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第一百零八章 沉睡之影(上)
黑暗。沒有盡頭的、沉重的、彷彿將靈魂都浸泡在冰冷粘稠墨汁中的黑暗。
然後,是光。一點點、一絲絲、極其微弱、卻異常執拗的、從黑暗最深處、從靈魂即將徹底凍結的縫隙中,頑強滲透進來的、暗金色的、溫暖的光。
陸昭的意識,如同沉在萬丈海底的、破碎的陶罐,被一股溫柔卻不容抗拒的暗金色水流,緩緩托起,一點一點,向著“存在”的水面浮升。
最先恢復的,是感知。
他感覺到,自己正躺在一片溫潤、光滑、帶著一絲恆定暖意的平面上。那平面並非岩石或金屬的堅硬,也非泥土的鬆軟,更像是由無數層流動的、暗金色的、介於“光”與“質”之間的奇異存在,凝結而成。它託著他的身體,隔絕了地底的陰寒,也源源不斷地,將一絲絲微弱卻精純的、難以形容的、彷彿蘊含著“秩序”、“修復”與“悲傷”本源的暖流,注入他千瘡百孔的身體與靈魂。
他感覺到,身體各處傳來的、那令人發狂的劇痛,已經消退了大半,只剩下一種深沉的、彷彿每一塊骨骼、每一寸肌肉、每一條經脈都被徹底撕裂、又用最粗糙的方式強行縫合後的、綿延不絕的酸脹、麻木與虛弱。靈魂深處,那些汙染“烙印”帶來的冰冷刺痛與雜音,也被某種更加宏大、更加沉重、更加“悲傷”的暗金色力量,牢牢壓制、包裹,雖然依舊存在,如同冰層下的暗流,卻暫時失去了翻江倒海的能力。
他感覺到,周圍的空間,充滿了那種凝滯的、沉重的、混合了“古老”、“浩瀚”、“威嚴”與“悲愴”的暗金色“光質”氣息。這氣息不再像初入時那樣,帶著毀滅性的衝擊,反而像是一種……包容的、沉默的、甚至是……帶著一絲審視與疲憊的、母體般的“場”。
他試著,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視野模糊,如同隔著一層流動的、暗金色的水幕。暗金色的光,無處不在,柔和、均勻、帶著奇異的“重量”感。他花了好幾息的時間,才勉強聚焦視線。
他依舊躺在那片寬闊的、由流動暗金光質凝結成的平臺上。平臺邊緣,是無盡的、難以理解的、暗金色的、充滿了各種超越認知的幾何結構與“裝置”的宏大空間。那顆巨大的、緩慢搏動的、暗金色“水晶心臟”,依舊懸浮在空間的“中心”,散發著恆定而“悲傷”的光芒。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首先,是同伴。巖錘、鷹眼、青漪、璃、巴德,都躺在他身邊不遠處的平臺上,似乎依舊處於昏迷或半昏迷狀態,但他們的呼吸平穩了許多,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似乎也被這暗金光質平臺散發的暖流,以某種緩慢而有效的方式,在修復、癒合。尤其是巖錘,胸口那道幾乎要將他開膛破肚的、被“蝕骨獵手”骨鉤撕裂的恐怖傷口,邊緣的焦黑與潰爛已經消失,新鮮的肉芽正在緩慢生長。
其次,是這暗金光質平臺本身。陸昭看到,平臺表面,那些原本只是自然凝結、平滑如鏡的暗金光質,此刻,正以他身體為中心,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盪漾開一圈圈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的、銀白色的、更加精密複雜的能量紋路。這些紋路與他身下平臺、與整個暗金空間那些宏偉結構上的紋路同源,卻更加“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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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更加“針對”,彷彿正在對他進行某種深層次的、非主動的、甚至可能連這遺蹟本身都未必完全掌控的……“掃描”、“分析”與……“共鳴”。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那縷“地脈之息”,在“石髓玉胎”的溫養和這平臺暖流的注入下,正在極其緩慢地恢復、壯大,甚至……變得更加“精純”,隱隱帶上了一絲與這暗金光質同源的、難以言喻的、沉重的“質感”。而《太一金華宗旨》那“歸根”、“守靜”的意境,在這片充滿了“古老”與“悲傷”的宏大、寂靜空間裡,竟也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如同遊子歸鄉般的、深層次的契合與共鳴,讓他的心神,在經歷了那恐怖“迴響”衝擊後,反而沉澱出一種近乎“山崩於前而不驚”的、奇異的沉靜。
他緩緩轉動眼珠,看向那顆巨大的、暗金色的“水晶心臟”。
心臟依舊在緩慢搏動,帶著永恆的、沉重的韻律。但陸昭能“感覺”到,或者說,是某種源自靈魂深處、剛剛被那“迴響”衝擊和暗金光質“共鳴”所“烙印”下的、模糊的“聯絡”,讓他“知道”——剛才,在他瀕臨被“黑色十二面體”的“迴響”吞噬時,是這顆“心臟”,是那沉睡的甲冑身影,是這整個“方舟之心”最後殘存的、沉重的、悲傷的、守護的意志,出手庇護了他。代價是,“心臟”本身的能量,似乎損耗了一絲,搏動的韻律,也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妙的、難以察覺的、彷彿疲憊加深的“遲緩”。
而那顆“心臟”內部,那沉睡的、身披暗金甲冑的身影,以及其懷中緊緊守護的、那枚“黑色十二面體”,此刻,在陸昭的感知中,彷彿隔著一層更加厚重、更加冰冷的、無形的屏障。他能“感覺”到它們的存在,能“感覺”到那甲冑身影散發出的、亙古的、沉重的、悲傷的守護意志,也能“感覺”到那“黑色十二面體”內部,那被重新封印、壓制下去的、冰冷、死寂、充滿了“終結”與“指令”的、令人靈魂凍結的“迴響”餘波。但那種直接的、險些將他靈魂撕碎的“連線”與“衝擊”,已經消失了。
是“心臟”的意志,主動切斷了那危險的連線?還是那“黑色十二面體”的“迴響”,在這一次爆發後,再次陷入了更深沉的“沉寂”?
陸昭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暫時安全了。至少,在這片暗金色的、似乎對他並無惡意、甚至隱隱“接納”了他的空間裡,暫時安全了。
他嘗試著,極其輕微地,動了動手指。
成功了。雖然依舊虛弱、痠麻,但控制權回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依舊是凝滯、沉重、充滿了“資訊”感的),用盡全身力氣,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然而,就在這時——
“唔……” 一聲壓抑的、充滿了痛苦與茫然的**,從他身旁傳來。
是巖錘。他率先從昏迷中甦醒了過來。那雙赤紅的眼瞳,在睜開的一剎那,還殘留著戰鬥時的瘋狂與警惕,但隨即,便被眼前這無法理解的、暗金色的、宏大的、寂靜的景象,徹底衝擊得一片茫然與震驚。他掙扎著,想要撐起身體,但胸口傳來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又跌回平臺。
“巖錘隊長……” 陸昭用嘶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喚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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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巖錘猛地轉過頭,看到陸昭已經睜眼,赤紅的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但隨即又被更深的驚疑取代。“小子……你……我們還活著?這……這他孃的到底是……什麼地方?” 他的聲音同樣嘶啞,充滿了難以置信。
“方舟之心……主控核心……” 陸昭艱難地吐出幾個字,目光再次投向那顆搏動的暗金心臟。
巖錘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當看到那顆巨大的、散發著沉重悲傷光芒的“心臟”時,即便是身經百戰、見慣了生死的地罡族精銳戰士,赤紅的眼瞳中也忍不住爆發出強烈的震撼與……一絲源自血脈深處的、難以言喻的、近乎本能的敬畏與悸動。
“那……那就是……” 巖錘的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嗯。” 陸昭點頭,沒有過多解釋。他知道,有些東西,無法用語言描述,只能自己去“感受”。
這時,青漪、鷹眼、璃、巴德,也陸續從昏迷中甦醒了過來。每個人在醒來、看清周圍景象的瞬間,反應都與巖錘類似——先是極致的茫然與震驚,隨即,便被那股無處不在的、暗金色的、宏大的、充滿了“古老”、“浩瀚”、“威嚴”與“悲愴”的氣息所衝擊、所懾服。青漪淡金色的豎瞳緊縮,天羽族的血脈似乎讓她對這種超越層次的、非自然的“神聖”與“悲愴”交織的存在,有著更加深刻的、混雜著排斥、警惕、卻又不得不敬畏的複雜感受。鷹眼則如同最警惕的獵鷹,儘管身體虛弱,卻本能地弓起身,銳利的目光快速掃視著周圍每一個細節,試圖尋找可能的威脅、出口,或者……值得注意的線索,但他的眉頭,自始至終都緊緊鎖著,顯然,這裡的一切,都遠遠超出了他理解的極限。璃緊緊蜷縮在陸昭身邊,小臉煞白,異色瞳中充滿了對未知的巨大恐懼,卻又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巴德則癱在平臺上,小眼睛瞪得溜圓,看看那顆暗金心臟,又看看周圍那些無法理解的宏大結構,嘴巴無意識地張著,似乎想估算“價值”,卻又被那純粹的、超越“價值”概念的“存在”本身,衝擊得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對“宏大”與“未知”的恐懼。
短暫的死寂。只有那顆暗金心臟,在無聲地、緩慢地、帶著永恆的悲傷韻律,搏動著。
“我們……現在怎麼辦?” 最終還是巖錘,強行壓下心頭的震撼與茫然,用戰士的務實,打破了沉默。他看向陸昭,赤紅的眼中,之前的懷疑、審視、乃至利用,在此刻這完全無法理解、無法掌控的絕境中,已悄然轉化為一種更深層次的、近乎本能的、對“唯一可能瞭解情況者”的依賴與詢問。“這地方……有出路嗎?能……聯絡上外面嗎?裂石酋長他們……還有黑石部族……”
他的問題,也是所有人心中最迫切的問題。
陸昭沉默。他緩緩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掌心。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導航星核”的溫熱觸感,以及那枚“黑色十二面體”帶來的、靈魂凍結的冰冷餘韻。他嘗試著,再次去“感受”懷中的“導航星核”,但毫無反應,它似乎真的耗盡了所有“活性”,變成了一塊死物。他又嘗試著,去“溝通”體內那縷變得更加“精純”、隱隱與這暗金空間同源的“地脈之息”,去“傾聽”這片空間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