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季候達

錦衣衛擺爛,總有麻煩上門·晨溪鵝語·4,885·2026/7/12

北鎮撫司衙門的朱紅大門在晨光下泛著沉黯的光。 守門的力士正靠在門邊打哈欠,一個身影突然出現在石階下。他下意識瞥了一眼,隨即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似的,猛地站直。 眼睛瞪得溜圓,他甚至抬起手揉了揉眼皮。 “高......高僉事?” 旁邊另一名力士聞聲轉頭,看清來人後,手裡的腰牌差點滑落。他連忙握住,聲音卻壓不住了:“高大人!” 這一聲低呼像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 進出衙門的錦衣衛官員停下了腳步。扛著文牒的書吏從文牒後抬起頭。校場上幾個正擦兵器的校尉,不約而同扭過頭來。甚至連門口路過的一名工部主事,都忍不住駐足,目光往這邊飄。 驚訝。好奇。探究。同情。惋惜。幸災樂禍。 無數情緒藏在那一道道或明或暗的目光後面。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悄然蔓延。 “真是高僉事......” “他怎麼來了?這身子......” “聽說太湖山回來就廢了,蕭老神仙都治不好。” “噓,小聲點!” “怕什麼?廢都廢了,還能怎樣?” 高小川對這一切恍若未聞。 他穿著那身緋紅邊的僉事官服,衣料簇新,穿在他身上卻有些空蕩。臉色依舊蒼白,周身氣息虛浮,任誰都能看出這是個重傷未愈之人。 但他臉上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步伐不疾不徐,彷彿只是飯後散步,偶然路過這裡。 他徑直走向那扇曾無數次昂首進出的大門。 守門力士慌忙讓開道路,躬身行禮,眼神裡滿是複雜:“高......高大人。” 高小川微微頷首,腳步未停,邁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熟悉的景象撲面而來。 寬闊的校場上,幾個百戶正在操練新丁,喝令聲此起彼伏。廊廡下,書吏們抱著文牒快步穿梭。空氣裡混合著皮革、鐵鏽、墨汁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這是錦衣衛獨有的味道,他曾無比熟悉。 來往的同僚們,有的駐足側目,有的假裝沒看見匆匆走過,有的投來含義不明的一瞥。 高小川繞過習武校場,朝僉事值房所在的小院走去。 他沒有留意那些目光,也沒有刻意迴避。他只是走著,像從前無數次那樣。 然而就在他即將踏入月洞門時,另一側廊下轉出一行人。 為首者身著鑲金邊的錦繡飛魚服,腰佩一柄鑲嵌寶石的長劍,劍鞘在陽光下晃得刺眼。他麵皮白凈,三縷長須修剪得一絲不苟,襯得那雙微微上挑的狹長眼眸顯出幾分精明與刻薄。周身真氣流轉圓融,步履沉穩如嶽,赫然是六品宗師境的修為。 此人身後跟著四五名心腹,皆是百戶、總旗服色,一個個屏息凝神,眼神銳利,儼然以他為首是瞻。 兩撥人在廊下窄路不偏不倚打了個照面。 高小川腳步未停,只是目光平靜地掃過。 對方卻腳步一頓,臉上瞬間浮起一抹混合著“驚訝”“恍然”與“關切”的複雜表情——那表情切換之流暢,情緒拿捏之精準,堪稱教科書級別。 “喲——” 他拖長了語調,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周圍所有人聽清。 “我當是誰。這不是咱們錦衣衛的大功臣,太湖山一戰名動天下的高僉事嗎?” 高小川腳步一頓,轉頭看向來人。 他的目光在那身鑲金邊的飛魚服上停留片刻,又掃過那張保養得宜的白淨面皮,最後落在那雙滿是玩味的狹長眼眸上。 “身著同知服。”高小川語氣平淡,“這位大人是?” 那人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顯然沒料到,高小川竟然不認識他。 旁邊一名心腹百戶立刻上前半步,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位是我們錦衣衛指揮同知,季候達季大人。高大人可要記好了。” “雞好大?”高小川重複了一遍。 他順勢將目光往季候達腰腹以下掃了一眼,很快收回。臉上神情平靜,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心中不免嘀咕道,大,看不出來,都不知道有沒有。“原來雞大人,久仰久仰!” 但那一瞬間的眼神移動,季候達捕捉到了。 他的臉色微微一黑。 “哼。”季候達冷哼一聲,強行壓下心頭那絲不悅,重新掛起那副“關切”的神情,“高大人才是如雷貫耳。本官前些時日方從北地巡視歸來,這一回來,滿耳朵聽到的都是高僉事的英勇事蹟。武林大會,太湖山,佛門大宗師......嘖嘖,可謂是名滿京城啊。” 他頓了頓,目光在高小川蒼白的臉上仔細端詳片刻,語氣越發溫和: “聽說你受了傷?嚴重嗎?” “有勞雞大人掛懷。”高小川語氣平淡,“舊傷纏綿,需靜養些時日。” “哦,舊傷嗎?” 季候達作恍然狀,隨即臉上那“惋惜”之情更盛,幾乎要溢位來。 “我怎麼聽說......還挺嚴重的?據說連蕭白衣蕭前輩都束手無策。這傷啊,可真是......”他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也許這就是天註定吧。你說是吧,高僉事。” 他說話時目光緊緊盯著高小川的眼睛。 高小川只是靜靜聽著,臉上那絲極淡的笑意都沒變。彷彿對方在談論一個與己無關的陌生人。 季候達眼底掠過一絲陰霾。 他上前一步,距離高小川更近了些。聲音壓低,卻依舊清晰可聞: “不過,高僉事既然身負‘舊傷’,需得‘靜養’——不在府中好生將息,怎的又有雅興,跑來這衙門重地了?” 他目光掃過四周,意有所指: “可是有什麼了不得的緊急公務,非得勞駕高僉事這‘傷患’之軀,親自處置不可?” 這話已是綿裡藏針。 周圍那些假裝忙碌、實則豎著耳朵的同僚們,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高小川看著他,語氣依舊平靜:“並非公務。只是來取些舊日留在值房的私物。” “哦,私物。”季候達點點頭,作恍然大悟狀,“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又上前半步,幾乎要貼著高小川了。聲音壓得更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高僉事,本官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如今這處境,想必自己比旁人更清楚。武道根基受損,形同......”他頓了頓,輕輕吐出兩個字,“閑賦。” 他退後一步,重新拉開距離,臉上那“關切”的笑容依舊完美無缺。 “一個空有指揮僉事銜,卻無相應實力的......閑人。還是在家多休養比較好。衙門這種地方,人多眼雜,磕著碰著,倒顯得我們這些做同僚的不懂事了。” “閑人”二字,他吐得又輕又慢,像淬了毒的針。 高小川看著他。 周圍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高小川臉上。 羞憤?暴怒?無地自容? 高小川只是靜靜地看了季候達一眼。 然後他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好。感謝雞大人提醒。我自是省的。” 季候達眯起眼。 他等著高小川反駁,等著他動怒,等著他失態——哪怕只是眼神裡露出一絲破綻。那樣他就能順勢發作,讓所有人都看看,這位曾經風光無限的高僉事,如今是個什麼狼狽模樣。 但高小川什麼都沒給。 他就那麼站著,臉色蒼白,氣息虛浮,卻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季候達忽然覺得有些無趣。 “哼。”他收回目光,提高聲音,“走!不要擋著高大人辦事!” 他帶著心腹,從高小川身側大步走過。鑲金邊的飛魚服袍角掃過高小川的衣擺,帶起一陣微風。 高小川目送他離開,轉身,踏進了月洞門。 僉事值房依舊冷清。 桌椅擦拭得很乾凈,筆架上擱著幾支狼毫,硯臺裡的墨早已乾透。牆角那盆蘭草不知是誰澆過水,葉片青翠,甚至還開了兩朵淡黃的小花。 高小川在書案後坐下,研墨,鋪紙,提筆。 他沒有立刻落筆,而是靜坐了片刻。 窗外隱約傳來校場上操練的喝令聲,有人在高聲喊著“左列突刺”。更遠處,是北鎮撫司永不停歇的忙碌與喧囂。 他垂下眼,開始寫字。 字跡端正,條理清晰。 功績一條條羅列,時間、地點、事件,清晰如賬冊。 “忠勤可靠,勇毅果敢,足堪大任。” “新晉先天,武藝精進,可獨當一面。” “提請擢升王虎、小李為試百戶,以資鼓勵。” 理由充分,措辭嚴謹,完全符合公文格式。 最後,他取出自己的指揮僉事銀印,沾了鮮紅的印泥,穩穩地鈐在落款處。 那方寸之印,殷紅如血。 墨跡稍幹,他拿起文書,出了值房,徑直往指揮同知沈煉日常處理公務的“鎮撫堂”偏廳而去。 偏廳外,當值的書吏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姓周,生得眉清目秀。他認得高小川,連忙起身行禮:“高大人。” “沈大人在嗎?有份文書需呈遞。”高小川問。 “回高大人,沈大人方才被指揮使派人請去商議要事了,此刻不在堂內。”周書吏恭敬答道,“大人若有急件,可交由小的登記,置於沈大人案頭,待大人回來便可批閱。” “嗯。”高小川點點頭,將手中請功文書遞了過去,“此為王某、李二人請功擢升之文。並非急務,有勞了。” “不敢,分內之事。”周書吏雙手接過文書。 他小心地將文書展開一角,確認了落款的銀印和內容性質,然後平整地放在一旁待處理的文書籃最上方——那是沈煉回堂後第一眼會看到的位置。 高小川看了那文書籃一眼。 “多謝。”他說。 然後轉身,離開。 他的背影穿過廊廡,走過校場邊緣,朝衙門外走去。步伐平穩,不急不徐。 有人遠遠看著他,竊竊私語。他沒有回頭。 幾乎就在高小川的身影消失在校場另一端的同時,季候達的一名心腹百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鎮撫堂偏廳外。 他姓魯,四十齣頭,生得矮胖敦實,一張圓臉上總是掛著和善的笑。此刻他手裡抱著一疊文書,步履匆匆,像是有急事要辦。 “周老弟。”魯百戶笑呵呵地打招呼,“忙著呢?” 周書吏抬頭見是他,忙起身:“魯大人。” “哎,客氣什麼。”魯百戶擺擺手,將手裡那疊文書放在案邊,“這些是季同知那邊核對完的舊檔,送回來歸檔。你收一下。” “是。”周書吏接過,開始逐份登記。 魯百戶卻沒急著走。他靠在一旁,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案頭。 “今兒事兒多?”他隨口問。 “還好。沈大人不在,倒是清靜些。”周書吏低頭寫著登記簿。 魯百戶點點頭,視線落在那疊待處理的文書籃上——最上方那份,墨跡猶新,落款的銀印殷紅。 他往周書吏那邊湊了湊,壓低聲音: “周老弟,哥哥有件事想求你幫忙。” 周書吏筆尖一頓。 魯百戶從袖中摸出一小錠銀子,悄無聲息地塞進周書吏手邊的筆筒裡。那銀子成色十足,約莫五兩。 “季同知那邊有幾份公文,需要一併過目。你看......”他指了指文書籃,“是不是能行個方便?” 周書吏臉色變了變。 他看了看那錠銀子,又看了看魯百戶那張和善的笑臉。喉結滾動了一下。 “......魯大人,”他的聲音有些發緊,“這不合規矩。” “規矩?”魯百戶笑了,壓低聲音,“周老弟,季同知只是要這幾份公文過個目,看完就還回來,誰都不會知道。你這差事辦得漂亮,往後有什麼難處,只管開口。” 他又加了一句:“季同知不會虧待自己人的。” 周書吏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墨跡猶新的請功文書上——那是高僉事親手寫的,銀印鮮紅,字跡端正。他又看了看筆筒裡那錠銀子。 最終,他垂下眼,輕輕點了點頭。 片刻後,魯百戶抱著幾份“需要季同知一併過目”的普通公文離開。 其中,悄然混入了一份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文書。 季候達的值房內,門窗緊閉。 他坐在寬大的黃花梨木書案後,指尖輕輕點著那份攤開的請功文書。窗外透進來的光落在他保養得宜的手指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泛著淡淡的粉。 “王虎......小李......” 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嘴角的弧度越發陰冷。 “高小川啊高小川,你倒真是個重情重義的‘好上官’。” 他嗤笑一聲,指尖用力,在“王虎”的名字上按出一個深深的摺痕。 “可惜,這北鎮撫司,從來不是什麼講情義的地方。” 他端起茶盞,慢慢呷了一口。茶湯溫熱,正是他慣常飲用的雨前龍井。 “你以為你還是那個風光無限、簡在帝心的錦衣衛新貴?”他放下茶盞,聲音輕柔得像在自言自語,“你以為你遞上去的文書,還會有人當真?” 他又看了一遍那份文書。 字跡端正,措辭嚴謹,功績詳實。連某年某月某日王虎在黑山鎮奮勇殺敵都記得清清楚楚。看得出寫得很用心。 “還真是一筆好字。”季候達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由衷的讚賞。 然後他將文書對摺。 再對摺。 折成一個四四方方的小塊,邊緣對齊,手法利落。 他捏著摺好的文書,在燭火上輕輕一掠。 火舌舔上紙張,迅速蔓延。火光照在他白凈的臉上,映出那雙狹長眼眸中跳動的光。他保持著這個姿勢,靜靜看著火焰吞噬墨跡,吞噬那端正的字跡,吞噬那方殷紅的銀印。 紙張很快化為灰燼。 他鬆開手指,灰燼簌簌落入銅製燭臺底託,散成一片細碎的黑。 季候達輕輕拍了拍指尖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背靠椅背,臉上浮現出勝券在握的笑容。 “高小川,咱們慢慢玩。”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對某個看不見的人說話。 “你不是很在乎他們嗎?那就讓他們變成我的手下好了。” 他想象著那個場景——高小川得知自己親手提拔的兄弟被劃歸他季候達麾下時,會是什麼表情? 憤怒?不甘?屈辱? 無論哪一種,想必都非常有趣。 “而這,”季候達伸手拿起另一份公文,語氣悠然,“僅僅是個開始。” 窗外,日頭漸高。 北鎮撫司衙門依舊人來人往,喧囂忙碌。沒有人知道,在這間門窗緊閉的值房裡,一份承載著承諾的文書剛剛化為灰燼。 校場另一頭,高小川已經走出衙門大門。 陽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他眯了眯眼,慢慢走下臺階。

北鎮撫司衙門的朱紅大門在晨光下泛著沉黯的光。

守門的力士正靠在門邊打哈欠,一個身影突然出現在石階下。他下意識瞥了一眼,隨即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似的,猛地站直。

眼睛瞪得溜圓,他甚至抬起手揉了揉眼皮。

“高......高僉事?”

旁邊另一名力士聞聲轉頭,看清來人後,手裡的腰牌差點滑落。他連忙握住,聲音卻壓不住了:“高大人!”

這一聲低呼像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

進出衙門的錦衣衛官員停下了腳步。扛著文牒的書吏從文牒後抬起頭。校場上幾個正擦兵器的校尉,不約而同扭過頭來。甚至連門口路過的一名工部主事,都忍不住駐足,目光往這邊飄。

驚訝。好奇。探究。同情。惋惜。幸災樂禍。

無數情緒藏在那一道道或明或暗的目光後面。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悄然蔓延。

“真是高僉事......”

“他怎麼來了?這身子......”

“聽說太湖山回來就廢了,蕭老神仙都治不好。”

“噓,小聲點!”

“怕什麼?廢都廢了,還能怎樣?”

高小川對這一切恍若未聞。

他穿著那身緋紅邊的僉事官服,衣料簇新,穿在他身上卻有些空蕩。臉色依舊蒼白,周身氣息虛浮,任誰都能看出這是個重傷未愈之人。

但他臉上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步伐不疾不徐,彷彿只是飯後散步,偶然路過這裡。

他徑直走向那扇曾無數次昂首進出的大門。

守門力士慌忙讓開道路,躬身行禮,眼神裡滿是複雜:“高......高大人。”

高小川微微頷首,腳步未停,邁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熟悉的景象撲面而來。

寬闊的校場上,幾個百戶正在操練新丁,喝令聲此起彼伏。廊廡下,書吏們抱著文牒快步穿梭。空氣裡混合著皮革、鐵鏽、墨汁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這是錦衣衛獨有的味道,他曾無比熟悉。

來往的同僚們,有的駐足側目,有的假裝沒看見匆匆走過,有的投來含義不明的一瞥。

高小川繞過習武校場,朝僉事值房所在的小院走去。

他沒有留意那些目光,也沒有刻意迴避。他只是走著,像從前無數次那樣。

然而就在他即將踏入月洞門時,另一側廊下轉出一行人。

為首者身著鑲金邊的錦繡飛魚服,腰佩一柄鑲嵌寶石的長劍,劍鞘在陽光下晃得刺眼。他麵皮白凈,三縷長須修剪得一絲不苟,襯得那雙微微上挑的狹長眼眸顯出幾分精明與刻薄。周身真氣流轉圓融,步履沉穩如嶽,赫然是六品宗師境的修為。

此人身後跟著四五名心腹,皆是百戶、總旗服色,一個個屏息凝神,眼神銳利,儼然以他為首是瞻。

兩撥人在廊下窄路不偏不倚打了個照面。

高小川腳步未停,只是目光平靜地掃過。

對方卻腳步一頓,臉上瞬間浮起一抹混合著“驚訝”“恍然”與“關切”的複雜表情——那表情切換之流暢,情緒拿捏之精準,堪稱教科書級別。

“喲——”

他拖長了語調,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周圍所有人聽清。

“我當是誰。這不是咱們錦衣衛的大功臣,太湖山一戰名動天下的高僉事嗎?”

高小川腳步一頓,轉頭看向來人。

他的目光在那身鑲金邊的飛魚服上停留片刻,又掃過那張保養得宜的白淨面皮,最後落在那雙滿是玩味的狹長眼眸上。

“身著同知服。”高小川語氣平淡,“這位大人是?”

那人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顯然沒料到,高小川竟然不認識他。

旁邊一名心腹百戶立刻上前半步,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位是我們錦衣衛指揮同知,季候達季大人。高大人可要記好了。”

“雞好大?”高小川重複了一遍。

他順勢將目光往季候達腰腹以下掃了一眼,很快收回。臉上神情平靜,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心中不免嘀咕道,大,看不出來,都不知道有沒有。“原來雞大人,久仰久仰!”

但那一瞬間的眼神移動,季候達捕捉到了。

他的臉色微微一黑。

“哼。”季候達冷哼一聲,強行壓下心頭那絲不悅,重新掛起那副“關切”的神情,“高大人才是如雷貫耳。本官前些時日方從北地巡視歸來,這一回來,滿耳朵聽到的都是高僉事的英勇事蹟。武林大會,太湖山,佛門大宗師......嘖嘖,可謂是名滿京城啊。”

他頓了頓,目光在高小川蒼白的臉上仔細端詳片刻,語氣越發溫和:

“聽說你受了傷?嚴重嗎?”

“有勞雞大人掛懷。”高小川語氣平淡,“舊傷纏綿,需靜養些時日。”

“哦,舊傷嗎?”

季候達作恍然狀,隨即臉上那“惋惜”之情更盛,幾乎要溢位來。

“我怎麼聽說......還挺嚴重的?據說連蕭白衣蕭前輩都束手無策。這傷啊,可真是......”他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也許這就是天註定吧。你說是吧,高僉事。”

他說話時目光緊緊盯著高小川的眼睛。

高小川只是靜靜聽著,臉上那絲極淡的笑意都沒變。彷彿對方在談論一個與己無關的陌生人。

季候達眼底掠過一絲陰霾。

他上前一步,距離高小川更近了些。聲音壓低,卻依舊清晰可聞:

“不過,高僉事既然身負‘舊傷’,需得‘靜養’——不在府中好生將息,怎的又有雅興,跑來這衙門重地了?”

他目光掃過四周,意有所指:

“可是有什麼了不得的緊急公務,非得勞駕高僉事這‘傷患’之軀,親自處置不可?”

這話已是綿裡藏針。

周圍那些假裝忙碌、實則豎著耳朵的同僚們,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高小川看著他,語氣依舊平靜:“並非公務。只是來取些舊日留在值房的私物。”

“哦,私物。”季候達點點頭,作恍然大悟狀,“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又上前半步,幾乎要貼著高小川了。聲音壓得更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高僉事,本官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如今這處境,想必自己比旁人更清楚。武道根基受損,形同......”他頓了頓,輕輕吐出兩個字,“閑賦。”

他退後一步,重新拉開距離,臉上那“關切”的笑容依舊完美無缺。

“一個空有指揮僉事銜,卻無相應實力的......閑人。還是在家多休養比較好。衙門這種地方,人多眼雜,磕著碰著,倒顯得我們這些做同僚的不懂事了。”

“閑人”二字,他吐得又輕又慢,像淬了毒的針。

高小川看著他。

周圍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高小川臉上。

羞憤?暴怒?無地自容?

高小川只是靜靜地看了季候達一眼。

然後他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好。感謝雞大人提醒。我自是省的。”

季候達眯起眼。

他等著高小川反駁,等著他動怒,等著他失態——哪怕只是眼神裡露出一絲破綻。那樣他就能順勢發作,讓所有人都看看,這位曾經風光無限的高僉事,如今是個什麼狼狽模樣。

但高小川什麼都沒給。

他就那麼站著,臉色蒼白,氣息虛浮,卻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季候達忽然覺得有些無趣。

“哼。”他收回目光,提高聲音,“走!不要擋著高大人辦事!”

他帶著心腹,從高小川身側大步走過。鑲金邊的飛魚服袍角掃過高小川的衣擺,帶起一陣微風。

高小川目送他離開,轉身,踏進了月洞門。

僉事值房依舊冷清。

桌椅擦拭得很乾凈,筆架上擱著幾支狼毫,硯臺裡的墨早已乾透。牆角那盆蘭草不知是誰澆過水,葉片青翠,甚至還開了兩朵淡黃的小花。

高小川在書案後坐下,研墨,鋪紙,提筆。

他沒有立刻落筆,而是靜坐了片刻。

窗外隱約傳來校場上操練的喝令聲,有人在高聲喊著“左列突刺”。更遠處,是北鎮撫司永不停歇的忙碌與喧囂。

他垂下眼,開始寫字。

字跡端正,條理清晰。

功績一條條羅列,時間、地點、事件,清晰如賬冊。

“忠勤可靠,勇毅果敢,足堪大任。”

“新晉先天,武藝精進,可獨當一面。”

“提請擢升王虎、小李為試百戶,以資鼓勵。”

理由充分,措辭嚴謹,完全符合公文格式。

最後,他取出自己的指揮僉事銀印,沾了鮮紅的印泥,穩穩地鈐在落款處。

那方寸之印,殷紅如血。

墨跡稍幹,他拿起文書,出了值房,徑直往指揮同知沈煉日常處理公務的“鎮撫堂”偏廳而去。

偏廳外,當值的書吏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姓周,生得眉清目秀。他認得高小川,連忙起身行禮:“高大人。”

“沈大人在嗎?有份文書需呈遞。”高小川問。

“回高大人,沈大人方才被指揮使派人請去商議要事了,此刻不在堂內。”周書吏恭敬答道,“大人若有急件,可交由小的登記,置於沈大人案頭,待大人回來便可批閱。”

“嗯。”高小川點點頭,將手中請功文書遞了過去,“此為王某、李二人請功擢升之文。並非急務,有勞了。”

“不敢,分內之事。”周書吏雙手接過文書。

他小心地將文書展開一角,確認了落款的銀印和內容性質,然後平整地放在一旁待處理的文書籃最上方——那是沈煉回堂後第一眼會看到的位置。

高小川看了那文書籃一眼。

“多謝。”他說。

然後轉身,離開。

他的背影穿過廊廡,走過校場邊緣,朝衙門外走去。步伐平穩,不急不徐。

有人遠遠看著他,竊竊私語。他沒有回頭。

幾乎就在高小川的身影消失在校場另一端的同時,季候達的一名心腹百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鎮撫堂偏廳外。

他姓魯,四十齣頭,生得矮胖敦實,一張圓臉上總是掛著和善的笑。此刻他手裡抱著一疊文書,步履匆匆,像是有急事要辦。

“周老弟。”魯百戶笑呵呵地打招呼,“忙著呢?”

周書吏抬頭見是他,忙起身:“魯大人。”

“哎,客氣什麼。”魯百戶擺擺手,將手裡那疊文書放在案邊,“這些是季同知那邊核對完的舊檔,送回來歸檔。你收一下。”

“是。”周書吏接過,開始逐份登記。

魯百戶卻沒急著走。他靠在一旁,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案頭。

“今兒事兒多?”他隨口問。

“還好。沈大人不在,倒是清靜些。”周書吏低頭寫著登記簿。

魯百戶點點頭,視線落在那疊待處理的文書籃上——最上方那份,墨跡猶新,落款的銀印殷紅。

他往周書吏那邊湊了湊,壓低聲音:

“周老弟,哥哥有件事想求你幫忙。”

周書吏筆尖一頓。

魯百戶從袖中摸出一小錠銀子,悄無聲息地塞進周書吏手邊的筆筒裡。那銀子成色十足,約莫五兩。

“季同知那邊有幾份公文,需要一併過目。你看......”他指了指文書籃,“是不是能行個方便?”

周書吏臉色變了變。

他看了看那錠銀子,又看了看魯百戶那張和善的笑臉。喉結滾動了一下。

“......魯大人,”他的聲音有些發緊,“這不合規矩。”

“規矩?”魯百戶笑了,壓低聲音,“周老弟,季同知只是要這幾份公文過個目,看完就還回來,誰都不會知道。你這差事辦得漂亮,往後有什麼難處,只管開口。”

他又加了一句:“季同知不會虧待自己人的。”

周書吏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墨跡猶新的請功文書上——那是高僉事親手寫的,銀印鮮紅,字跡端正。他又看了看筆筒裡那錠銀子。

最終,他垂下眼,輕輕點了點頭。

片刻後,魯百戶抱著幾份“需要季同知一併過目”的普通公文離開。

其中,悄然混入了一份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文書。

季候達的值房內,門窗緊閉。

他坐在寬大的黃花梨木書案後,指尖輕輕點著那份攤開的請功文書。窗外透進來的光落在他保養得宜的手指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泛著淡淡的粉。

“王虎......小李......”

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嘴角的弧度越發陰冷。

“高小川啊高小川,你倒真是個重情重義的‘好上官’。”

他嗤笑一聲,指尖用力,在“王虎”的名字上按出一個深深的摺痕。

“可惜,這北鎮撫司,從來不是什麼講情義的地方。”

他端起茶盞,慢慢呷了一口。茶湯溫熱,正是他慣常飲用的雨前龍井。

“你以為你還是那個風光無限、簡在帝心的錦衣衛新貴?”他放下茶盞,聲音輕柔得像在自言自語,“你以為你遞上去的文書,還會有人當真?”

他又看了一遍那份文書。

字跡端正,措辭嚴謹,功績詳實。連某年某月某日王虎在黑山鎮奮勇殺敵都記得清清楚楚。看得出寫得很用心。

“還真是一筆好字。”季候達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由衷的讚賞。

然後他將文書對摺。

再對摺。

折成一個四四方方的小塊,邊緣對齊,手法利落。

他捏著摺好的文書,在燭火上輕輕一掠。

火舌舔上紙張,迅速蔓延。火光照在他白凈的臉上,映出那雙狹長眼眸中跳動的光。他保持著這個姿勢,靜靜看著火焰吞噬墨跡,吞噬那端正的字跡,吞噬那方殷紅的銀印。

紙張很快化為灰燼。

他鬆開手指,灰燼簌簌落入銅製燭臺底託,散成一片細碎的黑。

季候達輕輕拍了拍指尖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背靠椅背,臉上浮現出勝券在握的笑容。

“高小川,咱們慢慢玩。”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對某個看不見的人說話。

“你不是很在乎他們嗎?那就讓他們變成我的手下好了。”

他想象著那個場景——高小川得知自己親手提拔的兄弟被劃歸他季候達麾下時,會是什麼表情?

憤怒?不甘?屈辱?

無論哪一種,想必都非常有趣。

“而這,”季候達伸手拿起另一份公文,語氣悠然,“僅僅是個開始。”

窗外,日頭漸高。

北鎮撫司衙門依舊人來人往,喧囂忙碌。沒有人知道,在這間門窗緊閉的值房裡,一份承載著承諾的文書剛剛化為灰燼。

校場另一頭,高小川已經走出衙門大門。

陽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他眯了眯眼,慢慢走下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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