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第二百零八章 舊井迴流
石紋長老喉間發緊。
“若真不是現存諸脈,那這枚印,壓的就不是一代人的手。”
鐵壁沒接。
他抬手把那枚蠟片按回案上,目光一寸寸沉下去。
“先不猜。”
“先找井。”
陸昭點頭。
“對。”
“第九井眼既然被抹成這樣,就說明它還在用。”
巫離把那幾頁殘冊重新攤平。
“舊井不受名冊。”
“廢口又在東南。”
“現在最該查的,不是紙,是迴流。”
鷹眼站在門邊,終於開口。
“人已經放出去了。”
鐵壁抬眼。
“哪一線?”
“舊井迴流線。”鷹眼道,“從亂石澗外沿往下摸,再順舊礦殘脈看北側。”
石紋長老怔了下。
“北側?”
“嗯。”鷹眼道,“前幾次回報都預設它往黑石內側繞,現在得改。”
陸昭接過話。
“因為有人要走路。”
這句一落,閣裡靜了一瞬。
巫離先反應過來。
“不是所有迴流都拿來喂下面。”
“對。”陸昭低頭,在圖上點了兩下,“若只是喂,它只要往深處和主脈送。可第九井眼被抹成這樣,說明有人還要借它往外接線。”
鐵壁盯著圖。
“一條給底下的東西。”
“一條給地上的人。”
“八成。”陸昭道。
石紋長老臉色更差了。
“那就不是一口井的問題了。”
“本來也不是。”鐵壁把手按在圖邊,“東南這一攤,已經是一張網。”
鷹眼偏頭聽了聽外面動靜。
“夜梟快回了。”
話音剛落,門外腳步急響。
一名夜梟閃進石語閣,先抱拳,再把一段溼漉漉的麻繩扔到地上。
“迴流線找到了。”
鐵壁低頭一掃。
“這是什麼。”
夜梟喘了口氣。
“舊井暗溝邊掛出來的。”
“繩頭磨得新,底下有拉拖痕。”
鷹眼走過去,蹲下捏了捏那截麻繩。
“哪一段。”
“亂石澗外沿往北半里。”夜梟道,“溝不寬,水也不深,但泥層亂。最怪的是,迴流不是往族地方向走,反倒繞向了北側背陰坡。”
巫離眉心一跳。
“北側?”
夜梟重重點頭。
“不止一處。”
“一路過去,發現三條舊溝都偏北。”
陸昭抬眼看向東南圖。
“果然。”
鐵壁問。
“說清。”
陸昭伸手,在圖上沿舊礦帶劃出兩道線。
“第一道,順祭井、舊井、主巢這一套,往下送,算進食線。”
“第二道,從歸井門外緣繞出來,貼亂石澗北側走,算人走的路。”
石紋長老吸了口涼氣。
“也就是說,地下那張網,不止有怪物流線,還有人類活動鏈。”
“是。”陸昭道,“而且這條人走的路,最近還在用。”
鐵壁眼神徹底冷了。
“好。”
“真是越挖越髒。”
鷹眼已經起身。
“去看。”
巫離抬頭。
“現在?”
“現在。”鷹眼道,“迴流線剛露,拖久了又得被抹。”
鐵壁轉身就走。
“陸昭跟著。”
陸昭沒動。
“這次不去太多人。”
“鷹眼、兩名夜梟、巫離去就夠。”
鐵壁皺眉。
“留在這等?”
“等第二份圖。”陸昭指了指案上的井錄與殘頁,“還要把第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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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眼的舊線尾巴拼出來。迴流線看一眼就夠,關鍵是判斷它怎麼接。”
鷹眼看了他一眼。
“那就按這分。”
巫離收起石語包,聲音有點發沉。
“若暗溝那頭真有人,今夜怕不會太平。”
陸昭卻很穩。
“那就讓它動。”
鐵壁瞥他。
“又要等它自己露頭?”
陸昭道:
“線頭已經放出來了。”
“再拽一寸,能看見整段。”
鷹眼沒再廢話,帶人轉身離開。
石語閣裡只剩紙頁翻動聲。
陸昭坐回案前,把那枚陌生私印、蠟片、殘頁、舊圖重新擺開。
石紋長老低聲道:
“守門者歸,則井開。”
“歸井不受名冊。”
“第九無名,動則傷山。”
“這三句一串,越看越像一把鎖。”
陸昭抬指敲了敲殘頁。
“不止是鎖。”
“還是順序。”
鐵壁停下腳。
“先認門,再歸井,後開井?”
“差不多。”陸昭道,“但中間還缺一口‘人走的路’。”
石紋長老盯著他。
“所以你才讓鷹眼去看北側迴流。”
“嗯。”
“若北側真通人路,那廢口就不是純地底入口,而是地上地下一起開的雙門。”
鐵壁罵了一句。
“狗東西。”
“這是把活路、死路、祭路,全摁一塊了。”
巫離不在,閣裡少了幾分穩勁,反倒讓燈火顯得更跳。
陸昭把圖轉了半圈,沉默片刻,忽然開口。
“石策當年為什麼主張送鑰離山。”
石紋長老一愣。
“什麼?”
“因為井邊不能久留。”陸昭看著圖上東南那一角,“留得越久,門認得越深。裂石是這樣,黑石舊人多半也是這樣。現在回頭看,石策不是怕東南守不住,是怕守的人都被拖成門邊人。”
鐵壁臉色一沉。
“那現在呢。”
陸昭沒有回這句。
他只是抬手,按住胸口。
動作很輕。
可石紋長老和鐵壁都看懂了。
屋裡一時沒人再說話。
又過了半個時辰,門外再次響起腳步。
這回更急。
還夾著水聲。
鷹眼先進門,袖口和靴邊都沾了泥。
巫離跟在後面,臉色很難看。
石侖不在,鐵壁直接開口。
“說。”
鷹眼把一塊溼黑石板放到案上。
啪的一聲,泥點濺開。
“暗溝裡撈的。”
眾人低頭。
那石板不大,邊緣參差,表面糊著一層半乾的泥。泥裡有細白粉末,石面上還殘著被刮擦過的新痕。
巫離伸手抹開一點,指尖頓了頓。
“骨粉。”
鐵壁眼神一厲。
“新鮮的?”
“沒錯。”巫離道,“還有藥泥。”
石紋長老湊近聞了下,立刻皺眉退開。
“不是黑石巫醫常配的東西。”
巫離點頭。
“配方偏歪,壓不住腐,也穩不住血,倒像是給半祭化的人續口氣用的。”
鐵壁抬頭。
“幾日內留下的?”
鷹眼道:
“三日內。”
“暗溝不深,但底下有新踩踏。”
“而且迴流口下邊不是單道,是摺進去的彎槽。”
陸昭終於站起身。
“往黑石方向還是往北。”
鷹眼抬手,在圖上點出一記。
“往北。”
“貼亂石澗北側,繞背陰坡,再順斷石溝下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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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離接話:
“北側那片終日背光,坡面硬,地皮不吃熱,適合藏人,也適合藥泥保活性。”
鐵壁一掌拍在桌沿。
“所以巖礪留下的,不是一條喂井線。”
“是兩套出口。”陸昭道,“一套給蜂巢進食,一套給人走。”
石紋長老喃喃出聲。
“真有人還在下頭活動……”
鷹眼這時才露出一點壓不住的不耐。
“對面一直躲著不出來。”
“一路抹線,一路送料,一路走人。”
“就是不露頭。”
鐵壁聽出他火氣,冷聲道:
“急什麼。”
鷹眼看向他。
“不急?”
“東南都快被啃成篩子了,還不急?”
這話一落,氣氛頓時更沉。
巫離抿了抿唇。
“鷹眼說得沒錯。現在最怕的不是下面開,是地上地下一起開口。若人走的路沒掐住,封再多井也只是堵一半。”
鐵壁沒反駁。
他看向陸昭。
“你說。”
陸昭的神情反而更穩。
“繼續等。”
鷹眼眉頭一擰。
“等什麼。”
“等它把線再放長一點。”陸昭伸指點了點那塊石板,“骨粉、藥泥、迴流、方向記號,這些都說明對面還得繼續走這條路。既然還要走,那就不會只留這一塊板。”
鐵壁問。
“你想釣下一次?”
“不是釣。”陸昭道,“是併線。”
“現在廢口、歸井門、舊礦脈、北側暗溝,四條線已經碰上三條。還差最後一條——第九無名井的準確落點。”
石紋長老一驚。
“你是想借他們下一次迴流,反過來定第九井眼?”
“對。”
巫離臉色更白了些。
“那若他們比我們先開呢。”
陸昭看著圖。
“所以明天起,東南外層不再只守塌口。”
“亂石澗北側,得加一道眼。”
鷹眼眸子一抬。
“夜梟去。”
“嗯。”陸昭道,“但不抓人,不截溝,不碰下口。”
“只盯路。”
鐵壁沉聲道:
“若撞上接應線呢。”
“放過去。”陸昭道,“只記誰來,誰走,往哪走。”
鷹眼盯著他片刻,忽然冷笑了一下。
“行。”
“終於肯放長線了。”
陸昭沒有接他這句。
他只是把那塊石板翻了過來。
石板背面被泥糊住大半。
鷹眼進門前顯然沒來得及細刮。
陸昭用指節輕輕一敲,泥殼裂開幾縫。巫離立刻遞來小刀,石紋長老也湊近幫著撥。
一層泥。
兩層泥。
等最後一片泥皮被挑開,石板背後露出幾道極短、極硬的刻痕。
不是字。
更像方向記號。
鐵壁低下身。
“這什麼。”
鷹眼眼神一緊。
“暗溝裡就它最沉,我沒細看背面。”
陸昭盯著那幾道刻痕,手指沿著最後一劃慢慢划過去。
石紋長老也看懂了,嗓子忽然發澀。
“這方向……”
巫離猛地抬頭看向東南圖。
“不對。”
“不是亂石澗北坡盡頭。”
“再偏一點。”
鐵壁立刻把圖拽到燈下。
陸昭的手指落在圖上,和石板最後那一劃緩緩對上。
那位置,不在祭井,不在歸井門,不在舊礦已明的任何口子上。
正好卡在他們這兩夜反覆推算、卻始終差最後半寸的空白區域。
陸昭輕聲開口。
“第九無名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