了過去。
再見到林輝夜是幾日以後的事情，朝陽記得那日，她同朝羽一起去靈犀的城鎮上游玩，卻在不經意間看到了林輝夜。
依舊是很遠的距離，朝陽站在原地，望著林輝夜的方向出神。朝羽很敏銳的發現了朝陽的異樣，便也隨著她的目光望去。就見不遠的街角處，林輝夜被禮祭祀帶著，正在跟鎮上的孩子一起玩。他們全部蹲在地上，似乎在專注的研究什麼。
“又是她自己一個人。”朝羽道。“也不見其他的皇族。”
“嗯。”朝陽道。“她跟她的皇兄皇妹關係都不好，不像我們。”
“但是，她雖然不喜歡跟她的皇兄皇妹接觸，卻不排斥其他人了。”朝羽遠遠的望著林輝夜，如是道。“這很好啊。”
“嗯。”聽了朝羽的話後，朝陽笑道。“終於不是那麼孤單了。”
然，朝陽剛這麼說完，便見有個孩子猛地從地上站起來，把手中的石子都摔了。接著，其他的孩子也丟掉了手中的石子，全部都散開了。林輝夜身邊的禮祭祀顯然沒料想到有這樣的情況，一時間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那些孩子不懂事，不顧及皇族的威嚴，但是……他可懂事，卻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朝陽就這麼怔怔的望著孤單的蹲在人群中的林輝夜，直到人群都散去也沒有回神。
“愣什麼。”見朝陽呆愣在原地，朝羽一把抓過朝陽就朝著林輝夜的方向走去。
朝陽被朝羽抓著向前走，卻不為何，怎麼也抹不去人潮中林輝夜那寂靜且孤單的模樣。
“朝羽殿下！朝陽少君……”好像見到救兵一般，禮祭祀趕忙躬身行禮道。
“發生什麼事了？”朝羽道。
“屬下本是帶著輝夜公主出來走走的，卻不料公主對那些孩子玩的石子感興趣，便讓她與他們一起玩。”說道這裡後，禮祭祀的表情尷尬起來。
“然後？”
“然後……公主殿下就一直贏……一直贏……一直贏……”禮祭祀為難道。“畢竟那些孩子玩這個很久了……怎麼也受不了一個剛剛接觸的人就玩的如此好……畢竟他們也不是很熟悉……”
“所以就……”瞭解了情況後，朝羽點點頭，而後目把光移向林輝夜道。“公主殿下。”
林輝夜只是蹲在原地，並不理她。
朝羽見狀，繼續道。
“若您輸上兩局，便不是現在這個狀況了。”
“為何？”半響，林輝夜道。
“因為……”
“為何我要故意輸上兩局？”林輝夜如是說著，而後站起身來。“贏不了，不去思考原因，便生氣了。贏不了，不去想如何能贏，便放棄了。我要迎合這樣的人嗎？”
“這不過是遊戲，他們也不過只是普通的孩子……”朝羽迎著林輝夜冷淡的眼眸道。
卻不料林輝夜只是不屑的掃過她，而後便轉身要離開。
“你去哪！”見林輝夜又要走，朝陽上前一步緊緊抓住林輝夜的手腕，哪知林輝夜這回什麼都沒說，只是轉過身來賞了朝陽一巴掌！
“朝陽殿下！”
在禮祭祀的叫喊間，朝羽已經抬起手去準備打林輝夜的臉，卻被朝陽一把抓住了！朝陽只覺得朝羽的手都在抖，她朝自己吼道。
“你攔住我幹什麼！她打你！”
朝羽喊了什麼朝陽來不及反應，她只是沉靜在自己火辣辣的有臉和林輝夜冷淡的聲音中無法回神。
她聽她道。
“我說過，別碰我。”
林輝夜如是道，轉身便要離開，卻不料又被朝陽抓住了。她只聽朝陽道，
“我也說過，要不是看你有事，我才不要管。”
“我有事，與你何干？”林輝夜陰騭道。
“輝夜殿下。”朝陽並不回答林輝夜的問題，只是如是道。“我不會怕輸，會一直努力到贏你為止。所以，若你找不到可以陪你一起的人的時候，來找我可好？”
聽朝陽這麼說，林輝夜的唇角揚起一絲傲慢的笑意。
朝陽聽她無理道。
“若是永遠都贏不了呢？”
“那我就一直努力下去。”朝陽道。“這一世不行，就下一世，下下世。永生永世，直到那一天來臨。”
未料想到朝陽會如此回答，林輝夜怔在原地，目光瞬時柔和起來。
“不管孩子也好，成人也好……靈犀谷都太單純太脆弱了。”她望著朝陽，神色是難得一見的認真。朝陽只聽她道。“凡事依靠盾和祭祀，生活的無憂無慮，毫無好勝防備之心。這樣的日子，不會長久的。”
“可是，成百上千年，我靈犀便就是靠盾來……”
朝陽如是說著，便感覺林輝夜湊近自己的耳邊輕聲道。
“朝陽你記住，這個世界充滿了你所看不到的冷漠，黑暗，以及陰謀。盾能為你們支起一片淨土，可是……盾外卻黑暗瀰漫。當有一日，盾被那黑暗侵蝕無法展開，你們……又要拿什麼拯救自己？”
“她跟你說了什麼？”待林輝夜走後，朝羽走到朝陽身邊用手覆上她那紅腫的臉頰，問道。
“她證實了我一直以來的憂慮。”朝陽道。
“憂慮？”
“小羽。”見朝羽不解，朝陽轉頭望著她，道。“就算娘不準，我也依舊該去練劍，該帶著更多的人……”
“這樣會招來戰禍，你會被娘關起……”不知道林輝夜跟朝陽說了什麼，但卻發現朝陽這方面的心思比平時堅定了不少，朝羽心中焦急。
“可是若我們不去練劍只靠盾，就真的不會有戰禍存在嗎？”
“陽，我是有史以來最強的盾。”見朝陽擔憂焦急，朝羽將她抱在懷裡，用自己的臉貼著朝陽的臉道。“即便有戰禍來襲，我也一定可以保護你們的。”
然朝羽雖這樣說，卻還是會陪著朝陽去練劍，有時候就她們兩個人，有時候還會帶上小七。身為盾的朝羽依舊對劍並不怎麼感興趣，儘管朝陽曾說過“小羽若練劍，一定會文武雙全”。
午後的山谷，翠綠滿目。
朝陽依舊舞劍不停，朝羽依舊躺在山坡上打著哈欠。
唯一不同的便是。
“輝夜……？”
每次朝陽舞劍完畢朝著朝羽望去的時候，總能在朝羽身後不遠的樹下望見林輝夜的影子。那個影子靜靜的看著這邊，但卻在朝陽想要走過去的時候，就已經先行離開了。
又是幾日，朝陽舞劍完畢也不見林輝夜的影子，便若有所思的朝著林輝夜平日裡站著的樹下走去。她順著那條路一直走一直走，果真望見了林輝夜的身影。
那位公主似是換了套樸素點的衣服，正坐在山谷邊的大石頭上眺望遠方。朝陽就見中溫暖的日氳中，有一縷明亮的光線直直照耀在林輝夜的身側。而林輝夜正失神的伸出手去，似是想將那陽光攏在手心。
“輝夜。”朝陽走到林輝夜身邊，喚她的名字。
“怎麼不練劍了？”林輝夜對於朝陽的到來也不感意外，只是平淡的問候道。
“練了。但是沒看見你，就過來走走。”朝陽道。“卻不料你真的在這裡。”
“我還有哪裡好去？”聽朝陽這樣說，林輝夜側目望過來。一雙寂靜幽黑的眼睛盯著朝陽的臉頰，一眨不眨的瞧。朝陽被她望的面色發紅頭，只得將頭扭到一邊去。
就在這尷尬之際，朝陽聽林輝夜問道。
“臉……還疼不疼？”
“疼。”朝陽道。
“騙人。”林輝夜抬手，摸了摸朝陽的側臉道。“明明都不腫了。”
“可是疼痛的感覺會被我記在心裡，不會忘記。”朝陽道，卻見林輝夜把臉湊過來，遂問道。“你幹嘛？”
“你也扇我一巴掌，讓我記在心裡。”
“怎麼？你也要記住我扇你有多痛？”聽林輝夜這麼說，朝陽氣呼呼道。
“不。”林輝夜道。“讓我知道，你有多疼。然後我會記在心裡，下次，再也不打你了。”
“我就不告訴你我有多疼。”朝陽收起雙手道。“但是我要你記住，若你下回再扇我一巴掌，我便再也不會理你了。”
聽到“再也不會理你”這幾個字的時候，林輝夜只覺心中有陣刺痛。她望著朝陽的落滿陽光的眼睛，認真的點點頭，道。
“我林輝夜發誓，絕不再做那樣的事。否則……”
“否則就吃不上晚飯。”朝陽補充道。
聽朝陽這麼說，林輝夜的眼神霎時溫柔起來，望著朝陽的笑臉道。
“嗯。否則，永遠都吃不上晚飯。”
聽林輝夜補充的話語後，朝陽皺眉道。
“林輝夜。”
“嗯？”
“你總是對自己這麼狠麼？”
“是對自己有信心。”見朝陽皺眉，林輝夜笑道。“我有信心，一輩子對你好。”
“誰……誰要你一輩子對我好了。”被林輝夜的話語擾得心跳加快，朝陽反駁道。
哪知，林輝夜卻靠近朝陽耳邊道。
“我。”
我。
我……
那日午後，朝陽不記得她自己練過什麼招式，腦海裡全是林輝夜說的那個字。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彷彿掉進了一個巨大的漩渦，無法逃脫，也……並不想逃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