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第二百一十一章 裂縫來客
石語閣裡一靜。
鐵壁先動。
“都別愣著,去東南。”
石紋長老一把扶住桌沿。
“又裂了?”
傳信手喘得厲害。
“不是塌,不是松,是平地自己豁開。口子不寬,長有兩丈多。邊上沒人敢靠太近。”
陸昭已經把石策殘頁收進懷裡。
“走。”
鷹眼轉身就出門。
“夜梟前壓。”
巫離一邊攏藥包一邊跟上。
“把封脈粉、穩紋釘都帶著。若裂縫邊有回湧,先壓邊,不碰井心。”
鐵壁抄起石印外匣,回頭喝了一聲。
“石紋,繼續鎖閣。今夜誰都不許亂翻亂傳。顧老、韓老,守好舊卷。再有一頁少了,老子拿你們一起問。”
顧老卒臉色發白,還是重重點頭。
“明白。”
一行人出殿時,夜風正緊。
東南天色黑得低,山脊壓成一線。眾人一路急趕,靴底砸石,火把不敢舉太高,只壓著光往前衝。
石侖已在半道等著,額角全是灰。
“老子先看了兩眼。那玩意邪門得很。”
鐵壁腳下不停。
“怎麼個邪門法。”
“邊不卷,土不翻,跟拿指甲硬摳開的一樣。”石侖啐了一口,“地底下要真有手,八成比你臉都大。”
鷹眼冷冷丟了一句。
“閉嘴,留神聽坡。”
眾人越過第二處反釘區時,陸昭偏頭看了一眼。
先前落下的釘還穩。
可穩得過頭。
地脈外圈不再亂撞,倒像有人學會了繞。
巫離察覺他放慢半步。
“那裡沒問題?”
“暫時沒。”
“暫時?”
“它不撞這裡了。”陸昭道,“它往旁邊試。”
鐵壁臉色更沉。
“那就更得快。”
亂石澗外沿很快就在眼前。負責先守此地的夜梟已經散開,北側、坡後、塌口邊,各立一人。最前方那道裂縫被幾根短燈照著,黑線細長,真像地皮被誰用硬物一點點摳裂。
石侖先衝上去,指著裂縫邊緣。
“看這。”
眾人低頭。
裂縫口外沿壓著幾道淺淺拖痕,不亂,也不散。痕從裂裡出來,拖到半坡,又折回去。旁邊還落著一小層灰白細末。
巫離蹲下,指尖一拈。
“骨粉。”
鐵壁問。
“新舊?”
“新。”巫離抬眼,“沒被夜露吃透。最晚不超過半夜。”
鷹眼已經繞到裂縫另一頭,俯身看了片刻。
“回來過。”
石侖皺眉。
“什麼回來過?”
“東西爬出來,又回去了。”鷹眼道,“拖痕一進一出,不是一趟。”
陸昭站到裂縫邊,掌心懸在上方,沒有立刻碰地。
裂縫很窄。
裡面卻空得深。
不是普通地裂。下面有路,有氣,有一層細得發陰的回湧,順著縫邊一下一下往外舔。
他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它在試地面。”
鐵壁壓著嗓子。
“放送路人?”
“不止。”陸昭道,“是先放出來,摸邊,記反應,再退回去。”
巫離慢慢起身。
“那廢口附近的殼,已經開始薄了。”
鷹眼沒有接這句。他忽然抬手,做了個止聲勢。
所有人瞬間靜下。
北側背陰坡後,傳來極輕一響。
不是落石。
更像腳尖在石面上擦了一下。
鷹眼眼尾一壓。
“左二右一,繞過去。”
三名夜梟無聲散開。
鐵壁手已經摸上斧柄。
“活的?”
鷹眼沒回。
石侖卻低低罵了一句。
“敢貼到臉上來,是真他娘不裝了。”
坡後動靜消了半息。
下一刻,一聲短促悶響傳來,緊跟著是石頭滾落的急亂聲。
“拿下了!”
前方夜梟壓著聲音回報。
鷹眼拔腿就衝。
鐵壁、陸昭、巫離緊隨其後。
幾人繞過坡背,正看見兩名夜梟把一個人死死按在亂石間,第三人用繩反纏其雙腕,膝蓋頂住脊背。那東西還在掙,四肢長得不正常,手腳一甩一蹬,力氣大得不像快散架的人。
石侖一眼看清,後槽牙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都咬緊了。
“這是什麼鬼樣子。”
那人身形瘦長,手臂和小腿都拖得怪異,關節外鼓,背脊衣皮被頂破一截,露出半成形的骨刺輪廓。臉上全是灰泥,眼白泛著死灰色,瞳仁縮得很小。最噁心的是嘴角一直在漏液,灰藍一線,順著下巴往下淌。
巫離快步上前。
“別讓它咬到人。把嘴掰開,壓下頜。”
夜梟立刻照做。
那人喉間發出咯咯怪聲,脖子抻得極長,突然朝最近的夜梟臉上撲。鐵壁一腳踹中他側腰,把整個人踹回地上。
“老實點!”
那人身子弓了一下,竟又扭著往前爬。
鷹眼一把按住他後頸。
“說。”
那人不答,只死死抽氣,嘴裡灰藍液線流得更快。
巫離掃了一眼他的脊背和手腕,眼神變了。
“半祭失敗。”
石侖罵道:
“這還用看?都長成這德行了。”
“閉嘴。”巫離喝了一聲,“失敗得不徹底。腦子還剩一點,人話也許還吊著。”
陸昭走近,目光落在那雙灰白眼上。
“看著他。”
那人原本瘋亂的眼珠一頓,竟真慢慢轉過來,盯住陸昭。
盯了一息。
兩息。
它喉嚨裡像堵著石頭,硬磨出幾個碎字。
“井……”
鐵壁立刻俯身。
“井什麼?”
“井……”
那人眼皮狂跳,嘴角抽搐,灰藍液體一滴滴砸在石面上。
“快……張口了……”
周圍瞬間一靜。
連石侖都沒接話。
鷹眼五指猛地收緊。
“誰讓你出來的。”
“誰在下面。”
“巖礪的人還剩多少。”
那人像根本聽不懂後面的話,只反覆哆嗦,嘴裡擠來擠去,就那一句。
“井快張口了……”
“井快張口了……”
“井快張口了……”
每說一遍,他背上的骨刺就要輕輕頂一下,像裡面還有東西要往外鑽。
巫離臉色越來越冷。
“別問了,他的識海早爛了,只剩一根詞。”
鐵壁轉頭看她。
“能看出是誰的人不。”
巫離抬手,扯開那人後頸爛掉一半的衣領,又強行翻過他左手腕。腕骨外側有舊傷疤,疤上壓著一枚幾乎看不清的礦號印。
她只看一眼,神色就徹底變了。
“等等。”
“怎麼。”鷹眼問。
巫離沒立刻回,只把他另一隻手也扯出來。手掌虎口位置全是舊磨痕,指根粗,掌心有礦繩常年勒出的硬線。她又抬起那人的臉,扒開亂髮,盯住耳後一道舊裂疤。
石侖被她這副樣子看得發毛。
“你倒是說。”
巫離吸了一口氣。
“不是黑石族。”
鐵壁眼神一動。
“外頭的人?”
“不只是外頭。”巫離道,“是礦工。”
石侖愣了一下。
“礦工多了去了,這算什麼。”
“外附礦工。”巫離抬眼,“很多年前記過一批失蹤案。東南舊礦帶塌過一次,之後陸續丟了十幾個人。名冊最後寫的是失蹤,找不回屍。”
石紋長老不在,沒人能立刻接卷對名。
可巫離顯然記得那些舊案。
她死死盯著那張已經變了形的臉。
“耳後裂疤,左腕礦號,虎口繩磨線,全對得上。”
“他不是新抓來的探路子。”
“他是很多年前就該沒了的人。”
鐵壁聲音更低了。
“你的意思是……”
巫離一字一句往外砸。
“他們不是隻拿活人喂井。”
“他們把人留在下面,慢慢做成這個樣子。”
石侖倒吸一口氣,隨即就罵出聲。
“狗東西真把地底當豬圈養了。”
鷹眼眼底殺氣一沉到底。
“不。”
“不是養豬圈。”陸昭看著那礦工,“是做路。”
巫離緩緩點頭。
“對。送路人。”
“失敗了,就變成半祭廢物。成了,就能替他們探地表、認門、送信、回井。”
鐵壁咬著牙,一字一頓。
“一整套。”
“他們已經做出一整套了。”
那礦工還在地上抽。
嘴裡那一句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話不斷往外漏。
“井快張口了……”
“井快張口了……”
石侖聽得煩躁,抬腳就想踹。
陸昭抬手攔住。
“別動他。”
“留著幹嘛?”石侖怒道,“這東西還能問出啥。”
“留著看。”陸昭道,“看它怎麼死。”
這話一出,連鐵壁都看向他。
陸昭神色沒動。
“既然能把它放上來,那它身上就不止這句話。”
鷹眼立刻明白了。
“你是說,它還掛著別的東西。”
“嗯。”陸昭抬手按住那礦工後心上方,指尖沒真正碰實,“有牽線。很細。不是活線,是死後回拉的線。”
巫離臉色一變。
“它若開口開多了,對面會收掉它?”
“八成。”
鐵壁冷笑。
“那更好。”
“老子就守著看,它敢怎麼收。”
話音剛落,那礦工猛地一抽,腰背幾乎彈起。
夜梟差點沒按住。
巫離低喝:
“壓住!”
鷹眼和石侖同時上手,死死把他摁回地面。那人脖子往後擰得幾乎不像活物,嘴張到極限,灰藍液體大口往外淌,喉嚨裡發出一種被卡斷的咕響。
陸昭眼神微變。
“來了。”
“什麼來了?”石侖吼。
“回收。”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那礦工背上的半截骨刺突然往外頂了一寸。
巫離猛地撲過去,手裡石針連落三下,硬把骨刺周圍幾處脈點封住。
“想在這兒長出來?做夢!”
那礦工發出一聲不像人的尖抖,整張臉都抽歪了。
鐵壁低聲罵道:
“能不能撐住?”
巫離咬牙。
“不知道。”
“他體內像有個沒長完的東西,聽見回拉信了,想頂殼。”
石侖聽得後背發麻。
“那就剖了它!”
“現在剖,他立刻死。”巫離道,“而且什麼都看不見。”
陸昭忽然俯身,把手按在礦工胸口。
那裡跳得極亂。
亂裡又有一絲別的節律,細,滑,正在往上爬。
他閉了閉眼,靈魂最深處那點守護星火輕輕一壓,不是鎮殺,而是貼著那股細律往下逼。
地上的礦工猛地繃住。
喉嚨裡那句翻來覆去的話,第一次斷了。
鷹眼一怔。
“壓住了?”
陸昭額角微微見汗。
“只一會兒。”
巫離立刻低頭貼近。
“聽得見嗎。”
那礦工眼珠亂轉。
半晌,居然真的吐出一句斷碎人話。
“冷……井……下面……有人……”
石侖立刻蹲下。
“誰!”
那礦工瞳孔一縮,像聽見什麼,整張臉忽然扭曲起來。
“不讓說……”
“誰不讓說?”鷹眼壓聲逼問。
“戴……戴骨的人……”
“幾個?”鐵壁問。
“不……不知道……”
“井下多深?”陸昭問。
“很深……很深……有門……有腔……有……有……”他嘴角狂抖,灰藍液體一股股往外冒,“有……孩子……”
這兩個字一出,石侖頭皮都炸了。
“什麼孩子!”
那礦工卻又開始重複發顫。
“井快張口了……”
“井快張口了……”
巫離猛地直起身。
“不行,他快散了。”
陸昭剛要再壓,那礦工卻在這時突然整個人一僵。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斷氣。
可下一刻,他竟猛地把頭往左一扭。
扭的方向,不是巫離,不是鐵壁,也不是鷹眼。
是陸昭。
那雙泛灰的眼白死死盯住他,瞳仁縮成一粒發黑的小點。
周圍風聲忽然低了一瞬。
陸昭與他對視,沒有退。
那礦工嘴裡滿是灰藍液,喉骨一格一格往上頂,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掐著他,逼他把最後一句話送出來。
巫離臉色發白。
“別讓他看。”
鐵壁上前半步。
“他說什麼了?”
那礦工的嘴角裂開,喉間終於擠出一句完整、清晰、已經不屬於瘋話的人聲:
“它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