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烏雲壓村

錦衣衛擺爛,總有麻煩上門·晨溪鵝語·5,244·2026/7/12

打退夜煞殺手後的兩天,牛家村迎來了某種詭異的寧靜。 牛喜依舊天不亮就起身,劈柴、挑水、去作坊裡刨木花。只是他沉默了許多。與村民打招呼時,那憨厚的笑容還在,卻像蒙上了一層看不見的陰影,笑容到不了眼底。 他花更多的時間待在家裡。陪著妻子做女紅,妻子納鞋底,他就坐在旁邊,手裡握著一塊木頭,慢慢雕刻。陪著兒子打鬧,兒子騎在他肩上,滿院子瘋跑,嘻嘻哈哈。他笑得很大聲,但妻子偶爾抬頭,看到他望著窗外遠處山林出神,眼神深邃得讓她有些心慌。 “孩子他爹,怎麼了?”她問。 牛喜回過神,搖搖頭,扯出一個安撫的笑:“沒事,在想新接的活兒怎麼下料。” 她不信,但沒再問。 只有夜深人靜,妻兒熟睡後,他才會悄無聲息地起身。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走到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一站就是許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樹皮,目光彷彿能穿透重重黑暗,看到後山那片幽深的老林。 他在等。等那場遲早要來的風暴。 嚴九躺在床上養傷。 郎中說肋骨斷了兩根,內腑也有震蕩,需得靜養些時日。他婉拒了村裡人送來的雞湯,那些人主要是看在牛喜面子上,只讓手下捕快從鎮上抓藥。每日躺著,聽窗外風聲鳥鳴,心裡卻翻江倒海。 他知道牛喜的秘密。也知道這秘密背後必然牽扯著更大的危險。嚴九知道,這不是結束。那兩人回去報信,來的只會更多、更強。 他這傷,或許該“好”得慢一些。該“不得不”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可心底那份捕快刨根問底的本能,又讓他隱隱期待著,想看看這潭水下面,到底藏著什麼。 高小川的日子看起來最是悠閑。 他依舊每日在村裡散步,去老槐樹下看棋,偶爾還讓王虎去溪裡釣兩條魚改善伙食。只是王虎和小李都察覺出,川哥散步的路線,似乎總有意無意地將村子的幾個出入口、制高點都納入眼中;他看棋時,眼神也常常會飄向村尾牛喜家的方向,或是後山那片幽深的“老林”。 “川哥,咱們到底在等什麼?”王虎終於忍不住問。 小李不語,只是一味陪著川哥。但他心裡也在琢磨。 高小川拈起一粒棋子,落在棋盤上,吃掉對方一個“車”,這才慢悠悠道:“等該來的人。” 他抬眼看了看天,又低下頭。 “快了,要有耐心。” 第三日,清晨。 原本湛藍如洗的天空,不知何時從西北角漫上來一團團鉛灰色的濃雲。那些雲翻滾著,如同潑灑的墨汁,迅速吞噬了陽光,吞噬了藍天,吞噬了最後一絲暖意。 風毫無徵兆地颳了起來。 起初只是捲動地上的塵土落葉,像頑童的手,輕輕撩撥。很快便嗚咽著穿過巷道,搖得樹枝亂晃,發出“嗚嗚”的聲響。家家戶戶的門窗被吹得“砰砰”作響,像是有人在用力拍打。 雞鴨在圈裡不安地撲騰鳴叫。看家的土狗夾緊了尾巴,對著陰沉的天色發出低低的、充滿威脅的嗚咽。連那些平日裡在屋簷下嘰喳的麻雀,也不知躲到哪裡去了,消失得乾乾淨淨。 村民們從屋裡探出頭,臉上帶著驚疑。這天氣變得太快,太邪性。 一種莫名的心慌,如同潮濕的苔蘚,悄悄爬上了每個村民的心頭。 巳時剛過。 第一聲驚叫從村口傳來,短促而悽厲,旋即被風聲吞沒。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驚叫、哭喊、呵斥聲混雜在一起,如同水滴入滾油,瞬間炸開。但很快,這些聲音又被一種更可怕的、鋼鐵般的寂靜壓制下去。 七八個,不,或許有十來個黑衣人,如同從陰影中滲出的墨點,出現在村子的各個角落。 他們行動迅捷如豹,沉默如石。兩人一組,或把守村口要道,或躍上屋頂佔據高點,更多的則如同驅趕羊群一般,將驚慌失措的村民從家中粗暴地驅趕出來。 “出去!都去廣場!” “快走!別磨蹭!” “孩子他爹!!” “娘——!” 哭喊聲,呵斥聲,推搡聲......牛家村這個平靜了太久的小村莊,瞬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與混亂。 有血氣方剛的後生想反抗。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抄起鋤頭,怒吼著沖向一名黑衣人。黑衣人眼皮都沒抬,隨手一揮。那後生便如同被狂奔的牛撞中,倒飛出去,砸在自家院牆上,口吐鮮血,再也爬不起來。 絕對的武力鎮壓下,所有的抵抗都是徒勞。 村民們如同待宰的羔羊,被驅趕到村子中央那塊用於曬穀、偶爾也辦紅白喜事的空地上。他們擠作一團,孩子被緊緊抱在懷裡,女人們瑟瑟發抖,男人們面色慘白,眼中充滿了恐懼與茫然。 他們不明白,這些煞神一樣的人是從哪裡來的,為什麼要抓他們。 空地的一側,不知何時擺上了一張厚重的、雕刻著猙獰獸頭的太師椅。 椅子上,坐著一個男人。 一個僅僅坐在那裡,就彷彿將周圍光線都吸走的男人。 他身形異常高大,即使坐著,也堪比常人站立。肩寬背厚,裹在一件看似普通、卻透著沉沉寒意的黑色大氅裡。光亮的腦袋,在陰沉的天光下反著森冷的光。五官端正,甚至稱得上堂堂正正,但眉宇間煞氣眾生,只是一眼,便讓人如墜冰窟。 他僅僅只是坐在那裡,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扶手,一股令人窒息的磅礴氣勢便籠罩了整個廣場。 八品宗師。 而且是手上沾染了無數鮮血、煞氣幾乎凝成實質的八品宗師。 夜煞首領,“大當家”,邢龍。 在他椅子旁邊,兩名夜煞成員一左一右,扣押著一個年輕婦人和一個三四歲的男童。 婦人正是牛喜的妻子牛氏。此刻她髮髻散亂,臉色慘白如紙,卻緊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嚇到孩子。男童被這陣仗嚇壞了,扁著嘴想哭,卻被母親死死捂在懷裡,只能發出壓抑的抽噎。 邢龍的目光,饒有興緻地落在那個被嚇得發抖的孩子臉上。他伸出粗糙的手指,似乎想碰碰孩子的臉蛋,卻在即將觸及時停住,轉而用指節輕輕蹭了蹭孩子細嫩的臉頰。 孩子嚇得一個哆嗦,往母親懷裡縮得更緊。 “像,真像他小時候。”邢龍喃喃自語,聲音嘶啞低沉,彷彿砂紙摩擦,“膽子也像,這麼小。”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幾乎撕裂風聲的奔跑聲由遠及近。 “阿芸!寶兒!” 牛喜如同瘋了一般衝進廣場。 他剛從鄰村送一件做好的傢具回來,還沒進村就感到不對勁。空氣中瀰漫著陌生的氣息,有血腥味,有殺氣。他加快腳步,看到被驅趕的村民,聽到哭喊,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此刻看到被扣押的妻兒,他的眼睛瞬間布滿血絲,渾身的血液似乎都衝上了頭頂。 他想衝過去,卻被兩名黑衣人面無表情地攔下。冰冷的刀鋒抵在他的胸前。 邢龍緩緩抬起頭。 目光如同冰冷的鐵鉗,牢牢鎖定了牛喜。那目光裡,沒有久別重逢的激動,只有深不見底的寒意和......一種被壓抑到極致的暴怒。 “邢虎。”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的風聲和嗚咽,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 “我的好義子,十年不見,別來無恙?” 牛喜——或者說,邢虎——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看著邢龍,看著那把抵住胸口的刀,又看向驚恐的妻兒,最後目光掃過那群瑟瑟發抖、因他而受牽連的無辜村民。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好半晌,才嘶啞地吐出兩個字: “義......父。” “義父?” 邢龍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眼神卻更加冰冷。 “你還記得我是你義父?你還記得夜煞是你的家?!”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悶雷在廣場上空炸響! “十年前,我們夜煞正和江湖中排名第一的勢力天下會一爭高下!只要贏了,就能奠定我夜煞的地位!就能讓整個江湖,聽到我夜煞的名字就顫抖!” 邢龍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帶來更強的壓迫感,他指著邢虎,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可你呢?” “臨陣脫逃!不知所蹤!” “最終,整個夜煞幾百人,包括七十二名核心兄弟,死的死,散的散!活下來的,不到二十人!”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眼中翻湧著血色的瘋狂與痛苦。 “江湖再也沒有我們的地位,加上官府追擊......十年!整整十年!我們像陰溝裡的老鼠,東躲西藏!從令江湖聞風喪膽的夜煞,變成如今這苟延殘喘的十幾個人!” “邢虎!我的好義子!這都是拜你所賜!”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淬毒的刀子,狠狠剜在邢虎的心上。 他臉色慘白,踉蹌著後退一步,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辯解。往事如同潮水般湧來,那些血與火,忠誠與背叛,理想與幻滅...... “我養你教你,把一身本事傾囊相授,視你如己出!夜煞就是你的家,那些兄弟就是你的手足!” 邢龍一步步逼近,氣勢如山嶽傾軋。 “你是怎麼回報我的?啊?!” “用背叛?用逃亡?用這十年的隱姓埋名,娶妻生子,過你的安生日子?!” 他的目光猛地轉向被扣押的牛氏和孩子,眼中閃過一絲扭曲的快意。 “現在,你也有家了?也有兒子了?” 他笑了,笑得讓人毛骨悚然。 “很好......很好!”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孩子細小的胳膊。 “啊——!” 孩子痛得大哭起來,聲音尖銳刺耳。 “爹!娘!疼!” “寶兒!” 牛氏尖叫著想要撲上去,卻被黑衣人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放開他!” 邢虎嘶聲怒吼,想要衝上去,卻被胸口的刀鋒逼退。他看著兒子痛得扭曲的小臉,看著妻子絕望的眼神,整個人如同被撕裂。 “求求你!義父!求求你放開我兒子!一切都是我的錯!沖我來!沖我來啊!”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堅硬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一下。又一下。 鮮血從他額前滲出,混合著泥土和悔恨的淚水,糊了滿臉。 “你的錯?” 邢龍看著跪地磕頭的義子,眼中沒有絲毫憐憫,只有熊熊燃燒的怒火和掌控一切的冰冷。 “一條命,夠還嗎?” 他鬆開孩子,孩子立刻被母親緊緊抱在懷裡。邢龍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血泥中的邢虎。 “你欠我的,是整個夜煞!是上百個兄弟的命!是十年顛沛流離的屈辱!” 邢虎猛地抬起頭。 臉上血淚模糊,但眼神卻逐漸變得清晰。他看著痛哭的兒子,看著絕望的妻子,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因為他而陷入絕境的村民。 眼中最後一絲掙扎和猶豫,如同風中殘燭,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寂的決絕。 他猛地伸手,奪過了旁邊一名夜煞成員腰間的佩刀! “阿喜!” 牛氏發出一聲悽厲的悲鳴。 邢龍眼神一凝,卻沒有阻止,只是冷眼看著。 邢虎握住刀,沒有看向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左臂上,深吸一口氣。然後,他的眼神驟然變得無比兇狠——那是屬於昔日“夜煞二當家”,百人斬邢虎的眼神! “義父!” 他嘶吼一聲,聲音悽厲: “我邢虎欠你的,我還!” 話音未落,刀光一閃! “噗嗤——!” 血光迸濺! 一條粗壯的、古銅色的左臂,齊肩而斷,掉落在地。那手臂的手指,甚至還在微微抽搐。 劇烈的疼痛讓邢虎渾身痙攣,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濕透了全身。他死死咬住牙關,沒有慘叫,只是用剩下的右手死死撐住地面,不讓自己倒下。 鮮血如同噴泉般從斷臂處湧出,迅速染紅了他身下的泥土。 “這條胳膊......還給義父!”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 “求義父......高抬貴手......放過我妻兒......放過這些村民......”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但眼神依舊死死盯著邢龍。 “我邢虎......任殺任剮!” 廣場上一片死寂。 只有孩子被嚇呆的哽咽,和牛氏壓抑到極致的啜泣。 所有村民都驚呆了。他們看著那條斷臂,看著那跪在血泊中、如同瀕死野獸般的男人,說不出話來。 邢龍看著地上那條手臂,看著邢虎慘白的臉和決絕的眼神。 他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一種更加狂躁的怒火席捲了他! “一條胳膊?” 他猛地一腳,將那斷臂踢開,彷彿那是世上最骯髒的東西。 “邢虎!你以為一條胳膊,就能抵消你欠下的血債?!就能換回我夜煞上百個兄弟的命?!就能換你這十年的逍遙快活?!” 他俯下身,幾乎貼到邢虎的臉前,聲音低啞如同惡魔的咆哮: “你的命,本來就是我的!我想什麼時候拿,就什麼時候拿!用不著你來換!” 他直起身,不再看搖搖欲墜的邢虎。 他將暴戾的目光,投向了那群擠在一起、面無人色的村民。 “但是他們的命......” 他抬起手,指向村民,如同閻羅在點名。 “這些賤民的命!這些給了你‘家’的蠢貨的命!我今天,就要收點利息!” 他猛地一揮手臂,聲音如同寒冰炸裂: “夜煞聽令!” “在!” 周圍十幾名黑衣人齊聲應和,殺氣衝天。 “除了那女人和孩子......” 邢龍殘忍地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 “其他人......” “一個不留!” “殺!” “鏘啷啷!” 雪亮的刀劍齊齊出鞘,在陰沉的天光下反射著淒冷的光芒。 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寒潮,瞬間淹沒了整個廣場。村民們發出絕望的哭喊,互相擁擠著,試圖尋找並不存在的生路。 一名離得最近的黑衣殺手,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他舉起手中狹長的腰刀,對著面前一個嚇得癱軟在地的老者,毫不猶豫地揮刀斬下! 刀鋒破空,發出尖銳的呼嘯。 老者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那刀鋒即將觸及老者花白頭髮的剎那, “叮。” 一隻手,握住了刀。 不是擋,是握。那隻手就這麼憑空出現,五指收緊,生生將疾斬而下的刀刃攥在掌心。 刀鋒與掌心之間,甚至沒有一絲鮮血流出。 殺手瞳孔驟縮,拚命抽刀,卻發現那刀如同鑄在對方手裡,紋絲不動。 一道血色身影,不知何時已站在了老者身前。 隨後三個人慢悠悠而來。為首那人穿著尋常的青布長衫,面色有些蒼白,神情卻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他身後,還站著兩個神色緊繃的漢子,一個虎背熊腰,一個精悍幹練。 正是高小川,帶著王虎和小李。 整個廣場,瞬間靜了一靜。 高小川抬眼,掃過那些殺氣騰騰的黑衣人,掃過太師椅上的邢龍,最後落在那個斷了手臂、倒在血泊中的男人身上。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呦,誰這麼大權力啊?” 他微微偏頭,看向邢龍。 “我大乾王朝的百姓,說殺就殺。” “誰給你的勇氣啊?”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 “梁靜茹嗎?”

打退夜煞殺手後的兩天,牛家村迎來了某種詭異的寧靜。

牛喜依舊天不亮就起身,劈柴、挑水、去作坊裡刨木花。只是他沉默了許多。與村民打招呼時,那憨厚的笑容還在,卻像蒙上了一層看不見的陰影,笑容到不了眼底。

他花更多的時間待在家裡。陪著妻子做女紅,妻子納鞋底,他就坐在旁邊,手裡握著一塊木頭,慢慢雕刻。陪著兒子打鬧,兒子騎在他肩上,滿院子瘋跑,嘻嘻哈哈。他笑得很大聲,但妻子偶爾抬頭,看到他望著窗外遠處山林出神,眼神深邃得讓她有些心慌。

“孩子他爹,怎麼了?”她問。

牛喜回過神,搖搖頭,扯出一個安撫的笑:“沒事,在想新接的活兒怎麼下料。”

她不信,但沒再問。

只有夜深人靜,妻兒熟睡後,他才會悄無聲息地起身。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走到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一站就是許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樹皮,目光彷彿能穿透重重黑暗,看到後山那片幽深的老林。

他在等。等那場遲早要來的風暴。

嚴九躺在床上養傷。

郎中說肋骨斷了兩根,內腑也有震蕩,需得靜養些時日。他婉拒了村裡人送來的雞湯,那些人主要是看在牛喜面子上,只讓手下捕快從鎮上抓藥。每日躺著,聽窗外風聲鳥鳴,心裡卻翻江倒海。

他知道牛喜的秘密。也知道這秘密背後必然牽扯著更大的危險。嚴九知道,這不是結束。那兩人回去報信,來的只會更多、更強。

他這傷,或許該“好”得慢一些。該“不得不”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可心底那份捕快刨根問底的本能,又讓他隱隱期待著,想看看這潭水下面,到底藏著什麼。

高小川的日子看起來最是悠閑。

他依舊每日在村裡散步,去老槐樹下看棋,偶爾還讓王虎去溪裡釣兩條魚改善伙食。只是王虎和小李都察覺出,川哥散步的路線,似乎總有意無意地將村子的幾個出入口、制高點都納入眼中;他看棋時,眼神也常常會飄向村尾牛喜家的方向,或是後山那片幽深的“老林”。

“川哥,咱們到底在等什麼?”王虎終於忍不住問。

小李不語,只是一味陪著川哥。但他心裡也在琢磨。

高小川拈起一粒棋子,落在棋盤上,吃掉對方一個“車”,這才慢悠悠道:“等該來的人。”

他抬眼看了看天,又低下頭。

“快了,要有耐心。”

第三日,清晨。

原本湛藍如洗的天空,不知何時從西北角漫上來一團團鉛灰色的濃雲。那些雲翻滾著,如同潑灑的墨汁,迅速吞噬了陽光,吞噬了藍天,吞噬了最後一絲暖意。

風毫無徵兆地颳了起來。

起初只是捲動地上的塵土落葉,像頑童的手,輕輕撩撥。很快便嗚咽著穿過巷道,搖得樹枝亂晃,發出“嗚嗚”的聲響。家家戶戶的門窗被吹得“砰砰”作響,像是有人在用力拍打。

雞鴨在圈裡不安地撲騰鳴叫。看家的土狗夾緊了尾巴,對著陰沉的天色發出低低的、充滿威脅的嗚咽。連那些平日裡在屋簷下嘰喳的麻雀,也不知躲到哪裡去了,消失得乾乾淨淨。

村民們從屋裡探出頭,臉上帶著驚疑。這天氣變得太快,太邪性。

一種莫名的心慌,如同潮濕的苔蘚,悄悄爬上了每個村民的心頭。

巳時剛過。

第一聲驚叫從村口傳來,短促而悽厲,旋即被風聲吞沒。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驚叫、哭喊、呵斥聲混雜在一起,如同水滴入滾油,瞬間炸開。但很快,這些聲音又被一種更可怕的、鋼鐵般的寂靜壓制下去。

七八個,不,或許有十來個黑衣人,如同從陰影中滲出的墨點,出現在村子的各個角落。

他們行動迅捷如豹,沉默如石。兩人一組,或把守村口要道,或躍上屋頂佔據高點,更多的則如同驅趕羊群一般,將驚慌失措的村民從家中粗暴地驅趕出來。

“出去!都去廣場!”

“快走!別磨蹭!”

“孩子他爹!!”

“娘——!”

哭喊聲,呵斥聲,推搡聲......牛家村這個平靜了太久的小村莊,瞬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與混亂。

有血氣方剛的後生想反抗。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抄起鋤頭,怒吼著沖向一名黑衣人。黑衣人眼皮都沒抬,隨手一揮。那後生便如同被狂奔的牛撞中,倒飛出去,砸在自家院牆上,口吐鮮血,再也爬不起來。

絕對的武力鎮壓下,所有的抵抗都是徒勞。

村民們如同待宰的羔羊,被驅趕到村子中央那塊用於曬穀、偶爾也辦紅白喜事的空地上。他們擠作一團,孩子被緊緊抱在懷裡,女人們瑟瑟發抖,男人們面色慘白,眼中充滿了恐懼與茫然。

他們不明白,這些煞神一樣的人是從哪裡來的,為什麼要抓他們。

空地的一側,不知何時擺上了一張厚重的、雕刻著猙獰獸頭的太師椅。

椅子上,坐著一個男人。

一個僅僅坐在那裡,就彷彿將周圍光線都吸走的男人。

他身形異常高大,即使坐著,也堪比常人站立。肩寬背厚,裹在一件看似普通、卻透著沉沉寒意的黑色大氅裡。光亮的腦袋,在陰沉的天光下反著森冷的光。五官端正,甚至稱得上堂堂正正,但眉宇間煞氣眾生,只是一眼,便讓人如墜冰窟。

他僅僅只是坐在那裡,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扶手,一股令人窒息的磅礴氣勢便籠罩了整個廣場。

八品宗師。

而且是手上沾染了無數鮮血、煞氣幾乎凝成實質的八品宗師。

夜煞首領,“大當家”,邢龍。

在他椅子旁邊,兩名夜煞成員一左一右,扣押著一個年輕婦人和一個三四歲的男童。

婦人正是牛喜的妻子牛氏。此刻她髮髻散亂,臉色慘白如紙,卻緊緊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嚇到孩子。男童被這陣仗嚇壞了,扁著嘴想哭,卻被母親死死捂在懷裡,只能發出壓抑的抽噎。

邢龍的目光,饒有興緻地落在那個被嚇得發抖的孩子臉上。他伸出粗糙的手指,似乎想碰碰孩子的臉蛋,卻在即將觸及時停住,轉而用指節輕輕蹭了蹭孩子細嫩的臉頰。

孩子嚇得一個哆嗦,往母親懷裡縮得更緊。

“像,真像他小時候。”邢龍喃喃自語,聲音嘶啞低沉,彷彿砂紙摩擦,“膽子也像,這麼小。”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幾乎撕裂風聲的奔跑聲由遠及近。

“阿芸!寶兒!”

牛喜如同瘋了一般衝進廣場。

他剛從鄰村送一件做好的傢具回來,還沒進村就感到不對勁。空氣中瀰漫著陌生的氣息,有血腥味,有殺氣。他加快腳步,看到被驅趕的村民,聽到哭喊,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此刻看到被扣押的妻兒,他的眼睛瞬間布滿血絲,渾身的血液似乎都衝上了頭頂。

他想衝過去,卻被兩名黑衣人面無表情地攔下。冰冷的刀鋒抵在他的胸前。

邢龍緩緩抬起頭。

目光如同冰冷的鐵鉗,牢牢鎖定了牛喜。那目光裡,沒有久別重逢的激動,只有深不見底的寒意和......一種被壓抑到極致的暴怒。

“邢虎。”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的風聲和嗚咽,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朵。

“我的好義子,十年不見,別來無恙?”

牛喜——或者說,邢虎——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看著邢龍,看著那把抵住胸口的刀,又看向驚恐的妻兒,最後目光掃過那群瑟瑟發抖、因他而受牽連的無辜村民。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好半晌,才嘶啞地吐出兩個字:

“義......父。”

“義父?”

邢龍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眼神卻更加冰冷。

“你還記得我是你義父?你還記得夜煞是你的家?!”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悶雷在廣場上空炸響!

“十年前,我們夜煞正和江湖中排名第一的勢力天下會一爭高下!只要贏了,就能奠定我夜煞的地位!就能讓整個江湖,聽到我夜煞的名字就顫抖!”

邢龍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帶來更強的壓迫感,他指著邢虎,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可你呢?”

“臨陣脫逃!不知所蹤!”

“最終,整個夜煞幾百人,包括七十二名核心兄弟,死的死,散的散!活下來的,不到二十人!”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眼中翻湧著血色的瘋狂與痛苦。

“江湖再也沒有我們的地位,加上官府追擊......十年!整整十年!我們像陰溝裡的老鼠,東躲西藏!從令江湖聞風喪膽的夜煞,變成如今這苟延殘喘的十幾個人!”

“邢虎!我的好義子!這都是拜你所賜!”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淬毒的刀子,狠狠剜在邢虎的心上。

他臉色慘白,踉蹌著後退一步,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辯解。往事如同潮水般湧來,那些血與火,忠誠與背叛,理想與幻滅......

“我養你教你,把一身本事傾囊相授,視你如己出!夜煞就是你的家,那些兄弟就是你的手足!”

邢龍一步步逼近,氣勢如山嶽傾軋。

“你是怎麼回報我的?啊?!”

“用背叛?用逃亡?用這十年的隱姓埋名,娶妻生子,過你的安生日子?!”

他的目光猛地轉向被扣押的牛氏和孩子,眼中閃過一絲扭曲的快意。

“現在,你也有家了?也有兒子了?”

他笑了,笑得讓人毛骨悚然。

“很好......很好!”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孩子細小的胳膊。

“啊——!”

孩子痛得大哭起來,聲音尖銳刺耳。

“爹!娘!疼!”

“寶兒!”

牛氏尖叫著想要撲上去,卻被黑衣人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放開他!”

邢虎嘶聲怒吼,想要衝上去,卻被胸口的刀鋒逼退。他看著兒子痛得扭曲的小臉,看著妻子絕望的眼神,整個人如同被撕裂。

“求求你!義父!求求你放開我兒子!一切都是我的錯!沖我來!沖我來啊!”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堅硬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一下。又一下。

鮮血從他額前滲出,混合著泥土和悔恨的淚水,糊了滿臉。

“你的錯?”

邢龍看著跪地磕頭的義子,眼中沒有絲毫憐憫,只有熊熊燃燒的怒火和掌控一切的冰冷。

“一條命,夠還嗎?”

他鬆開孩子,孩子立刻被母親緊緊抱在懷裡。邢龍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血泥中的邢虎。

“你欠我的,是整個夜煞!是上百個兄弟的命!是十年顛沛流離的屈辱!”

邢虎猛地抬起頭。

臉上血淚模糊,但眼神卻逐漸變得清晰。他看著痛哭的兒子,看著絕望的妻子,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因為他而陷入絕境的村民。

眼中最後一絲掙扎和猶豫,如同風中殘燭,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死寂的決絕。

他猛地伸手,奪過了旁邊一名夜煞成員腰間的佩刀!

“阿喜!”

牛氏發出一聲悽厲的悲鳴。

邢龍眼神一凝,卻沒有阻止,只是冷眼看著。

邢虎握住刀,沒有看向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左臂上,深吸一口氣。然後,他的眼神驟然變得無比兇狠——那是屬於昔日“夜煞二當家”,百人斬邢虎的眼神!

“義父!”

他嘶吼一聲,聲音悽厲:

“我邢虎欠你的,我還!”

話音未落,刀光一閃!

“噗嗤——!”

血光迸濺!

一條粗壯的、古銅色的左臂,齊肩而斷,掉落在地。那手臂的手指,甚至還在微微抽搐。

劇烈的疼痛讓邢虎渾身痙攣,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濕透了全身。他死死咬住牙關,沒有慘叫,只是用剩下的右手死死撐住地面,不讓自己倒下。

鮮血如同噴泉般從斷臂處湧出,迅速染紅了他身下的泥土。

“這條胳膊......還給義父!”

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

“求義父......高抬貴手......放過我妻兒......放過這些村民......”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但眼神依舊死死盯著邢龍。

“我邢虎......任殺任剮!”

廣場上一片死寂。

只有孩子被嚇呆的哽咽,和牛氏壓抑到極致的啜泣。

所有村民都驚呆了。他們看著那條斷臂,看著那跪在血泊中、如同瀕死野獸般的男人,說不出話來。

邢龍看著地上那條手臂,看著邢虎慘白的臉和決絕的眼神。

他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一種更加狂躁的怒火席捲了他!

“一條胳膊?”

他猛地一腳,將那斷臂踢開,彷彿那是世上最骯髒的東西。

“邢虎!你以為一條胳膊,就能抵消你欠下的血債?!就能換回我夜煞上百個兄弟的命?!就能換你這十年的逍遙快活?!”

他俯下身,幾乎貼到邢虎的臉前,聲音低啞如同惡魔的咆哮:

“你的命,本來就是我的!我想什麼時候拿,就什麼時候拿!用不著你來換!”

他直起身,不再看搖搖欲墜的邢虎。

他將暴戾的目光,投向了那群擠在一起、面無人色的村民。

“但是他們的命......”

他抬起手,指向村民,如同閻羅在點名。

“這些賤民的命!這些給了你‘家’的蠢貨的命!我今天,就要收點利息!”

他猛地一揮手臂,聲音如同寒冰炸裂:

“夜煞聽令!”

“在!”

周圍十幾名黑衣人齊聲應和,殺氣衝天。

“除了那女人和孩子......”

邢龍殘忍地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

“其他人......”

“一個不留!”

“殺!”

“鏘啷啷!”

雪亮的刀劍齊齊出鞘,在陰沉的天光下反射著淒冷的光芒。

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寒潮,瞬間淹沒了整個廣場。村民們發出絕望的哭喊,互相擁擠著,試圖尋找並不存在的生路。

一名離得最近的黑衣殺手,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他舉起手中狹長的腰刀,對著面前一個嚇得癱軟在地的老者,毫不猶豫地揮刀斬下!

刀鋒破空,發出尖銳的呼嘯。

老者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那刀鋒即將觸及老者花白頭髮的剎那,

“叮。”

一隻手,握住了刀。

不是擋,是握。那隻手就這麼憑空出現,五指收緊,生生將疾斬而下的刀刃攥在掌心。

刀鋒與掌心之間,甚至沒有一絲鮮血流出。

殺手瞳孔驟縮,拚命抽刀,卻發現那刀如同鑄在對方手裡,紋絲不動。

一道血色身影,不知何時已站在了老者身前。

隨後三個人慢悠悠而來。為首那人穿著尋常的青布長衫,面色有些蒼白,神情卻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戲。他身後,還站著兩個神色緊繃的漢子,一個虎背熊腰,一個精悍幹練。

正是高小川,帶著王虎和小李。

整個廣場,瞬間靜了一靜。

高小川抬眼,掃過那些殺氣騰騰的黑衣人,掃過太師椅上的邢龍,最後落在那個斷了手臂、倒在血泊中的男人身上。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呦,誰這麼大權力啊?”

他微微偏頭,看向邢龍。

“我大乾王朝的百姓,說殺就殺。”

“誰給你的勇氣啊?”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

“梁靜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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