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第七十七章 戰前礪刃(一)
石屋內短暫的平靜,如同暴風雨前最後一口未被攪動的空氣,在清晨第一縷扭曲的天光(那三重帷幕混合出的、難以分辨時刻的暗沉微光)透進高窗的剎那,被徹底擊碎。
“嗚——嗚——嗚——”
低沉、雄渾、充滿了原始力量與肅殺意味的號角聲,穿透厚重的石壁,如同三頭被激怒的遠古猛獁在同時咆哮,從黑石部落山谷的各個方向、各個高度,接力般響起,連綿不絕,狠狠撞進每個人的耳膜,震盪著骨髓,也撞醒了山谷中那壓抑了一夜的、瀕臨爆發的戰意。
戰爭,真的來了。或者說,戰爭的最後準備階段,開始了。
陸昭幾乎在號角響起的第一時間就睜開了眼睛。他盤坐在石床上,一夜的調息,讓透支的精神恢復了不少,體內那縷“地脈之息”依舊在緩慢而堅定地流轉,滋養著傷勢,也讓他的感知對腳下大地的脈動更加敏感了一些。他能“感覺”到,隨著號角聲,整個黑石山脈,彷彿都“活”了過來,無數道沉重的、整齊的、充滿了力量感的“腳步”,正從山谷各處、從山腰的巖窟、從地下的礦道中湧出,向著山谷中央那片最大的、被他們稱為“礪刃廣場”的平坦石地匯聚。空氣中瀰漫的硫磺、礦石、獸脂氣味,被一股更加濃烈的、混合了金屬打磨、皮革繃緊、武器淬火,以及地罡族戰士身上那特有的、因即將戰鬥而勃發的、近乎沸騰的血氣所取代。
“吱呀——”
厚重的石門被從外面推開,不是之前那位小隊長巖錐,而是換了兩名陌生的、氣息更加沉凝、眼神如同鷹隼般銳利的地罡族戰士。他們身上穿著與鐵壁長老麾下戰士類似的、更加精良的黑石戰甲,手持長柄的、刃口閃爍著寒光的重型石斧。
“星裔陸昭,及其同伴,” 左側那名戰士開口,聲音生硬,不帶任何情緒,如同岩石摩擦,“奉大祭司與鐵壁長老之命,帶你們前往‘礪刃廣場’,參與戰前整備。你們的身份,是‘裂石酋長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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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之臨時戰備人員’。跟上,不要有多餘的動作和問題。”
說完,轉身就走,沒有絲毫停留或解釋的意思。
陸昭與青漪對視一眼,互相點了點頭。他們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不再是“客人”或單純的“囚徒”,而是被正式納入黑石部族戰爭機器的、一個微小而特殊的“部件”。沒有歡迎,沒有寒暄,只有最簡單、最直接的命令。
四人默默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簡陋卻厚實的皮甲(地罡族提供的),檢查了一下隨身物品(武器、少量藥劑、陸昭的星核和璃的資訊筒),然後快步跟上那兩名戰士的腳步,走出了這座臨時的“軟禁”石屋。
屋外的景象,讓即使經歷過“噬魂幽谷”與荒原血戰的陸昭,也感到了強烈的視覺與心靈的衝擊。
山谷彷彿變成了一座巨大、精密、且充滿了蠻荒力量的戰爭熔爐。
天空中,三重帷幕的光芒似乎都被下方升騰的灼熱戰意所扭曲、沖淡。巨大的篝火依舊在燃燒,但不再僅僅是照明,許多火堆旁架起了簡易的熔爐,暗紅色的礦石被投入其中,在鼓風獸皮囊(由地罡族幼崽奮力踩踏驅動)的鼓吹下,化為熾白的鐵水,被肌肉賁起的戰士用巨大的石鉗夾出,放在粗糙但異常結實的鐵砧上,被沉重的、包裹著獸皮的石錘反覆鍛打,火星四濺,叮噹之聲如同狂暴的樂章,匯入那永不停歇的號角背景音中。空氣中瀰漫著灼熱的金屬氣息、汗水蒸發的鹹味,以及一種……混合了亢奮、緊張、決絕的奇異“味道”。
無數地罡族戰士,如同黑色的、沉默的蟻群,在狹窄的岩石街道、懸空的木廊、陡峭的石階上快速穿梭、匯聚。他們有的正在最後檢查著甲冑的搭扣,將骨片、金屬片一片片扣緊;有的在同伴的幫助下,將粗大的、浸泡過特殊油脂的弓弦繃上巨大的骨弓;更多的,則扛著、拖著、抱著各種各樣的武器和戰爭器具——巨大的骨刀、石斧、流星錘只是常規,更有需要數人合力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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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動的、頂端固定著尖銳金屬撞角的原木衝車;用某種堅韌獸筋和硬木絞成的、結構複雜的重型弩炮;甚至還有一些看起來像是用巨大獸骨和金屬拼接而成的、形態怪異、散發著危險氣息的、如同活物般的戰爭傀儡的零件。
成年男性地罡族幾乎全部武裝,連許多健壯的女性地罡族也換上了輕便的皮甲,揹著弓箭或短矛,負責搬運物資、傳遞命令、或者操作一些相對不那麼需要蠻力的守城器械。連那些半大的幼崽,也不再嬉鬧,而是排成歪歪扭扭的隊伍,在年長戰士的呵斥下,練習著最基礎的投石和格擋動作,小臉上滿是緊張和模仿父輩的兇狠。
整個部落,如同一頭被徹底激怒、繃緊了每一寸肌肉、磨利了每一顆獠牙的洪荒巨獸,正發出無聲的、卻令天地變色的咆哮。
陸昭四人被兩名戰士帶著,穿過這片沸騰的戰爭洪流。所過之處,無數道目光投射過來,好奇、審視、懷疑、冷漠,甚至還有毫不掩飾的敵意。地罡族戰士對外族天然的不信任,在這大戰將至的緊張時刻,被放大到了極致。陸昭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如同實質的砂紙,刮擦著皮膚。他強迫自己目不斜視,步履穩定,但手心裡已微微見汗。璃緊緊抓著他的衣袖,小臉發白。巴德則努力挺直佝僂的腰背,小眼睛卻不安地四處亂瞟。只有青漪,儘管內傷未愈,臉色蒼白,但行走間依舊保持著天羽族特有的、彷彿與生俱來的優雅與鎮定,對那些目光視若無睹。
他們被帶到了“礪刃廣場”。
這裡是一片位於山谷中央、被人工平整、鋪著巨大黑石板的巨大空地,足以容納數千人列隊。此刻,廣場上已經按照某種古老的陣型,列出了一支支整齊的、沉默的、如同鋼鐵與岩石鑄就的方陣。每個方陣前方,都矗立著一面巨大的、用整張猙獰獸皮硝制、繪製著不同氏族圖騰與戰績符號的戰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近乎凝固的肅殺,只有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的聲音,以及戰士們壓抑的、沉重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