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怒火中燒

錦衣衛擺爛,總有麻煩上門·晨溪鵝語·5,187·2026/7/12

福伯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約莫半個時辰後,院門被“砰”地撞開,蕭輕塵像一陣龍捲風捲了進來。袍角帶風,額發凌亂,手裡還攥著個沒來得及放下的馬鞭。 “老高!這麼風風火火找我怎麼了?我正......”他話說到一半,目光落在高小川臉上。那聲“正......”硬生生卡在喉嚨裡。 他快步走到近前,嬉笑的神情瞬間收得乾乾淨淨。他太瞭解高小川了——這種平靜,比發火更嚇人。 “出什麼事了?” 高小川給他倒了杯茶。茶水是涼的,早上福伯沏的那壺,擱在石桌上早已沒了熱氣。他把杯子推過去。 “坐下。幫我查件事。” 蕭輕塵接過茶杯,沒喝。 高小川看著他,語氣平直: “王虎,小李。” “我要知道,這一個月,他們在北鎮撫司,具體做了什麼,遇到了什麼人,領了什麼差事,得了什麼考評。” 他頓了頓。“一樣不落。” 蕭輕塵眉頭緊鎖。“他們?我最近去衙門少,倒是沒太留意......” 他想了想,聲音低下去:“你懷疑有人搞鬼?” “不是懷疑。”高小川抬眼。 那目光沉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是確定。” “查。對你來說應該不難。越快越好,越細越好。” “我要知道,發生了什麼。” 蕭輕塵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的平靜之下,彷彿有冰層在碎裂。沒有聲響,沒有裂紋,只是......有暗流從深處湧上來。他沒再多問。重重點頭。 “等我。” 蕭輕塵離開的速度比他來時更快。院門晃了晃,合上。高小川獨自坐在漸暗的庭院裡。一動不動。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暮色四合。最後一點天光收盡,福伯悄悄點了燈,又悄悄退開,沒敢出聲。石頭從屋裡探出頭,也被那沉默的背影勸了回去。 藤架上的葫蘆苗在晚風裡輕輕搖晃,嫩綠的卷鬚攀著竹架,一天長一小截。 高小川看著那些卷鬚。他沒有看它們。一個多時辰後。院門被猛地推開。蕭輕塵去而復返。 他的臉上已沒了平日的跳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混合著震驚與暴怒的鐵青色。 他甚至沒坐下。抓起石桌上那杯冷透的茶,一飲而盡——那是高小川傍晚倒的,早涼透了。 然後“砰”地一聲,將茶杯頓在桌上。胸口起伏。 “查清了。” 蕭輕塵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張威。你以前那個千戶上司。” 他頓了頓,冷笑一聲。 “不,現在他就是條狗。季候達的狗!” 高小川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蕭輕塵語速極快,像倒豆子似的,把這一個多月來王虎和小李的遭遇,樁樁件件,全倒了出來。 西直門官倉清點陳年卷宗。戶部抄沒雜物核驗。福壽坊滅門案初勘。監視孤鴻子。雨夜亂葬崗“巡視”。 還有今天—— “今天他倆剛從城外回來,追一夥毛賊,追了三天三夜。賊死在汙水池邊,他倆在那臭水溝裡泡了三天的功勞,張威連看都沒看一眼,只派了個書吏出來,說‘知道了,回去候著’。” 蕭輕塵越說越氣,眼睛都紅了。 “養氣丹砍了七成份額,給的全是庫底陳貨,藥效都沒了!飛魚服、弩箭的申請全被壓著,壓了一個多月!考評上記的全是‘辦事不力’、‘畏難不前’——” 他一拳砸在石桌上。 “張威這王八蛋,簡直是把他們往死裡整!那些差事,是人乾的嗎?啊?” 高小川安靜地聽著。臉上甚至沒什麼表情。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抿了一小口。蕭輕塵看著他,忽然覺得後背有點涼。他太瞭解高小川了。 他看見高小川握著茶杯的手指,因為用力,指節泛出青白的顏色。他看見高小川那雙總是帶著點憊懶或平靜的眼睛裡,此刻像是落進了兩顆冰冷的火星。沒有噼啪作響的爆裂。只有一種足以凍結血液的寒意。 “還有季候達!” 蕭輕塵深吸一口氣,把最憋屈的那段說出來: “沈煉之前察覺不對,過問過一次。你知道季候達那老東西怎麼說?” 他學著季候達的語氣,陰陽怪氣: “‘沈兄,王虎小李畢竟是高僉事的舊部,能力是有的,就是性子浮躁。張威這是替高僉事打磨打磨他們,玉不琢不成器嘛。’” 他又一拍桌子。 “放他孃的狗屁!他就是沖著你來的!動不了你,就拿你身邊的人開刀,殺雞儆猴!” 高小川放下茶杯。他的聲音很輕。 “季候達......張威......” 他輕輕重複這兩個名字。聲音不大,甚至沒什麼起伏。蕭輕塵卻沒來由地打了個寒噤。 “我知道了。” 高小川站起身。 “辛苦你了,老蕭。茶涼了,讓福伯給你換杯熱的。” 他看向院門。 “天色不早,你先回吧。” 蕭輕塵急了。 “老高,你......” 他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 “你想怎麼做?季候達那老東西現在是擺明瞭要搞你!張威就是個馬前卒!要不要我——” “不用。” 高小川打斷他。語氣依舊平靜。 “我心裡有數。” 他看著蕭輕塵。 “你先回去。這事,我自己處理。” 蕭輕塵還想說什麼。 但對上高小川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所有的話又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氣,重重拍了拍高小川的肩膀。 “有事,隨時叫我。”他頓了頓。“在京城,我還沒怕過誰呢!” 送走蕭輕塵,高小川獨立院中。夜色已濃。星子稀疏,像撒在墨色綢緞上的碎冰。他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修長卻略顯蒼白的手指。指尖,彷彿還殘留著茶杯的冰涼。 果然。 無論在哪裡,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江湖的地方,就有人喜歡作死。 要玩是嗎。 我陪你玩。 好好玩。 同一片夜色下。 季候達府邸的書房內,燭火通明。 季候達斜靠在太師椅上,拇指慢慢轉動著那枚成色極好的玉扳指。燭光映在他保養得宜的臉上,照出眼角細密的紋路,也照出嘴角那抹志得意滿的笑意。 下首,張威垂手而立,腰彎得恰到好處。 “宮裡傳出的訊息,”季候達慢悠悠地開口,像在聊家常,“陛下對北鎮撫司這些‘微瀾’,態度依舊是默許。” 他頓了頓,笑了一聲。 “默許,便是最好的旨意。” 張威連忙道:“大人明鑒。有陛下聖意,大人便可放手施為了。” “一個多月了。” 季候達沒有接他的話,只是看著自己指甲修剪整齊的手指,語氣悠然。 “貓捉老鼠,玩久了也膩。” 他抬眼。 “該收網了。” 張威腰彎得更低:“請大人示下。” 季候達沒有立刻說話。 他伸手,拿起茶案上一枚小巧的茶則,在指尖輕輕轉動。茶則是竹製的,有些年頭了,包漿溫潤,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暗黃。 “最近,”他像是不經意地說,“楊柳城那邊,是不是有個採花賊作亂?” 張威心頭一跳。他當然知道。 楊柳城採花賊——那是真正的宗師境,官府多次圍剿不成,錦衣衛之前派去的人,重傷而歸。此人輕功絕頂,狡詐如狐,作案至今無人見過其真容。 “回大人,”張威謹慎道,“確有此事。那賊人......疑似宗師。” “疑似?” 季候達輕輕笑了一聲。 “那就是宗師。” 他把茶盞放下,語氣依然平淡: “讓他們倆,明日點卯後就去。” 他看著張威。 “記得,要‘抓到人,確認他是不是宗師’。” 他頓了頓。 “最好......能把人抓回來。” 張威的呼吸滯了一瞬。兩個小旗。去抓宗師。這不是任務。這是送死。而且是要逼著他們簽下軍令狀,死在“為國效力”的名頭下。他腦中只猶豫了一息。然後,臉上立刻堆起諂媚又狠辣的笑容: “大人高明!”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屬下明白!定讓他們‘立下軍令狀’,務必查清採花賊底細,並將其抓獲歸案——”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否則,便是怠職畏戰,按律當嚴懲!” 季候達滿意地笑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 “去吧。”他放下茶盞,語氣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辦得漂亮點。” 他頓了頓。 “事成之後......預備僉事的位置,也該活動活動了。” 張威心領神會。他猛地跪下,聲音激動得幾乎變了調: “屬下必不負大人栽培!” 翌日清晨。 北鎮撫司校場上,點卯的鐘聲剛剛敲響最後一記,餘音在晨霧中緩緩盪開。 各總旗、小旗帶著麾下力士、校尉,列隊整齊。飛魚服的緋紅在灰白的晨光裡一片一片,沉默而肅殺。王虎和小李站在張威麾下的佇列中。他們的臉色比往日更加晦暗。 昨夜,他們幾乎沒閤眼。清晨剛到衛所,張威的心腹百戶就“提前通知”了他們:今日有緊要差事,讓他們做好準備。那百戶眼中的惡意,毫不掩飾。王虎攥緊了拳。小李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地面。 點卯畢。 張威一步跨出佇列。他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校場,最後牢牢鎖定在王虎和小李身上。 “王虎!小李!” “屬下在!” 兩人心頭一沉,出列抱拳。 張威清了清嗓子。他的聲音刻意提高,確保校場上所有人都能聽見: “經查明,楊柳城近日有採花賊流竄,四處作案,民怨沸騰,萬民請願!”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 “今著你二人,即刻前往,仔細探查,務必將此賊緝拿歸案,剷除禍患!” 他環視四周,聲音更高: “此乃緊要公務,不得有誤!” “現在——”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早已擬好的文書,迎風展開。 “便當著諸位同僚的面,立下軍令狀!” “若抓捕不到,或畏懼不前,便是怠職畏戰,按律當嚴懲不貸!” 校場上。鴉雀無聲。 “楊柳城採花賊?!” 不知是誰沒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 緊接著,竊竊私語如潮水般蔓延開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王虎和小李。驚愕。憐憫。幸災樂禍。不忍卒睹。誰都知道,那賊人是宗師。錦衣衛之前派去的一品宗師,重傷而歸。 派兩個小旗去。還要“抓到人”。這跟直接讓他們去死,有什麼區別? 王虎身體猛地一僵。他的拳頭瞬間攥緊,骨節爆出清脆的“咯咯”聲。 小李臉色慘白如紙。他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軍令狀。 抓宗師。 這是催命符。赤裸裸的催命符。 張威看著兩人慘然的臉色。 他心中快意無比。但他臉上依然正氣凜然,甚至帶上了一絲痛心疾首: “怎麼?” 他眉頭微挑,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 “王小旗,李小旗——身為錦衣衛,為國效力,除魔衛道,乃是本分!” 他頓了頓。 “爾等,竟敢遲疑?” 壓力如同實質。籠罩在王虎和小李身上。眾目睽睽。軍令如山。不接——違抗上官,當場就能治罪。接——十死無生。 王虎的眼睛已布滿血絲。他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 他幾乎要不顧一切怒吼出聲,小李死死拉住他的袖口。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就在這時。 校場邊緣,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得足以讓每個人都聽見。 “且慢。” 所有的嘈雜。所有的目光。瞬間轉向聲音來處。晨光熹微。霧氣還沒散盡。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從校場拱門處走了進來。步伐很穩。 臉色依舊帶著一絲蒼白,身姿卻挺得很直。他穿著那身緋紅邊的僉事官服,青色的披風在晨風裡輕輕揚起一角,又緩緩垂落。與此同時,系統提示音響起, 【叮,觸發支線任務:身為老大,怎麼能讓兄弟受苦。】 【任務要求:霸氣護短!】 【任務獎勵:技能點+5】 高小川沒有理會系統久違的任務提示,他的目光平靜地掠過眾人。掠過那些驚愕、探究、複雜的目光。掠過王虎僵硬的身軀,小李慘白的臉。然後,落在了張威驟變的臉色上。 高小川。 無數個念頭在眾人心中炸開。 他怎麼來了? 他竟敢來? 他還敢插手? 高小川彷彿沒看到那些驚疑的目光。他徑直走到張威面前。兩人相距不過數尺。張威先是吃了一驚。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高小川雖是個“廢人”,但那份指揮僉事的官威,和昔日積攢的氣勢,仍讓他心頭髮虛。 但隨即——他想到對方丹田被廢、形同常人的事實。膽氣又壯了起來。他強行挺直腰板,臉上擠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喲——高僉事?” 他拖長了語調。 “今日吹的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他上下打量著高小川,目光在他蒼白的臉上、空蕩的官服上轉了轉。 “可是傷勢大好,能重新為朝廷效力了?” 話語裡的嘲諷,幾乎要溢位來。高小川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張威。用那雙平靜得近乎漠然的眸子。深深地看著他。那目光裡沒有怒火,沒有斥責,甚至沒有鄙夷。只有一種純粹的、彷彿能穿透皮囊、直視靈魂深處的審視。 張威在那目光的注視下,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慌。 他感覺自己所有的盤算、所有的齷齪、所有的背叛與狠毒——都被扒開來,晾曬在這清晨的光線下。無所遁形。他想移開視線。想厲聲呵斥。想擺出千戶的官威。但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像樣的聲音。 高小川明明沒有釋放任何氣勢。甚至連聲音都很平靜。卻讓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源自精神層面的壓迫感。 彷彿自己的一切伎倆,在對方眼中—— 都如同兒戲。時間彷彿凝固了幾息。張威額頭青筋跳動。他快要承受不住了。他幾乎要惱羞成怒,強行開口—— 高小川移開了目光。那令人窒息的壓力,驟然一鬆。張威大口喘氣。他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沁滿了冷汗。高小川沒有再看張威。他轉向負責點卯記錄的堂官。又看向校場上所有豎著耳朵的同僚。他的聲音清晰地傳開。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王虎,小李二人。”他頓了頓。 “自今日起,重回本官麾下聽用。” 校場上又是一陣騷動。高小川沒有理會。他繼續說,語氣平穩: “相關調令文書,本官稍後會補簽用印,呈報有司備案。” 他頓了頓。 “現在——” 他再次看向已經呆住的王虎和小李。點了點頭。 “人,我先帶走了。”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對著王虎和小李簡單說了一句: “跟我來。” 便向校場外走去。乾淨。利落。甚至沒有多看張威一眼。彷彿他只是路邊一塊礙眼的石頭。 王虎愣在原地。他瞪大眼睛,看著那道青色的背影,一時竟忘了呼吸。小李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不是夢。他猛地反應過來,一把拽住王虎的袖子。 “虎哥!走!” 王虎這才回過神。他的虎目瞬間紅了。不是屈辱。是......他自己也說不清是什麼。他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點水光逼回去。兩人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邁步。就要跟上高小川—— “站住!” 身後傳來張威氣急敗壞的聲音。

福伯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約莫半個時辰後,院門被“砰”地撞開,蕭輕塵像一陣龍捲風捲了進來。袍角帶風,額發凌亂,手裡還攥著個沒來得及放下的馬鞭。

“老高!這麼風風火火找我怎麼了?我正......”他話說到一半,目光落在高小川臉上。那聲“正......”硬生生卡在喉嚨裡。

他快步走到近前,嬉笑的神情瞬間收得乾乾淨淨。他太瞭解高小川了——這種平靜,比發火更嚇人。

“出什麼事了?”

高小川給他倒了杯茶。茶水是涼的,早上福伯沏的那壺,擱在石桌上早已沒了熱氣。他把杯子推過去。

“坐下。幫我查件事。”

蕭輕塵接過茶杯,沒喝。

高小川看著他,語氣平直:

“王虎,小李。”

“我要知道,這一個月,他們在北鎮撫司,具體做了什麼,遇到了什麼人,領了什麼差事,得了什麼考評。”

他頓了頓。“一樣不落。”

蕭輕塵眉頭緊鎖。“他們?我最近去衙門少,倒是沒太留意......”

他想了想,聲音低下去:“你懷疑有人搞鬼?”

“不是懷疑。”高小川抬眼。

那目光沉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是確定。”

“查。對你來說應該不難。越快越好,越細越好。”

“我要知道,發生了什麼。”

蕭輕塵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的平靜之下,彷彿有冰層在碎裂。沒有聲響,沒有裂紋,只是......有暗流從深處湧上來。他沒再多問。重重點頭。

“等我。”

蕭輕塵離開的速度比他來時更快。院門晃了晃,合上。高小川獨自坐在漸暗的庭院裡。一動不動。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暮色四合。最後一點天光收盡,福伯悄悄點了燈,又悄悄退開,沒敢出聲。石頭從屋裡探出頭,也被那沉默的背影勸了回去。

藤架上的葫蘆苗在晚風裡輕輕搖晃,嫩綠的卷鬚攀著竹架,一天長一小截。

高小川看著那些卷鬚。他沒有看它們。一個多時辰後。院門被猛地推開。蕭輕塵去而復返。

他的臉上已沒了平日的跳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混合著震驚與暴怒的鐵青色。

他甚至沒坐下。抓起石桌上那杯冷透的茶,一飲而盡——那是高小川傍晚倒的,早涼透了。

然後“砰”地一聲,將茶杯頓在桌上。胸口起伏。

“查清了。”

蕭輕塵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張威。你以前那個千戶上司。”

他頓了頓,冷笑一聲。

“不,現在他就是條狗。季候達的狗!”

高小川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蕭輕塵語速極快,像倒豆子似的,把這一個多月來王虎和小李的遭遇,樁樁件件,全倒了出來。

西直門官倉清點陳年卷宗。戶部抄沒雜物核驗。福壽坊滅門案初勘。監視孤鴻子。雨夜亂葬崗“巡視”。

還有今天——

“今天他倆剛從城外回來,追一夥毛賊,追了三天三夜。賊死在汙水池邊,他倆在那臭水溝裡泡了三天的功勞,張威連看都沒看一眼,只派了個書吏出來,說‘知道了,回去候著’。”

蕭輕塵越說越氣,眼睛都紅了。

“養氣丹砍了七成份額,給的全是庫底陳貨,藥效都沒了!飛魚服、弩箭的申請全被壓著,壓了一個多月!考評上記的全是‘辦事不力’、‘畏難不前’——”

他一拳砸在石桌上。

“張威這王八蛋,簡直是把他們往死裡整!那些差事,是人乾的嗎?啊?”

高小川安靜地聽著。臉上甚至沒什麼表情。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抿了一小口。蕭輕塵看著他,忽然覺得後背有點涼。他太瞭解高小川了。

他看見高小川握著茶杯的手指,因為用力,指節泛出青白的顏色。他看見高小川那雙總是帶著點憊懶或平靜的眼睛裡,此刻像是落進了兩顆冰冷的火星。沒有噼啪作響的爆裂。只有一種足以凍結血液的寒意。

“還有季候達!”

蕭輕塵深吸一口氣,把最憋屈的那段說出來:

“沈煉之前察覺不對,過問過一次。你知道季候達那老東西怎麼說?”

他學著季候達的語氣,陰陽怪氣:

“‘沈兄,王虎小李畢竟是高僉事的舊部,能力是有的,就是性子浮躁。張威這是替高僉事打磨打磨他們,玉不琢不成器嘛。’”

他又一拍桌子。

“放他孃的狗屁!他就是沖著你來的!動不了你,就拿你身邊的人開刀,殺雞儆猴!”

高小川放下茶杯。他的聲音很輕。

“季候達......張威......”

他輕輕重複這兩個名字。聲音不大,甚至沒什麼起伏。蕭輕塵卻沒來由地打了個寒噤。

“我知道了。”

高小川站起身。

“辛苦你了,老蕭。茶涼了,讓福伯給你換杯熱的。”

他看向院門。

“天色不早,你先回吧。”

蕭輕塵急了。

“老高,你......”

他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

“你想怎麼做?季候達那老東西現在是擺明瞭要搞你!張威就是個馬前卒!要不要我——”

“不用。”

高小川打斷他。語氣依舊平靜。

“我心裡有數。”

他看著蕭輕塵。

“你先回去。這事,我自己處理。”

蕭輕塵還想說什麼。

但對上高小川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所有的話又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氣,重重拍了拍高小川的肩膀。

“有事,隨時叫我。”他頓了頓。“在京城,我還沒怕過誰呢!”

送走蕭輕塵,高小川獨立院中。夜色已濃。星子稀疏,像撒在墨色綢緞上的碎冰。他緩緩抬起手,看著自己修長卻略顯蒼白的手指。指尖,彷彿還殘留著茶杯的冰涼。

果然。

無論在哪裡,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江湖的地方,就有人喜歡作死。

要玩是嗎。

我陪你玩。

好好玩。

同一片夜色下。

季候達府邸的書房內,燭火通明。

季候達斜靠在太師椅上,拇指慢慢轉動著那枚成色極好的玉扳指。燭光映在他保養得宜的臉上,照出眼角細密的紋路,也照出嘴角那抹志得意滿的笑意。

下首,張威垂手而立,腰彎得恰到好處。

“宮裡傳出的訊息,”季候達慢悠悠地開口,像在聊家常,“陛下對北鎮撫司這些‘微瀾’,態度依舊是默許。”

他頓了頓,笑了一聲。

“默許,便是最好的旨意。”

張威連忙道:“大人明鑒。有陛下聖意,大人便可放手施為了。”

“一個多月了。”

季候達沒有接他的話,只是看著自己指甲修剪整齊的手指,語氣悠然。

“貓捉老鼠,玩久了也膩。”

他抬眼。

“該收網了。”

張威腰彎得更低:“請大人示下。”

季候達沒有立刻說話。

他伸手,拿起茶案上一枚小巧的茶則,在指尖輕輕轉動。茶則是竹製的,有些年頭了,包漿溫潤,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暗黃。

“最近,”他像是不經意地說,“楊柳城那邊,是不是有個採花賊作亂?”

張威心頭一跳。他當然知道。

楊柳城採花賊——那是真正的宗師境,官府多次圍剿不成,錦衣衛之前派去的人,重傷而歸。此人輕功絕頂,狡詐如狐,作案至今無人見過其真容。

“回大人,”張威謹慎道,“確有此事。那賊人......疑似宗師。”

“疑似?”

季候達輕輕笑了一聲。

“那就是宗師。”

他把茶盞放下,語氣依然平淡:

“讓他們倆,明日點卯後就去。”

他看著張威。

“記得,要‘抓到人,確認他是不是宗師’。”

他頓了頓。

“最好......能把人抓回來。”

張威的呼吸滯了一瞬。兩個小旗。去抓宗師。這不是任務。這是送死。而且是要逼著他們簽下軍令狀,死在“為國效力”的名頭下。他腦中只猶豫了一息。然後,臉上立刻堆起諂媚又狠辣的笑容:

“大人高明!”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屬下明白!定讓他們‘立下軍令狀’,務必查清採花賊底細,並將其抓獲歸案——”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否則,便是怠職畏戰,按律當嚴懲!”

季候達滿意地笑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茶盞,輕輕呷了一口。

“去吧。”他放下茶盞,語氣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辦得漂亮點。”

他頓了頓。

“事成之後......預備僉事的位置,也該活動活動了。”

張威心領神會。他猛地跪下,聲音激動得幾乎變了調:

“屬下必不負大人栽培!”

翌日清晨。

北鎮撫司校場上,點卯的鐘聲剛剛敲響最後一記,餘音在晨霧中緩緩盪開。

各總旗、小旗帶著麾下力士、校尉,列隊整齊。飛魚服的緋紅在灰白的晨光裡一片一片,沉默而肅殺。王虎和小李站在張威麾下的佇列中。他們的臉色比往日更加晦暗。

昨夜,他們幾乎沒閤眼。清晨剛到衛所,張威的心腹百戶就“提前通知”了他們:今日有緊要差事,讓他們做好準備。那百戶眼中的惡意,毫不掩飾。王虎攥緊了拳。小李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地面。

點卯畢。

張威一步跨出佇列。他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校場,最後牢牢鎖定在王虎和小李身上。

“王虎!小李!”

“屬下在!”

兩人心頭一沉,出列抱拳。

張威清了清嗓子。他的聲音刻意提高,確保校場上所有人都能聽見:

“經查明,楊柳城近日有採花賊流竄,四處作案,民怨沸騰,萬民請願!”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

“今著你二人,即刻前往,仔細探查,務必將此賊緝拿歸案,剷除禍患!”

他環視四周,聲音更高:

“此乃緊要公務,不得有誤!”

“現在——”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早已擬好的文書,迎風展開。

“便當著諸位同僚的面,立下軍令狀!”

“若抓捕不到,或畏懼不前,便是怠職畏戰,按律當嚴懲不貸!”

校場上。鴉雀無聲。

“楊柳城採花賊?!”

不知是誰沒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

緊接著,竊竊私語如潮水般蔓延開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王虎和小李。驚愕。憐憫。幸災樂禍。不忍卒睹。誰都知道,那賊人是宗師。錦衣衛之前派去的一品宗師,重傷而歸。

派兩個小旗去。還要“抓到人”。這跟直接讓他們去死,有什麼區別?

王虎身體猛地一僵。他的拳頭瞬間攥緊,骨節爆出清脆的“咯咯”聲。

小李臉色慘白如紙。他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軍令狀。

抓宗師。

這是催命符。赤裸裸的催命符。

張威看著兩人慘然的臉色。

他心中快意無比。但他臉上依然正氣凜然,甚至帶上了一絲痛心疾首:

“怎麼?”

他眉頭微挑,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

“王小旗,李小旗——身為錦衣衛,為國效力,除魔衛道,乃是本分!”

他頓了頓。

“爾等,竟敢遲疑?”

壓力如同實質。籠罩在王虎和小李身上。眾目睽睽。軍令如山。不接——違抗上官,當場就能治罪。接——十死無生。

王虎的眼睛已布滿血絲。他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

他幾乎要不顧一切怒吼出聲,小李死死拉住他的袖口。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就在這時。

校場邊緣,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得足以讓每個人都聽見。

“且慢。”

所有的嘈雜。所有的目光。瞬間轉向聲音來處。晨光熹微。霧氣還沒散盡。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從校場拱門處走了進來。步伐很穩。

臉色依舊帶著一絲蒼白,身姿卻挺得很直。他穿著那身緋紅邊的僉事官服,青色的披風在晨風裡輕輕揚起一角,又緩緩垂落。與此同時,系統提示音響起,

【叮,觸發支線任務:身為老大,怎麼能讓兄弟受苦。】

【任務要求:霸氣護短!】

【任務獎勵:技能點+5】

高小川沒有理會系統久違的任務提示,他的目光平靜地掠過眾人。掠過那些驚愕、探究、複雜的目光。掠過王虎僵硬的身軀,小李慘白的臉。然後,落在了張威驟變的臉色上。

高小川。

無數個念頭在眾人心中炸開。

他怎麼來了?

他竟敢來?

他還敢插手?

高小川彷彿沒看到那些驚疑的目光。他徑直走到張威面前。兩人相距不過數尺。張威先是吃了一驚。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高小川雖是個“廢人”,但那份指揮僉事的官威,和昔日積攢的氣勢,仍讓他心頭髮虛。

但隨即——他想到對方丹田被廢、形同常人的事實。膽氣又壯了起來。他強行挺直腰板,臉上擠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喲——高僉事?”

他拖長了語調。

“今日吹的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他上下打量著高小川,目光在他蒼白的臉上、空蕩的官服上轉了轉。

“可是傷勢大好,能重新為朝廷效力了?”

話語裡的嘲諷,幾乎要溢位來。高小川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張威。用那雙平靜得近乎漠然的眸子。深深地看著他。那目光裡沒有怒火,沒有斥責,甚至沒有鄙夷。只有一種純粹的、彷彿能穿透皮囊、直視靈魂深處的審視。

張威在那目光的注視下,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慌。

他感覺自己所有的盤算、所有的齷齪、所有的背叛與狠毒——都被扒開來,晾曬在這清晨的光線下。無所遁形。他想移開視線。想厲聲呵斥。想擺出千戶的官威。但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像樣的聲音。

高小川明明沒有釋放任何氣勢。甚至連聲音都很平靜。卻讓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源自精神層面的壓迫感。

彷彿自己的一切伎倆,在對方眼中——

都如同兒戲。時間彷彿凝固了幾息。張威額頭青筋跳動。他快要承受不住了。他幾乎要惱羞成怒,強行開口——

高小川移開了目光。那令人窒息的壓力,驟然一鬆。張威大口喘氣。他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沁滿了冷汗。高小川沒有再看張威。他轉向負責點卯記錄的堂官。又看向校場上所有豎著耳朵的同僚。他的聲音清晰地傳開。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王虎,小李二人。”他頓了頓。

“自今日起,重回本官麾下聽用。”

校場上又是一陣騷動。高小川沒有理會。他繼續說,語氣平穩:

“相關調令文書,本官稍後會補簽用印,呈報有司備案。”

他頓了頓。

“現在——”

他再次看向已經呆住的王虎和小李。點了點頭。

“人,我先帶走了。”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對著王虎和小李簡單說了一句:

“跟我來。”

便向校場外走去。乾淨。利落。甚至沒有多看張威一眼。彷彿他只是路邊一塊礙眼的石頭。

王虎愣在原地。他瞪大眼睛,看著那道青色的背影,一時竟忘了呼吸。小李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不是夢。他猛地反應過來,一把拽住王虎的袖子。

“虎哥!走!”

王虎這才回過神。他的虎目瞬間紅了。不是屈辱。是......他自己也說不清是什麼。他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點水光逼回去。兩人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邁步。就要跟上高小川——

“站住!”

身後傳來張威氣急敗壞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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