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出發楊柳城

錦衣衛擺爛,總有麻煩上門·晨溪鵝語·4,379·2026/7/12

將近午時,一輛青布篷的馬車駛出了京城北門。 車輪碾過官道上微濕的塵土,朝東北方向的楊柳城而去。昨夜落了場小雨,路面還沒幹透,車轍印在泥地上壓出兩道深痕。 駕車的是王虎。他換了身半舊的飛魚服,腰桿挺得筆直,手裡的馬鞭卻攥得死緊,指節泛白。他的目光一直盯著前方的路,可餘光總是不自覺地往車簾飄。 小李坐在他旁邊,抱著綉春刀,一言不發。他的眼神望著前方蜿蜒的土路,沉默得像塊石頭。 車廂裡。高小川斜倚在軟墊上,身上隨意搭著件薄毯。他臉色依舊帶著一絲蒼白,閉著眼,似乎在小憩。只有偶爾隨著車廂顛簸微微顫動的睫毛,顯示他並未真的睡著。腦海里系統聲音響起, 【叮,恭喜宿主完成支線任務:身為老大,怎麼能讓兄弟受苦。】 【恭喜宿主獲得:技能點+5】 【當前技能點:55】 【觸發支線任務:採花賊??!!】 【任務要求:所謂的採花賊就是強女干犯,抓他!】 【任務獎勵:技能點+5】 休養一個多月了,一出來就有任務,還連著,不錯,高小川美滋滋的想著。 馬車出了城,駛上相對平坦的官道,速度快了些。清晨的風帶著涼意灌進來,吹得車簾噗噗作響。 高小川依舊閉著眼。腦子裡卻沒閑著。他在心裡嘆了口氣。 “哎,就知道是閑不下來的命。帶傷呢,都得上班。” 他換了個姿勢,把毯子往上拽了拽。自己要是不接這任務,王虎和小李的日子會更難過。季候達那老東西擺明瞭要拿他們開刀,今天能派去送死,明天就能扣個更大的帽子。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接了,至少能把人帶出京城,帶出那潭渾水。 至於那採花賊...... 高小川心思流轉。宗師?無所謂。有高蛋白在,宗師不宗師的,區別不大。他想的不是這個。他想的是,青龍真的沒有注意到衛所裡那些事?還有皇帝......對於針對自己的人,他們是不知道?還是......默許? 高小川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他沒有睜眼。 “川哥......” 小李的聲音從車簾外傳來,壓得很低,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愧疚。 “我們......連累您了。” 高小川睜開眼。他掀開車簾一角,看見小李半側著臉,眼神躲閃,不敢看他。 王虎也悶聲開口,嗓子有些沙啞: “那採花賊......是宗師。” 他頓了頓,攥著馬鞭的手更用力了。 “川哥,您不該接這任務的。是我們沒用......” “切。多大點事。”高小川懶洋洋地開口,他打了個哈欠,姿態懶散得像沒骨頭。 “你們跟我那麼久了,什麼時候見我做過沒把握的事?” 王虎和小李一愣,互相看了一眼。 高小川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瞥了兩人一眼。 “再說了,你倆跟我多久了?你們什麼時候看我做事是單靠武力的?” 王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小李的眼神裡閃過什麼——像是想起了一些舊事。那些在黑山鎮、在滄州城、在魔教的舊事。那時候,川哥也是這副懶洋洋的樣子,好像什麼都不在乎。可每次,他都把事辦成了。 王虎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他忽然覺得,心裡那根繃緊的弦,莫名鬆了一些。對啊。川哥可是......無所不能的。 “行了,別想那麼多。”高小川重新靠回軟墊,合上眼。“慢慢走。這任務有沒有時間限制?沒有吧?” 他嘀咕道。 “我還是個傷者呢,慢慢走,摸摸魚......這馬車有點顛啊,虎子,駕穩點。” “好!好!好!” 王虎連忙應聲,手裡的馬鞭放鬆了些。“川哥,我慢點。” 他把車速放慢,馬車頓時平穩了許多。小李看著前方越來越開闊的官道,忽然輕輕吐出一口氣。那種被壓了一個多月的憋悶,好像......真的鬆了一些。 馬車剛走了不到一刻鐘。前方路邊,出現一個茶棚。幾根木樁撐起一片灰白的布篷,篷下擺著四五張簡陋的桌凳。一個老漢正蹲在灶前燒水,煙氣裊裊。 高小川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停。” “川哥?”王虎勒住馬。 “喝茶。”高小川已經掀開毯子,慢悠悠地往車外挪。 “走了半天了,歇歇。苦了誰也不會苦了自己。” 王虎和小李面面相覷。走了半天......這才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吧?但兩人什麼也沒說,跟著下了車。茶棚老漢見有客來,連忙起身招呼。三人找了張還算乾淨的桌子坐下,點了壺粗茶,又要了幾碟花生、糕餅。 高小川端起茶碗,吹了吹茶沫,慢慢呷了一口。 “嗯,還行。” 他眯著眼,看著官道上偶爾駛過的馬車和挑擔的貨郎,神情悠閑得像是在郊遊。王虎和小李坐在他對面,端著茶碗,卻有些心不在焉。小李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往高小川臉上飄。那張臉依舊蒼白,氣息依舊虛浮,任誰看都是個重傷未愈之人。可此刻坐在這裡,端著粗茶,眯著眼看風景—— 小李忽然覺得,好像回到了從前。那些跟著川哥辦案的日子,也是這般。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天大的事,到了川哥手裡,好像都能慢慢捋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有點澀。但嚥下去的時候,喉間卻泛起一絲回甘。 馬蹄聲由遠及近。很急。三人同時抬頭。一匹快馬從京城方向疾馳而來,馬上的人一身風塵,伏低身子,像是趕了很遠的路。那馬在茶棚前猛地勒住,前蹄揚起,嘶鳴一聲。 “老高!等等我!”蕭輕塵翻身下馬,把韁繩往樁子上一拴,大步走了過來。他臉上沒了平日裡的嬉笑,眉頭微鎖。 “你怎麼來了?”高小川示意他坐下,讓茶棚老闆再加個碗。 蕭輕塵一屁股坐下,先抓起茶壺給自己倒了碗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粗茶燙嘴,他嘶了一聲,抹了把嘴。 “給你送點東西,順便道個別。” 他從懷裡掏出兩個小瓷瓶和一張疊好的紙,拍在桌上。 “這瓶是上好的金瘡葯,太醫院弄的,止血生肌。這瓶是清心丹,防著點迷香毒霧之類的。楊柳城那採花賊聽說手段下作,別中招。”他把那張紙推過來。 “這上面是我能查到的、關於那廝最新的訊息。不多,你路上看看。” 高小川接過東西,點點頭。 “謝了。” 蕭輕塵看著他依舊蒼白的臉和那身空蕩的官服,欲言又止。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是重重拍了拍高小川的肩膀。 “那廝輕功極高,來去如鬼魅。專挑有武藝在身的年輕女子下手,最近兩起,苦主家裡都是楊柳城有點名氣的武林世家。護衛?屁用沒有,連人影都沒看見。武力方面你有高蛋白,我倒是不擔心。就怕有什麼陰招,所以你小心點。” 高小川把瓷瓶和紙張收進懷裡。 “知道了。” 蕭輕塵又看向王虎和小李。 “你們倆,機靈點。別給老高添亂。有事多動腦子,別光知道莽。” 王虎重重點頭:“蕭大人放心!” 小李也抱拳:“蕭大人保重。” 蕭輕塵這才站起身。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看著高小川,又沉默了一瞬。 “本來想跟你走一趟的。”他的聲音低了些。“但青龍老大早上突然派了個緊急差事,我得去南邊一趟。” 他罵了一聲。“媽的,偏偏是這時候......” “忙你的去。”高小川笑了笑。“我這兒沒事。” 蕭輕塵盯著他看了幾息。然後翻身上馬。 “老高——” 他勒著韁繩,居高臨下地看著高小川。 “早點回來。等你喝酒。” 高小川朝他揮了揮手。蕭輕塵一夾馬腹,快馬朝另一個方向疾馳而去。馬蹄揚起的塵土很快被風吹散,他的背影也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官道盡頭。 高小川收回目光。他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 “走了。”他站起身。“慢慢走,不著急。” 是夜。京城。 季候達站在一處僻靜的巷道里。 他的臉依舊腫著,雖然敷了葯,但半邊臉頰還是高高隆起,在夜色裡看著有些猙獰。他沒有穿官服,只著一身深色常服,周身氣息收斂得乾乾淨淨。 牆角陰影處。一道模糊的影子如同水銀瀉地般滑落。悄無聲息地凝聚成一個黑衣人的輪廓。那人面容普通,眉眼毫無特點,屬於扔進人堆立刻會消失的那種。他周身氣息收斂得近乎於無,站在那裡,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千刀客——幻無影。六品宗師。 “幫我殺個人。”季候達的聲音很冷。 “北鎮撫司僉事,高小川。” 他從袖中取出一疊銀票,在指尖捻了捻。“一千兩。” 幻無影的眉毛動了一下。 “誰?” 他愣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絲詫異。“你竟然要我殺一個朝廷命官?天子近衛?”他看著季候達,眼神裡閃過一絲玩味。“江湖赫赫有名的高小川?” “呵。”季候達冷笑一聲。“怎麼,還有你不敢殺的人?” 他盯著幻無影,目光陰冷。“他全盛之時也才四品宗師。更何況現在——被廢了。” “你怕?” “不。你誤會了。”幻無影搖了搖頭。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味。“這人的事蹟我也知道,我很敬佩。” 季候達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幻無影又笑了笑。 “所以......”他伸出手。“得加錢。” 季候達的嘴角抽了抽。他從衣兜裡又掏出一個袋子,扔了過去。一個袋子五百兩, “兩千兩。”他的聲音更冷了。“這是定金一千兩。事成之後,剩餘一千兩一次付清。”他看著幻無影的眼睛。 “我要他人頭落地。死得透透的。” 幻無影接過袋子,在手裡掂了掂。他沉默了幾息,似乎在權衡什麼。然後,他抬起頭。 “成交。” 他伸出手。“資料。” 季候達又從懷裡取出一份摺好的紙張,遞了過去。那上面,是高小川的詳細資料。從出身到經歷,從人際關係到最近的行蹤,密密麻麻寫滿了兩頁紙。 幻無影接過,掃了一眼,收入懷中。然後他退後一步,身形重新融入陰影,消失不見。 季候達站在原地,看著那團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半個時辰後。 季候達府邸,書房。燭火通明。 季候達換了一身常服,坐在寬大的書案後。臉上的腫痛讓他心情愈發暴躁,他伸手摸了摸那腫脹的臉頰,指尖觸到皮膚時,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他想起白天那一巴掌。想起那道暗紅色的影子。想起高小川那句“我這人很小氣,心裡不痛快一般都是當場發洩的”。他的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鋪開一張特製的小箋。紙是上好的澄心紙,吸水性極好,墨落上去,暈染均勻,提筆蘸墨,筆走龍蛇。 “趙魁將軍臺鑒:楊柳城事,依計而行。賊人兇頑,或挾持官差,局面混亂之際,刀箭無眼。但以格殺賊首、護佑地方為要。功成之日,京中必有厚報。調令升遷,指日可待。季某翹首以盼。” 寫罷。 他放下筆,吹乾墨跡。然後將小箋摺好,裝入特製的小銅管。銅管細長,剛好能藏進信使的衣襟裡。他用火漆封好口,漆上壓印,那是季氏家族隱秘的徽記,知道的人極少。 “來人。” 一名面目平凡、氣息沉穩的心腹悄然入內,單膝跪地。季候達將銅管遞過去。 “八百里加急。親手交到楊柳城守將趙魁手中。告訴他——” 他的眼神銳利如刀。 “按計劃行事。做得乾淨利落。” 心腹雙手接過銅管,肅然道: “大人放心。屬下以性命擔保。” 他起身,迅速離去。窗外,夜色濃稠如墨。 季候達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深夜的涼風湧進來,吹動他額前幾縷髮絲,也吹散了書房裡沉悶的空氣。他望著東北方向。那是楊柳城的方向。也是高小川此刻正在前行的方向。 他嘴角扯出一個殘忍而快意的弧度,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高小川,任你有詭異傀儡護身,能擋天下殺手——” “可能擋得住軍中強弩勁箭?能防得住‘剿賊誤傷’?” 他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夜色裡飄散開,陰冷,得意。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他盯著那漆黑的遠方。 “我這暗箭,可是來自堂堂正正的官軍......我看你怎麼死!” 夜色深沉。將他的低語和身影一併吞沒。 官道上。 青布篷的馬車依舊不緊不慢地走著。車廂裡,高小川靠在軟墊上,閉著眼。王虎和小李坐在車外,誰也沒有說話。月光灑下來,照著前路。照著那不急不緩的車輪。也照著遠處京城的方向,那裡有未散的陰雲。

將近午時,一輛青布篷的馬車駛出了京城北門。

車輪碾過官道上微濕的塵土,朝東北方向的楊柳城而去。昨夜落了場小雨,路面還沒幹透,車轍印在泥地上壓出兩道深痕。

駕車的是王虎。他換了身半舊的飛魚服,腰桿挺得筆直,手裡的馬鞭卻攥得死緊,指節泛白。他的目光一直盯著前方的路,可餘光總是不自覺地往車簾飄。

小李坐在他旁邊,抱著綉春刀,一言不發。他的眼神望著前方蜿蜒的土路,沉默得像塊石頭。

車廂裡。高小川斜倚在軟墊上,身上隨意搭著件薄毯。他臉色依舊帶著一絲蒼白,閉著眼,似乎在小憩。只有偶爾隨著車廂顛簸微微顫動的睫毛,顯示他並未真的睡著。腦海里系統聲音響起,

【叮,恭喜宿主完成支線任務:身為老大,怎麼能讓兄弟受苦。】

【恭喜宿主獲得:技能點+5】

【當前技能點:55】

【觸發支線任務:採花賊??!!】

【任務要求:所謂的採花賊就是強女干犯,抓他!】

【任務獎勵:技能點+5】

休養一個多月了,一出來就有任務,還連著,不錯,高小川美滋滋的想著。

馬車出了城,駛上相對平坦的官道,速度快了些。清晨的風帶著涼意灌進來,吹得車簾噗噗作響。

高小川依舊閉著眼。腦子裡卻沒閑著。他在心裡嘆了口氣。

“哎,就知道是閑不下來的命。帶傷呢,都得上班。”

他換了個姿勢,把毯子往上拽了拽。自己要是不接這任務,王虎和小李的日子會更難過。季候達那老東西擺明瞭要拿他們開刀,今天能派去送死,明天就能扣個更大的帽子。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接了,至少能把人帶出京城,帶出那潭渾水。

至於那採花賊......

高小川心思流轉。宗師?無所謂。有高蛋白在,宗師不宗師的,區別不大。他想的不是這個。他想的是,青龍真的沒有注意到衛所裡那些事?還有皇帝......對於針對自己的人,他們是不知道?還是......默許?

高小川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他沒有睜眼。

“川哥......”

小李的聲音從車簾外傳來,壓得很低,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愧疚。

“我們......連累您了。”

高小川睜開眼。他掀開車簾一角,看見小李半側著臉,眼神躲閃,不敢看他。

王虎也悶聲開口,嗓子有些沙啞:

“那採花賊......是宗師。”

他頓了頓,攥著馬鞭的手更用力了。

“川哥,您不該接這任務的。是我們沒用......”

“切。多大點事。”高小川懶洋洋地開口,他打了個哈欠,姿態懶散得像沒骨頭。

“你們跟我那麼久了,什麼時候見我做過沒把握的事?”

王虎和小李一愣,互相看了一眼。

高小川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瞥了兩人一眼。

“再說了,你倆跟我多久了?你們什麼時候看我做事是單靠武力的?”

王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小李的眼神裡閃過什麼——像是想起了一些舊事。那些在黑山鎮、在滄州城、在魔教的舊事。那時候,川哥也是這副懶洋洋的樣子,好像什麼都不在乎。可每次,他都把事辦成了。

王虎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他忽然覺得,心裡那根繃緊的弦,莫名鬆了一些。對啊。川哥可是......無所不能的。

“行了,別想那麼多。”高小川重新靠回軟墊,合上眼。“慢慢走。這任務有沒有時間限制?沒有吧?”

他嘀咕道。

“我還是個傷者呢,慢慢走,摸摸魚......這馬車有點顛啊,虎子,駕穩點。”

“好!好!好!”

王虎連忙應聲,手裡的馬鞭放鬆了些。“川哥,我慢點。”

他把車速放慢,馬車頓時平穩了許多。小李看著前方越來越開闊的官道,忽然輕輕吐出一口氣。那種被壓了一個多月的憋悶,好像......真的鬆了一些。

馬車剛走了不到一刻鐘。前方路邊,出現一個茶棚。幾根木樁撐起一片灰白的布篷,篷下擺著四五張簡陋的桌凳。一個老漢正蹲在灶前燒水,煙氣裊裊。

高小川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停。”

“川哥?”王虎勒住馬。

“喝茶。”高小川已經掀開毯子,慢悠悠地往車外挪。

“走了半天了,歇歇。苦了誰也不會苦了自己。”

王虎和小李面面相覷。走了半天......這才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吧?但兩人什麼也沒說,跟著下了車。茶棚老漢見有客來,連忙起身招呼。三人找了張還算乾淨的桌子坐下,點了壺粗茶,又要了幾碟花生、糕餅。

高小川端起茶碗,吹了吹茶沫,慢慢呷了一口。

“嗯,還行。”

他眯著眼,看著官道上偶爾駛過的馬車和挑擔的貨郎,神情悠閑得像是在郊遊。王虎和小李坐在他對面,端著茶碗,卻有些心不在焉。小李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往高小川臉上飄。那張臉依舊蒼白,氣息依舊虛浮,任誰看都是個重傷未愈之人。可此刻坐在這裡,端著粗茶,眯著眼看風景——

小李忽然覺得,好像回到了從前。那些跟著川哥辦案的日子,也是這般。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天大的事,到了川哥手裡,好像都能慢慢捋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有點澀。但嚥下去的時候,喉間卻泛起一絲回甘。

馬蹄聲由遠及近。很急。三人同時抬頭。一匹快馬從京城方向疾馳而來,馬上的人一身風塵,伏低身子,像是趕了很遠的路。那馬在茶棚前猛地勒住,前蹄揚起,嘶鳴一聲。

“老高!等等我!”蕭輕塵翻身下馬,把韁繩往樁子上一拴,大步走了過來。他臉上沒了平日裡的嬉笑,眉頭微鎖。

“你怎麼來了?”高小川示意他坐下,讓茶棚老闆再加個碗。

蕭輕塵一屁股坐下,先抓起茶壺給自己倒了碗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粗茶燙嘴,他嘶了一聲,抹了把嘴。

“給你送點東西,順便道個別。”

他從懷裡掏出兩個小瓷瓶和一張疊好的紙,拍在桌上。

“這瓶是上好的金瘡葯,太醫院弄的,止血生肌。這瓶是清心丹,防著點迷香毒霧之類的。楊柳城那採花賊聽說手段下作,別中招。”他把那張紙推過來。

“這上面是我能查到的、關於那廝最新的訊息。不多,你路上看看。”

高小川接過東西,點點頭。

“謝了。”

蕭輕塵看著他依舊蒼白的臉和那身空蕩的官服,欲言又止。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是重重拍了拍高小川的肩膀。

“那廝輕功極高,來去如鬼魅。專挑有武藝在身的年輕女子下手,最近兩起,苦主家裡都是楊柳城有點名氣的武林世家。護衛?屁用沒有,連人影都沒看見。武力方面你有高蛋白,我倒是不擔心。就怕有什麼陰招,所以你小心點。”

高小川把瓷瓶和紙張收進懷裡。

“知道了。”

蕭輕塵又看向王虎和小李。

“你們倆,機靈點。別給老高添亂。有事多動腦子,別光知道莽。”

王虎重重點頭:“蕭大人放心!”

小李也抱拳:“蕭大人保重。”

蕭輕塵這才站起身。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看著高小川,又沉默了一瞬。

“本來想跟你走一趟的。”他的聲音低了些。“但青龍老大早上突然派了個緊急差事,我得去南邊一趟。”

他罵了一聲。“媽的,偏偏是這時候......”

“忙你的去。”高小川笑了笑。“我這兒沒事。”

蕭輕塵盯著他看了幾息。然後翻身上馬。

“老高——”

他勒著韁繩,居高臨下地看著高小川。

“早點回來。等你喝酒。”

高小川朝他揮了揮手。蕭輕塵一夾馬腹,快馬朝另一個方向疾馳而去。馬蹄揚起的塵土很快被風吹散,他的背影也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官道盡頭。

高小川收回目光。他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

“走了。”他站起身。“慢慢走,不著急。”

是夜。京城。

季候達站在一處僻靜的巷道里。

他的臉依舊腫著,雖然敷了葯,但半邊臉頰還是高高隆起,在夜色裡看著有些猙獰。他沒有穿官服,只著一身深色常服,周身氣息收斂得乾乾淨淨。

牆角陰影處。一道模糊的影子如同水銀瀉地般滑落。悄無聲息地凝聚成一個黑衣人的輪廓。那人面容普通,眉眼毫無特點,屬於扔進人堆立刻會消失的那種。他周身氣息收斂得近乎於無,站在那裡,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千刀客——幻無影。六品宗師。

“幫我殺個人。”季候達的聲音很冷。

“北鎮撫司僉事,高小川。”

他從袖中取出一疊銀票,在指尖捻了捻。“一千兩。”

幻無影的眉毛動了一下。

“誰?”

他愣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絲詫異。“你竟然要我殺一個朝廷命官?天子近衛?”他看著季候達,眼神裡閃過一絲玩味。“江湖赫赫有名的高小川?”

“呵。”季候達冷笑一聲。“怎麼,還有你不敢殺的人?”

他盯著幻無影,目光陰冷。“他全盛之時也才四品宗師。更何況現在——被廢了。”

“你怕?”

“不。你誤會了。”幻無影搖了搖頭。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味。“這人的事蹟我也知道,我很敬佩。”

季候達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幻無影又笑了笑。

“所以......”他伸出手。“得加錢。”

季候達的嘴角抽了抽。他從衣兜裡又掏出一個袋子,扔了過去。一個袋子五百兩,

“兩千兩。”他的聲音更冷了。“這是定金一千兩。事成之後,剩餘一千兩一次付清。”他看著幻無影的眼睛。

“我要他人頭落地。死得透透的。”

幻無影接過袋子,在手裡掂了掂。他沉默了幾息,似乎在權衡什麼。然後,他抬起頭。

“成交。”

他伸出手。“資料。”

季候達又從懷裡取出一份摺好的紙張,遞了過去。那上面,是高小川的詳細資料。從出身到經歷,從人際關係到最近的行蹤,密密麻麻寫滿了兩頁紙。

幻無影接過,掃了一眼,收入懷中。然後他退後一步,身形重新融入陰影,消失不見。

季候達站在原地,看著那團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半個時辰後。

季候達府邸,書房。燭火通明。

季候達換了一身常服,坐在寬大的書案後。臉上的腫痛讓他心情愈發暴躁,他伸手摸了摸那腫脹的臉頰,指尖觸到皮膚時,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他想起白天那一巴掌。想起那道暗紅色的影子。想起高小川那句“我這人很小氣,心裡不痛快一般都是當場發洩的”。他的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鋪開一張特製的小箋。紙是上好的澄心紙,吸水性極好,墨落上去,暈染均勻,提筆蘸墨,筆走龍蛇。

“趙魁將軍臺鑒:楊柳城事,依計而行。賊人兇頑,或挾持官差,局面混亂之際,刀箭無眼。但以格殺賊首、護佑地方為要。功成之日,京中必有厚報。調令升遷,指日可待。季某翹首以盼。”

寫罷。

他放下筆,吹乾墨跡。然後將小箋摺好,裝入特製的小銅管。銅管細長,剛好能藏進信使的衣襟裡。他用火漆封好口,漆上壓印,那是季氏家族隱秘的徽記,知道的人極少。

“來人。”

一名面目平凡、氣息沉穩的心腹悄然入內,單膝跪地。季候達將銅管遞過去。

“八百里加急。親手交到楊柳城守將趙魁手中。告訴他——”

他的眼神銳利如刀。

“按計劃行事。做得乾淨利落。”

心腹雙手接過銅管,肅然道:

“大人放心。屬下以性命擔保。”

他起身,迅速離去。窗外,夜色濃稠如墨。

季候達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深夜的涼風湧進來,吹動他額前幾縷髮絲,也吹散了書房裡沉悶的空氣。他望著東北方向。那是楊柳城的方向。也是高小川此刻正在前行的方向。

他嘴角扯出一個殘忍而快意的弧度,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高小川,任你有詭異傀儡護身,能擋天下殺手——”

“可能擋得住軍中強弩勁箭?能防得住‘剿賊誤傷’?”

他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夜色裡飄散開,陰冷,得意。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他盯著那漆黑的遠方。

“我這暗箭,可是來自堂堂正正的官軍......我看你怎麼死!”

夜色深沉。將他的低語和身影一併吞沒。

官道上。

青布篷的馬車依舊不緊不慢地走著。車廂裡,高小川靠在軟墊上,閉著眼。王虎和小李坐在車外,誰也沒有說話。月光灑下來,照著前路。照著那不急不緩的車輪。也照著遠處京城的方向,那裡有未散的陰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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