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殤與冥蝕
西域的天空,大部分時候是乾燥而空洞的藍。但在尋常修士與生靈無法感知的更高維度,一種無形無質、卻充滿純粹饑渴與邪惡的“意念”,正如同最謹慎的毒蛇,緩緩舒展開它冰冷滑膩的信子,舔舐著這片古老土地的每一寸“氣息”。
它正是逃往西域的血影。
自那日從白玉山地底破封而出,以雷霆之勢吞噬數萬軍士精血,然後頭也不回地亡命西遁,至今已近一月。這一個月,對“它”而言,是漫長煎熬中夾雜著巨大恐懼與警惕的試探期。
它那充滿邪意的心,依舊殘留著萬載封印也無法徹底磨滅的、對“那個人”的深深戰慄。記憶深處那道白色的身影,那道隨手便能鎮壓它的力量,如同烙印,刻在它存在的本源之中。
它逃得如此之快,並非畏懼那些圍攻白玉山的所謂“大宗師”——在它看來,那不過是幾隻強壯些的蟲子互相撕咬——它怕的是“那個人”可能還留有什麼後手,怕的是自己剛剛脫離樊籠、虛弱至極的狀態被察覺。
所以,它像一縷真正的幽魂,融入西域灼熱的風,藏進地脈陰冷的縫隙,將自身那足以讓生靈癲狂的邪異氣息壓縮到近乎虛無。它小心翼翼地釋放出細微的魂力絲線,如同蜘蛛布網,感知著天地間流動的能量,尤其是搜尋著那記憶深處、純凈到令它本能厭惡與恐懼的、獨屬於“那個人”的“規則”氣息。
一日,兩日......十日......
沒有絲毫痕跡。
它的膽子逐漸大了起來。魂力絲線變得更粗,覆蓋範圍從方圓百里擴充套件到千里。它“聽”到了風中傳來的嘈雜人聲,感應到了地下微弱的地脈流動,也察覺到了許多強弱不一的生命光點——在它眼中,這些光點大多黯淡如螢火,孱弱得可憐。
但它依舊不敢放肆。生怕被那人察覺。它開始以更快的速度移動,在西域廣袤的土地上劃出一道道無形的軌跡,魂力掃描如同梳子般梳理過一片片綠洲、荒漠、古城遺址。
二十日......二十五日......
它甚至開始故意在一些荒蕪之地,釋放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它本源的氣息,如同投石問路,然後緊張地等待、感應。沒有引來任何預料中的凈化或打擊,只有一些懵懂的低等生靈在本能地恐懼逃離。
懷疑,如同毒草,在它心中瘋長,但更多的是一種壓抑到極致、即將爆發的狂喜。
終於,在接近一個月的時候,“它”停留在西域某處萬丈高空之上,此地雲層稀薄,下方是綿延無盡的黃色沙丘。
它不再隱藏。
“轟——!”
一股磅礴、陰冷、充滿無盡掠奪與毀滅慾望的恐怖魂力,以它為核心,毫無保留地、如同黑暗的潮水般向四面八方瘋狂擴散、席捲!這一次,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試探,而是肆無忌憚的宣告與搜查!
魂力所過之處,天空的流雲為之凝滯,如同被無形的手掌捏住,動彈不得。飛鳥成群驚惶墜落,在半空中便已僵硬死去。沙丘下的蠍蛇蟲蟻瞬間僵死,連掙扎都來不及。一些沙漠中殘存的古老禁制遺跡,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表面的符文瘋狂閃爍,隨即黯淡崩碎。
沒有!沒有!還是沒有!
“那人”的氣息,如同從未在這片天地間存在過!這片它記憶中被“那個人”視為珍寶的世界,此刻瀰漫的,只有衰敗、虛弱與......無盡的美味。
“哈哈哈——!!!”
無聲的狂笑在魂力層面震蕩,卻讓下方數十里內的空間都微微扭曲,沙丘憑空矮了三分!那是掙脫了最後枷鎖、確認了絕對安全的、屬於上古兇物的癲狂喜悅!
“他不在!他真的不在了!他到底封印了我多久?哈哈哈哈,無所謂了,此刻天亦助我!此界,還是落入了我手裡,哈哈哈......!”
它的意念在狂吼,其中蘊含的惡念,讓天空都彷彿陰暗了幾分。那是一種壓抑了萬載的瘋狂,是囚徒重獲自由後的歇斯底里,更是獵人發現獵物毫無防備時的殘忍快意。
狂喜之後,是更洶湧、更本質的飢餓。白玉山那數萬軍士的血肉神魂,對它漫長封印造成的本源虧空而言,不過是久旱後的一滴露水,聊勝於無。它需要更多,更“高質量”的補品。
魂力掃描瞬間變得更具目的性。它略過了那些密密麻麻、但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的普通生靈光點,開始在廣袤西域搜尋那些相對“明亮”些的存在。
很快,它“看”到了一個方向。
那裡,是這片大陸西域區域,生命與能量反應的“巔峰”。雖然那“巔峰”之光此刻有些搖曳、黯淡,彷彿風中之燭,但其本質的“亮度”與“純度”,遠非它一路上感知到的其他光點可比。更重要的是,那光點周圍,還縈繞著一層淡金色的能量場——在白自在的認知裡,那叫佛光。但在殤眼中,那不過是“弱小、渾濁”的護體光芒,連它魂力的侵蝕都擋不住。
“哦?這片區域的......‘最強者’?”血影的意念中浮現一絲好奇,隨即被濃烈的不屑與貪婪取代,“竟如此弱小......也罷,蚊子腿也是肉,且讓本尊看看,這比較大的光點,是何滋味。”
它鎖定了那個方向——西域靈山。下一刻,那團懸浮於高天的暗紅陰影微微扭動,化作一道肉眼與尋常靈覺絕難察覺的細微血線,朝著靈山方向,無聲無息地“流淌”而去。
靈山,無量禪窟。
厚重的石門緊閉,其上刻滿梵文,隱隱有微光流轉,是閉關與防護的雙重禁制。窟內寬敞卻簡陋,只有一蒲團,一香案,一盞長明燈。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帶著一絲血腥氣的葯香與檀香混合的味道。
白自在盤坐於蒲團之上,面容依舊蒼白如紙,嘴唇沒有絲毫血色。他雙目微閉,但眉頭緊鎖,額角有細密的冷汗不斷滲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僧袍上,留下深色的濕痕。他正竭力運轉“如來涅槃經”中秘傳的療傷法門,試圖修復丹田處那被蕭白衣一劍洞穿、又被青龍掌勁殘留規則侵蝕的可怕傷口,以及體內幾乎崩碎的金身根基。
每一次真元運轉過傷口,都帶來撕裂魂魄般的劇痛。但他不能停。白玉山一戰的慘敗與那兩道血色邪影帶來的無邊恐懼,如同毒蛇日夜啃噬著他的佛心。對朝廷、對青龍、蕭白衣的怨恨,與對未知邪物的極致忌憚交織在一起,讓這位曾經的佛門世尊,心神始終無法真正安定。
“南宮炎......青龍......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他心中再次閃過狠厲的念頭,但隨即又被那吞噬萬軍的血影畫面覆蓋,激靈靈打個冷戰,連忙默誦心經,試圖壓住悸動。
就在這時——
一種沒來由的、源自生命最深處的悸動與寒意,毫無徵兆地攫住了他!彷彿赤身裸體置身於萬載玄冰窟,又像是被星空深處最惡毒的眼睛盯上!這種感覺,甚至比當日在白玉山直面那衝天血柱時,更加直接,更加......貼近!
“什麼人?!”
白自在猛地睜開雙眼,眸中金光暴射,厲聲喝道!聲浪在石窟內回蕩,震得長明燈火苗劇烈搖曳。同時,他殘存的大宗師氣勢與佛元毫無保留地轟然爆發!淡金色的佛光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瞬間充滿了整個禪窟,試圖驅散一切陰邪,照亮每一個角落!
禪窟內,除了晃動的光影和他自己急促的呼吸,空無一物。
但那種被“注視”、被“鎖定”的恐怖感,不僅沒有消失,反而驟然加劇,濃鬱到幾乎凝成實質!
白自在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因為他看到了——就在他身前不足三尺之處,那裡的空氣,一道血色影子,緩緩成型。
一道模糊的、僅有大致人形輪廓的“影子”,無聲無息地“浮”了出來。
它沒有五官,沒有衣飾,通體由不斷流動、翻滾的暗紅色與深邃漆黑構成,彷彿是最汙穢的血液與最絕望的夜色混合而成的活體。它僅僅是“存在”在那裡,就散發出一種令白自在神魂刺痛、佛元凝滯的、純粹的“邪惡”、“饑渴”與“古老”。
“邪魔!!!”
白自在亡魂皆冒,不假思索,怒吼聲中,不顧一切地催動了最後的本源!腦後,一輪極其黯淡、布滿裂痕、彷彿隨時會潰散的殘破佛國虛影強行浮現!他並指如刀,指尖凝聚著所剩無幾的、蘊含著一絲“金剛不壞”規則之力的淡金佛光,朝著那血色影子,傾盡全力一指點出!
“大寂滅指!”
這一指,乃是他壓箱底的搏命神通,威力凝聚於一點,專破各種邪祟防護,全盛時期足以洞穿同階大宗師的護體領域!此刻雖威力十不存一,但攜帶著他畢生修為與決死意志,依然凌厲無匹,指風過處,空氣發出尖銳的爆鳴,禪窟石壁被餘波刮出深深的溝壑!
面對這足以讓任何宗師駭然失色的一擊,那血色影子,卻連“動”的慾望都沒有。
它那沒有五官的“面部”,似乎“轉向”了白自在點來的手指。一道冰冷、古老、充滿困惑與濃濃失望的意念,直接在白自在的識海中響起:
“就這?”
“如此......孱弱?”
“連‘神境’的門檻都未曾觸控......規則運用,粗糙得令人發笑......”
“僅僅......是比那些螻蟻強壯些許的......蟲子嗎?”
就在血影的意念流淌的同時,白自在那凝聚了殘存規則之力的“大寂滅指”,已經點中了流動的暗紅與漆黑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沒有能量湮滅的閃光。
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碰撞聲響。
白自在只覺得指尖一空,彷彿點進了一片虛無,又像是戳入了一團粘稠無比、冰冷刺骨的萬年汙血之中。他指尖那縷淡金色的、蘊含著“金剛”規則的佛光,在接觸到殤的身體的瞬間,就如同烈陽下的雪花,無聲無息,毫無掙扎地消融、湮滅了。
直接被從根源上抹成了“虛無”!
白自在腦後那輪殘破佛國虛影,更是發出一聲唯有靈魂能感知的哀鳴,連靠近血影都做不到,便自行崩散成漫天淡金色的光點,旋即被血影身上自然散發的邪異氣息侵蝕、吞噬,點滴不存。
白自在臉上的狠厲、決絕,瞬間被無邊的駭然與絕望取代。他全力一擊,竟不能撼動對方分毫?不,是連讓對方“注意到”都做不到!這種差距......已經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他想自爆金身舍利,同歸於盡,但念頭剛起,就感覺自己的神魂、真元、甚至包括“自爆”這個念頭本身,都被一股無形無質、卻恐怖到無法形容的冰冷意志死死鎖住、凍結!
他連思維,都無法順暢運轉!
“不入神境,終是螻蟻。”
那道冰冷的意念再次響起,直接烙印進他瀕臨崩潰的意識深處。
“本尊,殤。能成為本尊歸來的第一份像樣血食,是你這渺小存在的......最後價值。”
話音未落,殤那模糊的、由流動暗紅與漆黑構成的身影,猛地向前一撲,如同展開的噩夢之布,瞬間將僵直當場的白自在徹底包裹、吞沒!
“唔——!!!”
白自在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到極致的悶哼,便徹底失去了所有感知。
暗紅色的“布料”蠕動著,收縮著,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彷彿咀嚼又彷彿吮吸的細微聲響。那聲音在寂靜的禪窟裡回蕩,像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進食。
僅僅三四個呼吸的時間,“布料”全部融入白自在的身體裡。
白自在再次睜開眼。
眼睛裡,儘是一片血紅。
那血紅深邃、粘稠,如同流動的巖漿,又如同凝固的血漿。它緩緩流轉,掃過禪窟的每一個角落,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世界。
然後,緩緩隱去。曾經屬於白自在的清明、慈悲、威嚴,盡數消失,只剩下一種空洞的、冰冷的、如同打量獵物的審視。
曾經的西域佛門世尊,曾經的武道神話之一,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此刻的白自在的核心,已經換成殤了。
殤靜靜地“站”在原地。白自在的體表下,暗紅色似乎變得更加深邃、凝實了一絲,流動的速度也快了一分。一股遠比吞噬那數萬軍士精純、浩瀚得多的能量,正迅速被它煉化、吸收,彌補著它萬載封印帶來的虧空。
但這還不是全部。
更重要的,是隨之而來的、洶湧澎湃的記憶洪流。
白自在的整個生命歷程、修行體悟、佛門知識、對天下大勢的認知、愛恨情仇、恐懼野心......如同浩卷長圖,在殤那古老而強大的意識面前,被無情地展開、翻閱、攫取、分析。
“原來如此......”
殤緩緩開口,聲音是白自在的,但語調卻完全不同。那是一種不屬於人類的、帶著古老迴響的腔調,彷彿從時間盡頭傳來。帶著恍然,帶著濃濃的不屑,也帶著一絲......興奮。
“此界武道,竟已凋零至此。‘大宗師’便是頂點?呵......井底之蛙。連‘神境’為何物都無人知曉,傳承盡斷。”
“王朝更迭,佛魔爭鬥,江湖恩怨......蟲豸之爭,可笑。”
“也多虧了他們的自相爭鬥,給了我們脫身之機。”
殤重點檢索了白自在記憶中所有關於“上古”、“封印”、“禁忌”、“太淵”以及可能指向“那個人”的資訊。白自在對此所知甚少,僅限於知道白玉山下可能有上古封印,破了,放出了大恐怖。關於“那個人”,更是沒有絲毫線索,連類似的傳說都未曾聽聞。
“果然......他離開了,或者......隕落了。此界,已徹底淪為無主之地,遺棄之園!”
殤的核心傳來一陣劇烈的愉悅波動。那是一種確認了絕對安全後,終於可以肆無忌憚釋放本能的狂喜。最後一絲顧慮,徹底消散。
“西域佛國......靈山?倒是此地如今的核心,匯聚的‘血食’質量應當更高......這具軀體倒是可以先用著......”
殤的血色身影微微晃動,開始與這具新的軀體、以及這片天地的氣息做更深的交融。它“看”向靈山之外,那佛光籠罩、信徒眾多的核心方向,純粹的吞噬慾望,如同野火般燃起。
幾乎在同一時刻,遙遠的北域,萬載冰封的魔教總壇深處,類似的無聲悲劇正在上演。
魔焰滔天的洞窟內,重傷未愈、氣息萎靡的楊贊天,甚至未能看清襲擊者的模樣,便被一道更加霸道、充滿腐蝕與沉淪氣息的漆黑陰影瞬間包裹、吞噬、煉化。
過程更加粗暴。
痛苦更加深邃。
楊贊天連一聲慘叫都沒能發出,便被那道漆黑的血影徹底吞沒。他的身體在暗影中扭曲、變形,面容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但那掙扎只持續了幾個呼吸,便徹底平息。
瞬間也被取而代之。
“本尊,冥蝕!”
狂放而暴戾的意念在空蕩的冰窟中回蕩,震得洞壁上的冰凌簌簌落下。
“孱弱的時代,甜美的血食!此界生靈,合該為吾復甦之祭品!哈哈哈!”
從楊贊天的記憶中,“冥蝕”同樣得到了關於此世武道凋零、格局紛亂、以及“那人”毫無蹤跡的資訊。
狂喜與貪婪,在北地的風雪中瀰漫。
西域靈山,佛光悄然黯淡了一分,禪窟死寂,象徵著一種舊時代力量的無聲隕落。
北域魔窟,冰封依舊,但其中原本盤踞的滔天魔意,已然消散,彷彿從未存在。
兩道蘇醒的古老陰影,一西一北,在確認了“安全”並品嘗了“開胃菜”之後,已將它們冰冷而貪婪的目光,投向了這片天地間,更多、更密集的“血食”聚集之地,投向了那可能隱藏著更多秘密與力量的未知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