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香風暗渡

錦衣衛擺爛,總有麻煩上門·晨溪鵝語·7,038·2026/7/12

轟隆——!!! 一聲沉悶如雷的巨響,伴隨著地面明顯的震顫。 煙塵與雪沫飛揚中,一道魁梧如鐵塔的身影如同破麻袋般被狠狠摜在地上,生生砸出一個淺坑。那光頭巨漢——五品宗師刺客,此刻已經雙眼翻白,口鼻溢血,胸前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正汩汩冒著血沫,徹底暈死過去。 周圍的御林軍士兵立刻蜂擁而上,刀槍齊指,迅速將其死死圍住、捆縛。 風雪稍歇。 蕭輕塵扛著聽風刀,踩著積雪,優哉遊哉地走了過來。月白勁裝上沾染了幾點血跡和塵土,但他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卻絲毫未減,反而因為活動開了筋骨而顯得更加神采奕奕。 他瞥了一眼劉公公那邊的戰場——那名四品劍客見勢不妙,早已無心戀戰,正想趁機遁入山林。蕭輕塵嗤笑一聲,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出現在那劍客身後。 沒有花哨的招式。 聽風刀甚至沒有出鞘,只是連鞘一記橫拍,刀鞘上凝聚的宗師罡氣便輕易破開了對方倉促凝聚的護體真氣。隨即左右開弓,迅如閃電的兩掌拍在對方背心大穴上。 “噗——!” 劍客鮮血狂噴,眼前一黑,軟軟倒地。 “捆了。”蕭輕塵隨意擺擺手,彷彿剛才只是隨手拍死了兩隻蒼蠅。 士兵們連忙上前,用浸過桐油的牛筋繩將這名四品宗師也捆成了粽子。 蕭輕塵反手將聽風刀“咔”的一聲歸入鞘中,聲音清越。他甩了甩手腕,看了眼地上那兩個面如死灰、動彈不得的宗師俘虜,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嘖,水鬼組織倒是捨得下本錢。為了劫太后和公主,一口氣派出三個宗師,二十多個先天死士......這手筆,夠大的。” 他轉頭看向不遠處正靠著樹榦、臉色蒼白地調息的高小川,臉上又掛起那副標誌性的、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容: “怎麼樣,老高?我這刀法還入得眼吧?說留活口就留活口,夠意思了吧?回頭審問,功勞分你一半。” 高小川連眼睛都懶得睜,依舊閉目調息,只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要是早點搞定,我也不至於搞得現在這副模樣。” “嘿!你這人......”蕭輕塵正要反駁。 “高小川——!!” 一聲帶著哭腔、滿是擔憂的呼喚,自身後傳來。 只見公主南宮瑾已完全顧不上什麼皇家儀態,提著那身繁複礙事的鵝黃宮裝裙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積雪,踉踉蹌蹌地跑過來。她小臉煞白,眼圈通紅,剛才躲在鳳輦後親眼目睹了高小川與宗師搏命的兇險,此刻見他渾身是血、臉色慘白地靠在樹下,心都揪成了一團。 雖然剛才高小川大展神威,一刀斬了二品宗師,但受傷是實打實的——肩頭、肋下、手臂,到處都是傷口和血跡。 “你......你沒事吧?傷得重不重?”南宮瑾跑到近前,想碰又不敢碰,只能手足無措地站著,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抖。 高小川這才緩緩睜開眼睛,勉強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殿下放心,皮外傷,死不了。” 這笑容配上他蒼白的臉色和滿身血跡,實在沒什麼說服力。 另一邊,小李已經換回了暗青色的飛魚服,正攙扶著臉色灰敗的王虎慢慢走過來。王虎左臂軟軟垂著,肘關節處明顯不自然的彎曲,額頭上全是冷汗,卻咬著牙一聲不吭——剛才被那二品宗師罡氣餘波震飛,撞在山壁上,這條胳膊沒斷都是萬幸。 現場瀰漫著一股混合著血腥味、汗味、以及劫後餘生的、令人渾身發軟的鬆弛氣息。御林軍開始收攏隊形,清點傷亡,低聲交談著剛才的戰鬥。有人給傷者包紮,有人收拾戰死同袍的遺體,氣氛沉重而疲憊。 劉公公沒有受傷,只是氣息稍顯急促——剛才與四品劍客交手,雖然碾壓,但畢竟年紀大了,全力出手後總需要片刻調息。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正欲轉身回到太后鳳駕前繼續守護。 一切,似乎正在回歸秩序。 危險,似乎已經過去。 就在這時。 一陣山風卷過穀道,帶來了遠處大佛寺方向飄來的、若有若無的香火氣。 那是長明燈油混合著上等檀香,經年累月浸潤在寺廟樑柱磚瓦間,又被冬日寒風裹挾而來的味道。莊嚴肅穆,平和悠遠,在這剛剛結束廝殺、血腥味尚未散盡的戰場邊緣,顯得格外突兀。 但又因為太過常見——大佛寺千年古剎,香火鼎盛,有點香火味隨風飄來,再正常不過——所以並未引起任何人的警覺。 連劉公公也只是下意識嗅了嗅,便不再在意。 高小川正對著滿臉擔憂的公主勉強笑了笑,想開口再說點什麼安撫的話—— 鼻翼,卻微微一動。 那香火氣......似乎,比剛才濃了一絲? 而且,裡面夾雜著一絲極淡的、不同於普通檀香的、更加深沉晦澀的味道...... 幾乎同時—— 【危險感知】在沉寂片刻後,如同被燒紅的鐵鎚狠狠砸響的警鐘,在他腦海深處炸開一片尖銳到幾乎撕裂神經的瘋狂嗡鳴!!! 前所未有的危機感!遠超剛才面對二品宗師時!!! “老蕭!!!身後——!!!” 高小川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嘶啞的吼聲破喉而出! 然而,遲了。 一道灰色的身影,彷彿本就融在風中、化在雪裡、藏在那縷飄來的香火氣中,毫無徵兆地、如同鬼魅般出現在蕭輕塵身側——不是背後,是側後方三步之處! 那人身著最普通的灰色僧衣,布料洗得發白,甚至有些陳舊。身形微微發福,面容圓潤慈和,嘴角天然帶著一絲上翹的弧度,一雙眼睛眯著,滿是慈悲笑意,宛如寺廟裡常見的、供奉了多年的笑面佛。 他出現得如此自然,如此“合理”,彷彿他一直就站在那裡,只是眾人方才沒有注意到。 以至於直到他抬起那隻胖乎乎、如同蓮藕般圓潤的手——那隻手上,此刻正縈繞著一層淡淡的、如同金色梵文流動般的詭異光澤——輕飄飄地拍向蕭輕塵後心時,蕭輕塵才駭然驚覺! “操......!!!” 蕭輕塵只來得及爆出半句粗口。 護體罡氣在本能驅使下瘋狂激發,聽風刀甚至來不及出鞘半寸。 那隻胖手,已經輕輕印在了他倉促間橫擋在身前的左臂上。 “砰。”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沒有罡氣碰撞的爆鳴。 只有一聲沉悶的、彷彿乾燥朽木被輕輕掰斷的“咔嚓”聲。 清脆,卻令人毛骨悚然。 “噗——!!!” 蕭輕塵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張口噴出一大蓬鮮血,其中似乎還夾雜著內髒的碎片!他整個人如同被攻城錘正面轟中,毫無抵抗之力地離地倒飛出去,撞斷了兩棵碗口粗的枯樹,才重重砸進一片灌木叢中,沒了聲息。 一切發生得太快! 劉公公在聽到高小川示警的瞬間已然驚覺,枯槁的身形爆發出與年齡不符的恐怖速度,回身,一掌含怒拍出!掌風凝實如鐵壁,直襲那灰衣僧後腦! 然而—— 灰衣僧甚至沒有回頭。 他只是隨意地向後抬腳,如同驅趕蚊蠅般輕輕一踢。 動作看起來慢,實則快得超出了視覺的捕捉。 “噗嗤!” 劉公公那足以開碑裂石的掌勁如同撞上了無形的銅牆鐵壁,瞬間潰散。而他本人則如遭雷擊,胸口明顯凹陷下去一塊,鮮血從口鼻中狂噴而出,整個人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倒飛回去,重重撞在太后鳳輦的車輪上,將包鐵的硬木車輪都撞得裂開! 一招。 僅僅一招。 蕭輕塵,宗師七品,左臂骨折,重傷昏迷。 劉公公,宗師五品的老牌宗師,胸骨碎裂,嘔血敗退。 灰衣僧一招得手,身形沒有絲毫停滯,如同鬼魅平移,下一個目標,赫然是近在咫尺、因這電光石火的驚變而僵在原地、小臉煞白的南宮瑾! “瑾兒——!!!” 太后悽厲到破音的驚呼,從馬車內猛然傳出! 高小川渾身血液幾乎凍結! 他想動,想撲過去,想擋在公主身前! 但力竭的身體如同灌了鉛,沉重得根本不聽使喚。剛才與二品宗師搏命爆發的後遺症此刻全面襲來,肌肉痠痛,經脈刺痛,真氣近乎枯竭。 而距離......那短短數丈的距離,此刻卻成了無法跨越的天塹。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 看著那隻胖乎乎、卻剛剛輕易重創兩名宗師的手,如同攫取雛鳥的鷹爪,輕描淡寫地扣向公主纖弱單薄的肩頭。 南宮瑾似乎想躲,想驚叫,但在那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恐怖氣機籠罩下,她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只能睜大那雙盈滿驚恐的眸子。 灰衣僧的手指拂過她後頸某處。 公主嚶嚀一聲,眼眸中的神采瞬間渙散、失去焦距,嬌軀一軟,倒入灰衣僧臂彎之中,如同沉睡。 灰衣僧單手攬著昏迷的公主,冰冷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在臉色慘白如紙、目眥欲裂的高小川臉上,略微停頓了半瞬。 那目光裡,沒有任何情緒。沒有得意,沒有殺意,甚至連輕蔑都沒有。 只有一片漠然。 如同人類看著腳邊的蟻群。 然後,他開口。 聲音沙啞低沉,彷彿很久沒有說過話,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想要人,拿夏殤來換。” “地點,天門客棧。” “時限,五日後。” “過時不候。” 言罷,他足尖在雪地上輕輕一點。 未見如何用力,身形已如一隻灰色大鳥般騰空而起,挾著昏迷的公主,在空中劃過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線,輕飄飄落在十丈外的一棵古松枝頭。再一點,便已沒入道旁枯木山林深處,消失不見。 只有那絲混合著濃鬱香火氣的微涼空氣,證明他曾經存在。 雪,又悄然飄落。 紛紛揚揚,覆蓋著地上的血跡、屍體、狼藉。 現場一片死寂。 只剩下呼嘯的風聲,和眾人壓抑的、粗重的喘息,以及......太后馬車內那壓抑不住的、悲痛欲絕的低泣。 “瑾......公主——!!!” 高小川發出一聲嘶啞到完全變形的低吼,感覺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揉搓、撕裂!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鳴不止。 無邊的冰冷與恐懼,瞬間淹沒了他。 保護的目標......就在他眼前......被擄走了。 那個會笑著叫他名字、會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會因為他來護衛而真心高興的公主......就在他眼前,被帶走了。 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和自責,如同毒蟲般噬咬著他的五臟六腑。 我太自以為是了。 以為算無遺策,以為安排周密,以為解決了所有明面上的敵人就萬事大吉...... 沒想到,還有黃雀在後。 不,那不是黃雀。 那是隱藏在寺廟陰影裡、不知潛伏了多久的......真正的毒蛇! 此刻的痛苦,純粹而尖銳。 南宮瑾,是高小川穿越到這個冰冷世界後,為數不多的、能讓他感受到純粹善意與溫暖的人。她沒有皇室高高在上的架子,沒有功利算計,就像一束光,照進他滿是警惕和算計的生活。 相處的時日不長,但那種真摯的關切和信任,已經默默在他內心深處形成了不容觸犯的守護本能。 而現在,她在他眼前,被擄走了。 “呼......吸......” 不能亂! 絕對不能亂! 高小川猛地閉上眼,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劇痛和濃烈的血腥味在口中炸開,讓他混亂的頭腦瞬間清醒了不少。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葉,帶來針扎般的刺痛,卻也驅散了部分眩暈。 再次睜開眼時,眼中的赤紅未退,但那股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慌亂和自責,已經被強行壓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封般的沉冷,和銳利如刀鋒的決絕。 “趙都尉——!!!” 嘶啞卻異常清晰、不容置疑的聲音,猛然劃破了現場的死寂! 不遠處正驚怒交加、手足無措的御林軍趙擎都尉渾身一震,如同被鞭子抽中,下意識挺直腰板,嘶聲應道:“末將在——!!!” “你率御林軍所有能戰之人,即刻護送太后鳳駕回京!沿途加強戒備,派出所有斥候前出三里探路,任何可疑接近車駕者,無需請示,格殺勿論!”高小川語速極快,條理清晰,每一個字都像釘子般砸進眾人心裡。 “劉公公——勞煩您一路護衛太后,有您在,宵小絕不敢近身!” 他轉頭看向正被兩名小太監攙扶起來、臉色鐵青、嘴角不斷溢血的劉太監。 劉公公強忍胸口劇痛,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畢生未有的羞憤,重重點頭,聲音嘶啞:“高總旗放心!雜家......拼了這條老命,也保太後娘娘安然回宮!公主之事......雜家萬死難辭其咎,待太后安全後,雜家自會向陛下請罪!” 他明白,此刻太后是絕對不能有失的第二目標。公主已被擄,若太后再有閃失,大乾的天就真要塌了。 “王虎——!”高小川目光轉向受傷不輕、卻依舊掙扎站立著的王虎。 王虎掙開小李的攙扶,獨臂握拳,重重捶在自己胸口,牽動傷勢讓他臉色一白,卻毫不停頓:“總旗!屬下在!” “你受傷不輕,但還能動。”高小川盯著他的眼睛,“立刻騎最快的馬,趕回北鎮撫司!傳我命令,所有在京、能動的兄弟,全部給我撒出去!封鎖京城西面所有官道、小路、渡口、關卡!嚴查一切車馬、行人、貨箱!重點是受傷的僧人、形跡可疑的香客、攜帶女眷或大件行李者!發現任何蛛絲馬跡,不需動手,立刻飛鴿回報!” “得令——!!!”王虎毫不廢話,轉身就踉蹌著朝一匹無主戰馬跑去,甚至顧不上左臂鑽心的疼痛。 “小李——!” “屬下在——!!!”小李連忙上前一步,神情肅穆,眼神堅定。 “你,用你最快的速度,騎我的馬,立刻回宮!”高小川將自己那匹神駿的黑馬韁繩扔給他,同時解下腰間那枚代表“御前行走”特權的鎏金腰牌,塞進小李手中,“直接面見陛下,詳奏此地發生的一切:公主被身份不明、疑似與大佛寺有關的八品以上宗師擄走,對方要求以夏殤在天門客棧交換!然後,立刻去請曹公公,請他務必以最快速度前來大佛寺!就說......” 高小川頓了頓,眼中寒光凜冽:“高小川判斷,賊人巢穴或關鍵線索,可能就在寺中!請他速來主持大局!” “是——!!!”小李雙手接過腰牌,如同離弦之箭般射向那匹黑馬,翻身而上,一夾馬腹,黑馬長嘶一聲,化作一道黑色閃電,朝著京城方向絕塵而去! 一連串命令,條理分明,環環相扣,瞬間將因公主被擄而陷入混亂和驚恐的眾人,重新納入一個高效運轉的體系。太后的安全、外圍的封鎖、最高層的通報與支援請求,全部安排到位。 直到此刻,高小川才感覺那幾乎要炸開的肺部稍微舒緩了一些。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胸腔的翻騰,用黑金刀支撐著身體,掙扎著,徹底站直。 他先是快步走到太后鳳輦前,隔著車簾,單膝跪地,聲音低沉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承諾: “太後娘娘,微臣高小川,以性命起誓——必將公主殿下,安然無恙地帶回來!” 車內,太后的低泣聲停了一瞬。 隨即,太后帶著濃重鼻音、卻異常清晰冷靜的聲音傳出: “高小川......哀家,將瑾兒的性命......託付給你了。” “陛下那邊,哀家自會分說。你......放手去做。一切後果,哀家與你同擔。” “活著帶她回來......你們......都要活著回來。” 最後一句,聲音微顫,是一個母親最深的恐懼與期盼。 高小川重重叩首,額頭觸在冰冷的雪地上。 “微臣,遵旨!” 起身,他看向馬車另一邊,正被一名錦衣衛攙扶著站起、臉色慘白如紙、左臂呈現詭異彎曲、卻兀自咬牙切齒的蕭輕塵。 “老蕭,”高小川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並肩赴死的決絕意味,“還能打嗎?” 蕭輕塵“呸”地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其中還混著半顆碎牙。他眼中暴怒的火焰幾乎要噴薄而出,但深處除了憤怒,更多的是被偷襲重創的奇恥大辱,以及一種被徹底點燃的、熾烈到瘋狂的戰意。 “他孃的......”他喘息著,聲音因為劇痛而有些扭曲,卻異常響亮,“偷襲老子......還是用這種下三濫的隱匿功夫......蕭大爺這輩子......還沒吃過這種虧!” 他猛地掙脫攙扶,用未受傷的右手抓住自己扭曲變形的左臂,眼神一狠,額頭青筋暴起,猛地一咬牙,一擰!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複位聲響起。 蕭輕塵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布滿豆大的汗珠,渾身都在微微顫抖。但他哼都沒哼第二聲,只是眼神更加兇狠,如同受傷後欲擇人而噬的猛虎。 “屁大點傷......死不了!”他喘著粗氣,咧嘴露出一個染血的、猙獰的笑容,“敢偷襲我?還擄走公主?不把他屎打出來,再塞回他嘴裡,老子跟他姓!” “老高,你說,去哪?刀山火海,蕭某今天奉陪到底!” 高小川目光銳利如刀,猛地射向西面山腰—— 那裡,暮色四合,風雪漸濃。 大佛寺飛簷斗拱的輪廓,在昏暗的天光與飄舞的雪花中若隱若現,沉默地矗立著。晚課的梵鍾之聲早已停歇,整座寺廟死寂一片,彷彿一頭蟄伏在陰影中的巨獸。 “大佛寺。”他吐出三個字,字字冰冷,擲地有聲。 “那人身上,是大佛寺長年累月浸潤出的香火味,濃得化不開,絕不是臨時沾染。他不是外來的過江龍......” 高小川眼中寒光四射:“他就是廟裡的鬼!” “我們沒時間等曹公公大軍合圍了。現在就去!趁他可能剛回去處理痕跡、傳遞訊息,或者......” 他頓了頓,語氣森寒:“那裡根本就是他們的一個窩點!趁他們可能還沒完全撤離,挖他出來!” 蕭輕塵獰笑一聲,僅存的右手已緊緊握住了聽風刀的刀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正合我意!” “走!” 高小川不再多言,強提一口氣,縱身躍上旁邊一匹御林軍空出的戰馬。動作牽動肩頭和肋下的傷口,讓他眉頭猛地一蹙,額角滲出冷汗,卻絲毫未影響他上馬的乾脆利落。 蕭輕塵同樣翻身上馬,動作因左臂傷勢而略顯滯澀僵硬,但氣勢不減反增,如同繃緊到極致的弓弦。 “駕——!!!” 高小川一夾馬腹,戰馬吃痛,長嘶一聲,人立而起,隨即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出混亂的道口,向著暮色中那片寂靜得詭異的寺廟輪廓,疾馳而去! 蕭輕塵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上,緊緊跟在他身側,眼中燃燒著復仇的火焰和滔天的戰意。 風雪呼嘯,愈發猛烈。 將穀道中剩餘的人馬,徹底分割成兩個方向。 一隊,是趙擎率領的御林軍,拱衛著太后鳳駕,匆匆向東,返回那座象徵著絕對安全與至高權力的皇城。車輪滾滾,馬蹄雜亂,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公主被擄的沉重。 另一隊,只有兩人兩騎。 一名是傷痕纍纍、真氣枯竭、卻眼神如冰的錦衣衛總旗。 一名是左臂骨折、內腑受創、卻戰意沸騰的錦衣衛同知。 如同撲火的飛蛾,又如同追噬獵物的受傷孤狼,決絕地、義無反顧地沖向那可能潛藏著更大危險、更詭異陰謀的西面山林,沖向那座香火鼎盛、卻突然變得迷霧重重的千年古剎。 高小川染血的飛魚服在疾馳中獵獵作響,迎面而來的風雪如同刀子般刮在臉上。身上各處傷口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刺痛,真氣運轉滯澀帶來的空虛感不斷襲來。 但這些肉體上的痛苦,遠不及他心中的焦灼與冰冷。 公主被擄前那聲戛然而止的驚呼,灰衣僧那漠然如同看待死物的眼神,以及那句冰冷的“拿夏殤來換”...... 還有夏殤......天門客棧...... 以及眼前這座,檀香縈繞、卻可能藏著無盡汙穢與秘密的—— 大佛寺。 他死死盯著前方在風雪中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陰森的寺廟山門,眼神銳利得彷彿要穿透那朱紅的牆壁、厚重的山門,看清裡面隱藏的一切黑暗與罪惡。 山風卷著殘雪和未散的、濃鬱的香火氣,撲面而來。 那味道,此刻聞起來,只剩下冰冷的陰謀與血腥。

轟隆——!!!

一聲沉悶如雷的巨響,伴隨著地面明顯的震顫。

煙塵與雪沫飛揚中,一道魁梧如鐵塔的身影如同破麻袋般被狠狠摜在地上,生生砸出一個淺坑。那光頭巨漢——五品宗師刺客,此刻已經雙眼翻白,口鼻溢血,胸前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正汩汩冒著血沫,徹底暈死過去。

周圍的御林軍士兵立刻蜂擁而上,刀槍齊指,迅速將其死死圍住、捆縛。

風雪稍歇。

蕭輕塵扛著聽風刀,踩著積雪,優哉遊哉地走了過來。月白勁裝上沾染了幾點血跡和塵土,但他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卻絲毫未減,反而因為活動開了筋骨而顯得更加神采奕奕。

他瞥了一眼劉公公那邊的戰場——那名四品劍客見勢不妙,早已無心戀戰,正想趁機遁入山林。蕭輕塵嗤笑一聲,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出現在那劍客身後。

沒有花哨的招式。

聽風刀甚至沒有出鞘,只是連鞘一記橫拍,刀鞘上凝聚的宗師罡氣便輕易破開了對方倉促凝聚的護體真氣。隨即左右開弓,迅如閃電的兩掌拍在對方背心大穴上。

“噗——!”

劍客鮮血狂噴,眼前一黑,軟軟倒地。

“捆了。”蕭輕塵隨意擺擺手,彷彿剛才只是隨手拍死了兩隻蒼蠅。

士兵們連忙上前,用浸過桐油的牛筋繩將這名四品宗師也捆成了粽子。

蕭輕塵反手將聽風刀“咔”的一聲歸入鞘中,聲音清越。他甩了甩手腕,看了眼地上那兩個面如死灰、動彈不得的宗師俘虜,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嘖,水鬼組織倒是捨得下本錢。為了劫太后和公主,一口氣派出三個宗師,二十多個先天死士......這手筆,夠大的。”

他轉頭看向不遠處正靠著樹榦、臉色蒼白地調息的高小川,臉上又掛起那副標誌性的、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容:

“怎麼樣,老高?我這刀法還入得眼吧?說留活口就留活口,夠意思了吧?回頭審問,功勞分你一半。”

高小川連眼睛都懶得睜,依舊閉目調息,只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要是早點搞定,我也不至於搞得現在這副模樣。”

“嘿!你這人......”蕭輕塵正要反駁。

“高小川——!!”

一聲帶著哭腔、滿是擔憂的呼喚,自身後傳來。

只見公主南宮瑾已完全顧不上什麼皇家儀態,提著那身繁複礙事的鵝黃宮裝裙擺,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積雪,踉踉蹌蹌地跑過來。她小臉煞白,眼圈通紅,剛才躲在鳳輦後親眼目睹了高小川與宗師搏命的兇險,此刻見他渾身是血、臉色慘白地靠在樹下,心都揪成了一團。

雖然剛才高小川大展神威,一刀斬了二品宗師,但受傷是實打實的——肩頭、肋下、手臂,到處都是傷口和血跡。

“你......你沒事吧?傷得重不重?”南宮瑾跑到近前,想碰又不敢碰,只能手足無措地站著,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抖。

高小川這才緩緩睜開眼睛,勉強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殿下放心,皮外傷,死不了。”

這笑容配上他蒼白的臉色和滿身血跡,實在沒什麼說服力。

另一邊,小李已經換回了暗青色的飛魚服,正攙扶著臉色灰敗的王虎慢慢走過來。王虎左臂軟軟垂著,肘關節處明顯不自然的彎曲,額頭上全是冷汗,卻咬著牙一聲不吭——剛才被那二品宗師罡氣餘波震飛,撞在山壁上,這條胳膊沒斷都是萬幸。

現場瀰漫著一股混合著血腥味、汗味、以及劫後餘生的、令人渾身發軟的鬆弛氣息。御林軍開始收攏隊形,清點傷亡,低聲交談著剛才的戰鬥。有人給傷者包紮,有人收拾戰死同袍的遺體,氣氛沉重而疲憊。

劉公公沒有受傷,只是氣息稍顯急促——剛才與四品劍客交手,雖然碾壓,但畢竟年紀大了,全力出手後總需要片刻調息。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正欲轉身回到太后鳳駕前繼續守護。

一切,似乎正在回歸秩序。

危險,似乎已經過去。

就在這時。

一陣山風卷過穀道,帶來了遠處大佛寺方向飄來的、若有若無的香火氣。

那是長明燈油混合著上等檀香,經年累月浸潤在寺廟樑柱磚瓦間,又被冬日寒風裹挾而來的味道。莊嚴肅穆,平和悠遠,在這剛剛結束廝殺、血腥味尚未散盡的戰場邊緣,顯得格外突兀。

但又因為太過常見——大佛寺千年古剎,香火鼎盛,有點香火味隨風飄來,再正常不過——所以並未引起任何人的警覺。

連劉公公也只是下意識嗅了嗅,便不再在意。

高小川正對著滿臉擔憂的公主勉強笑了笑,想開口再說點什麼安撫的話——

鼻翼,卻微微一動。

那香火氣......似乎,比剛才濃了一絲?

而且,裡面夾雜著一絲極淡的、不同於普通檀香的、更加深沉晦澀的味道......

幾乎同時——

【危險感知】在沉寂片刻後,如同被燒紅的鐵鎚狠狠砸響的警鐘,在他腦海深處炸開一片尖銳到幾乎撕裂神經的瘋狂嗡鳴!!!

前所未有的危機感!遠超剛才面對二品宗師時!!!

“老蕭!!!身後——!!!”

高小川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嘶啞的吼聲破喉而出!

然而,遲了。

一道灰色的身影,彷彿本就融在風中、化在雪裡、藏在那縷飄來的香火氣中,毫無徵兆地、如同鬼魅般出現在蕭輕塵身側——不是背後,是側後方三步之處!

那人身著最普通的灰色僧衣,布料洗得發白,甚至有些陳舊。身形微微發福,面容圓潤慈和,嘴角天然帶著一絲上翹的弧度,一雙眼睛眯著,滿是慈悲笑意,宛如寺廟裡常見的、供奉了多年的笑面佛。

他出現得如此自然,如此“合理”,彷彿他一直就站在那裡,只是眾人方才沒有注意到。

以至於直到他抬起那隻胖乎乎、如同蓮藕般圓潤的手——那隻手上,此刻正縈繞著一層淡淡的、如同金色梵文流動般的詭異光澤——輕飄飄地拍向蕭輕塵後心時,蕭輕塵才駭然驚覺!

“操......!!!”

蕭輕塵只來得及爆出半句粗口。

護體罡氣在本能驅使下瘋狂激發,聽風刀甚至來不及出鞘半寸。

那隻胖手,已經輕輕印在了他倉促間橫擋在身前的左臂上。

“砰。”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沒有罡氣碰撞的爆鳴。

只有一聲沉悶的、彷彿乾燥朽木被輕輕掰斷的“咔嚓”聲。

清脆,卻令人毛骨悚然。

“噗——!!!”

蕭輕塵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張口噴出一大蓬鮮血,其中似乎還夾雜著內髒的碎片!他整個人如同被攻城錘正面轟中,毫無抵抗之力地離地倒飛出去,撞斷了兩棵碗口粗的枯樹,才重重砸進一片灌木叢中,沒了聲息。

一切發生得太快!

劉公公在聽到高小川示警的瞬間已然驚覺,枯槁的身形爆發出與年齡不符的恐怖速度,回身,一掌含怒拍出!掌風凝實如鐵壁,直襲那灰衣僧後腦!

然而——

灰衣僧甚至沒有回頭。

他只是隨意地向後抬腳,如同驅趕蚊蠅般輕輕一踢。

動作看起來慢,實則快得超出了視覺的捕捉。

“噗嗤!”

劉公公那足以開碑裂石的掌勁如同撞上了無形的銅牆鐵壁,瞬間潰散。而他本人則如遭雷擊,胸口明顯凹陷下去一塊,鮮血從口鼻中狂噴而出,整個人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倒飛回去,重重撞在太后鳳輦的車輪上,將包鐵的硬木車輪都撞得裂開!

一招。

僅僅一招。

蕭輕塵,宗師七品,左臂骨折,重傷昏迷。

劉公公,宗師五品的老牌宗師,胸骨碎裂,嘔血敗退。

灰衣僧一招得手,身形沒有絲毫停滯,如同鬼魅平移,下一個目標,赫然是近在咫尺、因這電光石火的驚變而僵在原地、小臉煞白的南宮瑾!

“瑾兒——!!!”

太后悽厲到破音的驚呼,從馬車內猛然傳出!

高小川渾身血液幾乎凍結!

他想動,想撲過去,想擋在公主身前!

但力竭的身體如同灌了鉛,沉重得根本不聽使喚。剛才與二品宗師搏命爆發的後遺症此刻全面襲來,肌肉痠痛,經脈刺痛,真氣近乎枯竭。

而距離......那短短數丈的距離,此刻卻成了無法跨越的天塹。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

看著那隻胖乎乎、卻剛剛輕易重創兩名宗師的手,如同攫取雛鳥的鷹爪,輕描淡寫地扣向公主纖弱單薄的肩頭。

南宮瑾似乎想躲,想驚叫,但在那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恐怖氣機籠罩下,她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只能睜大那雙盈滿驚恐的眸子。

灰衣僧的手指拂過她後頸某處。

公主嚶嚀一聲,眼眸中的神采瞬間渙散、失去焦距,嬌軀一軟,倒入灰衣僧臂彎之中,如同沉睡。

灰衣僧單手攬著昏迷的公主,冰冷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在臉色慘白如紙、目眥欲裂的高小川臉上,略微停頓了半瞬。

那目光裡,沒有任何情緒。沒有得意,沒有殺意,甚至連輕蔑都沒有。

只有一片漠然。

如同人類看著腳邊的蟻群。

然後,他開口。

聲音沙啞低沉,彷彿很久沒有說過話,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想要人,拿夏殤來換。”

“地點,天門客棧。”

“時限,五日後。”

“過時不候。”

言罷,他足尖在雪地上輕輕一點。

未見如何用力,身形已如一隻灰色大鳥般騰空而起,挾著昏迷的公主,在空中劃過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線,輕飄飄落在十丈外的一棵古松枝頭。再一點,便已沒入道旁枯木山林深處,消失不見。

只有那絲混合著濃鬱香火氣的微涼空氣,證明他曾經存在。

雪,又悄然飄落。

紛紛揚揚,覆蓋著地上的血跡、屍體、狼藉。

現場一片死寂。

只剩下呼嘯的風聲,和眾人壓抑的、粗重的喘息,以及......太后馬車內那壓抑不住的、悲痛欲絕的低泣。

“瑾......公主——!!!”

高小川發出一聲嘶啞到完全變形的低吼,感覺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揉搓、撕裂!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鳴不止。

無邊的冰冷與恐懼,瞬間淹沒了他。

保護的目標......就在他眼前......被擄走了。

那個會笑著叫他名字、會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會因為他來護衛而真心高興的公主......就在他眼前,被帶走了。

那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和自責,如同毒蟲般噬咬著他的五臟六腑。

我太自以為是了。

以為算無遺策,以為安排周密,以為解決了所有明面上的敵人就萬事大吉......

沒想到,還有黃雀在後。

不,那不是黃雀。

那是隱藏在寺廟陰影裡、不知潛伏了多久的......真正的毒蛇!

此刻的痛苦,純粹而尖銳。

南宮瑾,是高小川穿越到這個冰冷世界後,為數不多的、能讓他感受到純粹善意與溫暖的人。她沒有皇室高高在上的架子,沒有功利算計,就像一束光,照進他滿是警惕和算計的生活。

相處的時日不長,但那種真摯的關切和信任,已經默默在他內心深處形成了不容觸犯的守護本能。

而現在,她在他眼前,被擄走了。

“呼......吸......”

不能亂!

絕對不能亂!

高小川猛地閉上眼,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劇痛和濃烈的血腥味在口中炸開,讓他混亂的頭腦瞬間清醒了不少。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葉,帶來針扎般的刺痛,卻也驅散了部分眩暈。

再次睜開眼時,眼中的赤紅未退,但那股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慌亂和自責,已經被強行壓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封般的沉冷,和銳利如刀鋒的決絕。

“趙都尉——!!!”

嘶啞卻異常清晰、不容置疑的聲音,猛然劃破了現場的死寂!

不遠處正驚怒交加、手足無措的御林軍趙擎都尉渾身一震,如同被鞭子抽中,下意識挺直腰板,嘶聲應道:“末將在——!!!”

“你率御林軍所有能戰之人,即刻護送太后鳳駕回京!沿途加強戒備,派出所有斥候前出三里探路,任何可疑接近車駕者,無需請示,格殺勿論!”高小川語速極快,條理清晰,每一個字都像釘子般砸進眾人心裡。

“劉公公——勞煩您一路護衛太后,有您在,宵小絕不敢近身!”

他轉頭看向正被兩名小太監攙扶起來、臉色鐵青、嘴角不斷溢血的劉太監。

劉公公強忍胸口劇痛,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畢生未有的羞憤,重重點頭,聲音嘶啞:“高總旗放心!雜家......拼了這條老命,也保太後娘娘安然回宮!公主之事......雜家萬死難辭其咎,待太后安全後,雜家自會向陛下請罪!”

他明白,此刻太后是絕對不能有失的第二目標。公主已被擄,若太后再有閃失,大乾的天就真要塌了。

“王虎——!”高小川目光轉向受傷不輕、卻依舊掙扎站立著的王虎。

王虎掙開小李的攙扶,獨臂握拳,重重捶在自己胸口,牽動傷勢讓他臉色一白,卻毫不停頓:“總旗!屬下在!”

“你受傷不輕,但還能動。”高小川盯著他的眼睛,“立刻騎最快的馬,趕回北鎮撫司!傳我命令,所有在京、能動的兄弟,全部給我撒出去!封鎖京城西面所有官道、小路、渡口、關卡!嚴查一切車馬、行人、貨箱!重點是受傷的僧人、形跡可疑的香客、攜帶女眷或大件行李者!發現任何蛛絲馬跡,不需動手,立刻飛鴿回報!”

“得令——!!!”王虎毫不廢話,轉身就踉蹌著朝一匹無主戰馬跑去,甚至顧不上左臂鑽心的疼痛。

“小李——!”

“屬下在——!!!”小李連忙上前一步,神情肅穆,眼神堅定。

“你,用你最快的速度,騎我的馬,立刻回宮!”高小川將自己那匹神駿的黑馬韁繩扔給他,同時解下腰間那枚代表“御前行走”特權的鎏金腰牌,塞進小李手中,“直接面見陛下,詳奏此地發生的一切:公主被身份不明、疑似與大佛寺有關的八品以上宗師擄走,對方要求以夏殤在天門客棧交換!然後,立刻去請曹公公,請他務必以最快速度前來大佛寺!就說......”

高小川頓了頓,眼中寒光凜冽:“高小川判斷,賊人巢穴或關鍵線索,可能就在寺中!請他速來主持大局!”

“是——!!!”小李雙手接過腰牌,如同離弦之箭般射向那匹黑馬,翻身而上,一夾馬腹,黑馬長嘶一聲,化作一道黑色閃電,朝著京城方向絕塵而去!

一連串命令,條理分明,環環相扣,瞬間將因公主被擄而陷入混亂和驚恐的眾人,重新納入一個高效運轉的體系。太后的安全、外圍的封鎖、最高層的通報與支援請求,全部安排到位。

直到此刻,高小川才感覺那幾乎要炸開的肺部稍微舒緩了一些。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胸腔的翻騰,用黑金刀支撐著身體,掙扎著,徹底站直。

他先是快步走到太后鳳輦前,隔著車簾,單膝跪地,聲音低沉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承諾:

“太後娘娘,微臣高小川,以性命起誓——必將公主殿下,安然無恙地帶回來!”

車內,太后的低泣聲停了一瞬。

隨即,太后帶著濃重鼻音、卻異常清晰冷靜的聲音傳出:

“高小川......哀家,將瑾兒的性命......託付給你了。”

“陛下那邊,哀家自會分說。你......放手去做。一切後果,哀家與你同擔。”

“活著帶她回來......你們......都要活著回來。”

最後一句,聲音微顫,是一個母親最深的恐懼與期盼。

高小川重重叩首,額頭觸在冰冷的雪地上。

“微臣,遵旨!”

起身,他看向馬車另一邊,正被一名錦衣衛攙扶著站起、臉色慘白如紙、左臂呈現詭異彎曲、卻兀自咬牙切齒的蕭輕塵。

“老蕭,”高小川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並肩赴死的決絕意味,“還能打嗎?”

蕭輕塵“呸”地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其中還混著半顆碎牙。他眼中暴怒的火焰幾乎要噴薄而出,但深處除了憤怒,更多的是被偷襲重創的奇恥大辱,以及一種被徹底點燃的、熾烈到瘋狂的戰意。

“他孃的......”他喘息著,聲音因為劇痛而有些扭曲,卻異常響亮,“偷襲老子......還是用這種下三濫的隱匿功夫......蕭大爺這輩子......還沒吃過這種虧!”

他猛地掙脫攙扶,用未受傷的右手抓住自己扭曲變形的左臂,眼神一狠,額頭青筋暴起,猛地一咬牙,一擰!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複位聲響起。

蕭輕塵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布滿豆大的汗珠,渾身都在微微顫抖。但他哼都沒哼第二聲,只是眼神更加兇狠,如同受傷後欲擇人而噬的猛虎。

“屁大點傷......死不了!”他喘著粗氣,咧嘴露出一個染血的、猙獰的笑容,“敢偷襲我?還擄走公主?不把他屎打出來,再塞回他嘴裡,老子跟他姓!”

“老高,你說,去哪?刀山火海,蕭某今天奉陪到底!”

高小川目光銳利如刀,猛地射向西面山腰——

那裡,暮色四合,風雪漸濃。

大佛寺飛簷斗拱的輪廓,在昏暗的天光與飄舞的雪花中若隱若現,沉默地矗立著。晚課的梵鍾之聲早已停歇,整座寺廟死寂一片,彷彿一頭蟄伏在陰影中的巨獸。

“大佛寺。”他吐出三個字,字字冰冷,擲地有聲。

“那人身上,是大佛寺長年累月浸潤出的香火味,濃得化不開,絕不是臨時沾染。他不是外來的過江龍......”

高小川眼中寒光四射:“他就是廟裡的鬼!”

“我們沒時間等曹公公大軍合圍了。現在就去!趁他可能剛回去處理痕跡、傳遞訊息,或者......”

他頓了頓,語氣森寒:“那裡根本就是他們的一個窩點!趁他們可能還沒完全撤離,挖他出來!”

蕭輕塵獰笑一聲,僅存的右手已緊緊握住了聽風刀的刀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正合我意!”

“走!”

高小川不再多言,強提一口氣,縱身躍上旁邊一匹御林軍空出的戰馬。動作牽動肩頭和肋下的傷口,讓他眉頭猛地一蹙,額角滲出冷汗,卻絲毫未影響他上馬的乾脆利落。

蕭輕塵同樣翻身上馬,動作因左臂傷勢而略顯滯澀僵硬,但氣勢不減反增,如同繃緊到極致的弓弦。

“駕——!!!”

高小川一夾馬腹,戰馬吃痛,長嘶一聲,人立而起,隨即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出混亂的道口,向著暮色中那片寂靜得詭異的寺廟輪廓,疾馳而去!

蕭輕塵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上,緊緊跟在他身側,眼中燃燒著復仇的火焰和滔天的戰意。

風雪呼嘯,愈發猛烈。

將穀道中剩餘的人馬,徹底分割成兩個方向。

一隊,是趙擎率領的御林軍,拱衛著太后鳳駕,匆匆向東,返回那座象徵著絕對安全與至高權力的皇城。車輪滾滾,馬蹄雜亂,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公主被擄的沉重。

另一隊,只有兩人兩騎。

一名是傷痕纍纍、真氣枯竭、卻眼神如冰的錦衣衛總旗。

一名是左臂骨折、內腑受創、卻戰意沸騰的錦衣衛同知。

如同撲火的飛蛾,又如同追噬獵物的受傷孤狼,決絕地、義無反顧地沖向那可能潛藏著更大危險、更詭異陰謀的西面山林,沖向那座香火鼎盛、卻突然變得迷霧重重的千年古剎。

高小川染血的飛魚服在疾馳中獵獵作響,迎面而來的風雪如同刀子般刮在臉上。身上各處傷口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刺痛,真氣運轉滯澀帶來的空虛感不斷襲來。

但這些肉體上的痛苦,遠不及他心中的焦灼與冰冷。

公主被擄前那聲戛然而止的驚呼,灰衣僧那漠然如同看待死物的眼神,以及那句冰冷的“拿夏殤來換”......

還有夏殤......天門客棧......

以及眼前這座,檀香縈繞、卻可能藏著無盡汙穢與秘密的——

大佛寺。

他死死盯著前方在風雪中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陰森的寺廟山門,眼神銳利得彷彿要穿透那朱紅的牆壁、厚重的山門,看清裡面隱藏的一切黑暗與罪惡。

山風卷著殘雪和未散的、濃鬱的香火氣,撲面而來。

那味道,此刻聞起來,只剩下冰冷的陰謀與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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