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殤與冥蝕

錦衣衛擺爛,總有麻煩上門·晨溪鵝語·5,462·2026/7/12

西域的天空,大部分時候是乾燥而空洞的藍。但在尋常修士與生靈無法感知的更高維度,一種無形無質、卻充滿純粹饑渴與邪惡的“意念”,正如同最謹慎的毒蛇,緩緩舒展開它冰冷滑膩的信子,舔舐著這片古老土地的每一寸“氣息”。 它正是逃往西域的血影。 自那日從白玉山地底破封而出,以雷霆之勢吞噬數萬軍士精血,然後頭也不回地亡命西遁,至今已近一月。這一個月,對“它”而言,是漫長煎熬中夾雜著巨大恐懼與警惕的試探期。 它那充滿邪意的心,依舊殘留著萬載封印也無法徹底磨滅的、對“那個人”的深深戰慄。記憶深處那道白色的身影,那道隨手便能鎮壓它的力量,如同烙印,刻在它存在的本源之中。 它逃得如此之快,並非畏懼那些圍攻白玉山的所謂“大宗師”——在它看來,那不過是幾隻強壯些的蟲子互相撕咬——它怕的是“那個人”可能還留有什麼後手,怕的是自己剛剛脫離樊籠、虛弱至極的狀態被察覺。 所以,它像一縷真正的幽魂,融入西域灼熱的風,藏進地脈陰冷的縫隙,將自身那足以讓生靈癲狂的邪異氣息壓縮到近乎虛無。它小心翼翼地釋放出細微的魂力絲線,如同蜘蛛布網,感知著天地間流動的能量,尤其是搜尋著那記憶深處、純凈到令它本能厭惡與恐懼的、獨屬於“那個人”的“規則”氣息。 一日,兩日......十日...... 沒有絲毫痕跡。 它的膽子逐漸大了起來。魂力絲線變得更粗,覆蓋範圍從方圓百里擴充套件到千里。它“聽”到了風中傳來的嘈雜人聲,感應到了地下微弱的地脈流動,也察覺到了許多強弱不一的生命光點——在它眼中,這些光點大多黯淡如螢火,孱弱得可憐。 但它依舊不敢放肆。生怕被那人察覺。它開始以更快的速度移動,在西域廣袤的土地上劃出一道道無形的軌跡,魂力掃描如同梳子般梳理過一片片綠洲、荒漠、古城遺址。 二十日......二十五日...... 它甚至開始故意在一些荒蕪之地,釋放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它本源的氣息,如同投石問路,然後緊張地等待、感應。沒有引來任何預料中的凈化或打擊,只有一些懵懂的低等生靈在本能地恐懼逃離。 懷疑,如同毒草,在它心中瘋長,但更多的是一種壓抑到極致、即將爆發的狂喜。 終於,在接近一個月的時候,“它”停留在西域某處萬丈高空之上,此地雲層稀薄,下方是綿延無盡的黃色沙丘。 它不再隱藏。 “轟——!” 一股磅礴、陰冷、充滿無盡掠奪與毀滅慾望的恐怖魂力,以它為核心,毫無保留地、如同黑暗的潮水般向四面八方瘋狂擴散、席捲!這一次,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試探,而是肆無忌憚的宣告與搜查! 魂力所過之處,天空的流雲為之凝滯,如同被無形的手掌捏住,動彈不得。飛鳥成群驚惶墜落,在半空中便已僵硬死去。沙丘下的蠍蛇蟲蟻瞬間僵死,連掙扎都來不及。一些沙漠中殘存的古老禁制遺跡,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表面的符文瘋狂閃爍,隨即黯淡崩碎。 沒有!沒有!還是沒有! “那人”的氣息,如同從未在這片天地間存在過!這片它記憶中被“那個人”視為珍寶的世界,此刻瀰漫的,只有衰敗、虛弱與......無盡的美味。 “哈哈哈——!!!” 無聲的狂笑在魂力層面震蕩,卻讓下方數十里內的空間都微微扭曲,沙丘憑空矮了三分!那是掙脫了最後枷鎖、確認了絕對安全的、屬於上古兇物的癲狂喜悅! “他不在!他真的不在了!他到底封印了我多久?哈哈哈哈,無所謂了,此刻天亦助我!此界,還是落入了我手裡,哈哈哈......!” 它的意念在狂吼,其中蘊含的惡念,讓天空都彷彿陰暗了幾分。那是一種壓抑了萬載的瘋狂,是囚徒重獲自由後的歇斯底里,更是獵人發現獵物毫無防備時的殘忍快意。 狂喜之後,是更洶湧、更本質的飢餓。白玉山那數萬軍士的血肉神魂,對它漫長封印造成的本源虧空而言,不過是久旱後的一滴露水,聊勝於無。它需要更多,更“高質量”的補品。 魂力掃描瞬間變得更具目的性。它略過了那些密密麻麻、但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的普通生靈光點,開始在廣袤西域搜尋那些相對“明亮”些的存在。 很快,它“看”到了一個方向。 那裡,是這片大陸西域區域,生命與能量反應的“巔峰”。雖然那“巔峰”之光此刻有些搖曳、黯淡,彷彿風中之燭,但其本質的“亮度”與“純度”,遠非它一路上感知到的其他光點可比。更重要的是,那光點周圍,還縈繞著一層淡金色的能量場——在白自在的認知裡,那叫佛光。但在殤眼中,那不過是“弱小、渾濁”的護體光芒,連它魂力的侵蝕都擋不住。 “哦?這片區域的......‘最強者’?”血影的意念中浮現一絲好奇,隨即被濃烈的不屑與貪婪取代,“竟如此弱小......也罷,蚊子腿也是肉,且讓本尊看看,這比較大的光點,是何滋味。” 它鎖定了那個方向——西域靈山。下一刻,那團懸浮於高天的暗紅陰影微微扭動,化作一道肉眼與尋常靈覺絕難察覺的細微血線,朝著靈山方向,無聲無息地“流淌”而去。 靈山,無量禪窟。 厚重的石門緊閉,其上刻滿梵文,隱隱有微光流轉,是閉關與防護的雙重禁制。窟內寬敞卻簡陋,只有一蒲團,一香案,一盞長明燈。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帶著一絲血腥氣的葯香與檀香混合的味道。 白自在盤坐於蒲團之上,面容依舊蒼白如紙,嘴唇沒有絲毫血色。他雙目微閉,但眉頭緊鎖,額角有細密的冷汗不斷滲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僧袍上,留下深色的濕痕。他正竭力運轉“如來涅槃經”中秘傳的療傷法門,試圖修復丹田處那被蕭白衣一劍洞穿、又被青龍掌勁殘留規則侵蝕的可怕傷口,以及體內幾乎崩碎的金身根基。 每一次真元運轉過傷口,都帶來撕裂魂魄般的劇痛。但他不能停。白玉山一戰的慘敗與那兩道血色邪影帶來的無邊恐懼,如同毒蛇日夜啃噬著他的佛心。對朝廷、對青龍、蕭白衣的怨恨,與對未知邪物的極致忌憚交織在一起,讓這位曾經的佛門世尊,心神始終無法真正安定。 “南宮炎......青龍......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他心中再次閃過狠厲的念頭,但隨即又被那吞噬萬軍的血影畫面覆蓋,激靈靈打個冷戰,連忙默誦心經,試圖壓住悸動。 就在這時—— 一種沒來由的、源自生命最深處的悸動與寒意,毫無徵兆地攫住了他!彷彿赤身裸體置身於萬載玄冰窟,又像是被星空深處最惡毒的眼睛盯上!這種感覺,甚至比當日在白玉山直面那衝天血柱時,更加直接,更加......貼近! “什麼人?!” 白自在猛地睜開雙眼,眸中金光暴射,厲聲喝道!聲浪在石窟內回蕩,震得長明燈火苗劇烈搖曳。同時,他殘存的大宗師氣勢與佛元毫無保留地轟然爆發!淡金色的佛光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瞬間充滿了整個禪窟,試圖驅散一切陰邪,照亮每一個角落! 禪窟內,除了晃動的光影和他自己急促的呼吸,空無一物。 但那種被“注視”、被“鎖定”的恐怖感,不僅沒有消失,反而驟然加劇,濃鬱到幾乎凝成實質! 白自在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因為他看到了——就在他身前不足三尺之處,那裡的空氣,一道血色影子,緩緩成型。 一道模糊的、僅有大致人形輪廓的“影子”,無聲無息地“浮”了出來。 它沒有五官,沒有衣飾,通體由不斷流動、翻滾的暗紅色與深邃漆黑構成,彷彿是最汙穢的血液與最絕望的夜色混合而成的活體。它僅僅是“存在”在那裡,就散發出一種令白自在神魂刺痛、佛元凝滯的、純粹的“邪惡”、“饑渴”與“古老”。 “邪魔!!!” 白自在亡魂皆冒,不假思索,怒吼聲中,不顧一切地催動了最後的本源!腦後,一輪極其黯淡、布滿裂痕、彷彿隨時會潰散的殘破佛國虛影強行浮現!他並指如刀,指尖凝聚著所剩無幾的、蘊含著一絲“金剛不壞”規則之力的淡金佛光,朝著那血色影子,傾盡全力一指點出! “大寂滅指!” 這一指,乃是他壓箱底的搏命神通,威力凝聚於一點,專破各種邪祟防護,全盛時期足以洞穿同階大宗師的護體領域!此刻雖威力十不存一,但攜帶著他畢生修為與決死意志,依然凌厲無匹,指風過處,空氣發出尖銳的爆鳴,禪窟石壁被餘波刮出深深的溝壑! 面對這足以讓任何宗師駭然失色的一擊,那血色影子,卻連“動”的慾望都沒有。 它那沒有五官的“面部”,似乎“轉向”了白自在點來的手指。一道冰冷、古老、充滿困惑與濃濃失望的意念,直接在白自在的識海中響起: “就這?” “如此......孱弱?” “連‘神境’的門檻都未曾觸控......規則運用,粗糙得令人發笑......” “僅僅......是比那些螻蟻強壯些許的......蟲子嗎?” 就在血影的意念流淌的同時,白自在那凝聚了殘存規則之力的“大寂滅指”,已經點中了流動的暗紅與漆黑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沒有能量湮滅的閃光。 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碰撞聲響。 白自在只覺得指尖一空,彷彿點進了一片虛無,又像是戳入了一團粘稠無比、冰冷刺骨的萬年汙血之中。他指尖那縷淡金色的、蘊含著“金剛”規則的佛光,在接觸到殤的身體的瞬間,就如同烈陽下的雪花,無聲無息,毫無掙扎地消融、湮滅了。 直接被從根源上抹成了“虛無”! 白自在腦後那輪殘破佛國虛影,更是發出一聲唯有靈魂能感知的哀鳴,連靠近血影都做不到,便自行崩散成漫天淡金色的光點,旋即被血影身上自然散發的邪異氣息侵蝕、吞噬,點滴不存。 白自在臉上的狠厲、決絕,瞬間被無邊的駭然與絕望取代。他全力一擊,竟不能撼動對方分毫?不,是連讓對方“注意到”都做不到!這種差距......已經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他想自爆金身舍利,同歸於盡,但念頭剛起,就感覺自己的神魂、真元、甚至包括“自爆”這個念頭本身,都被一股無形無質、卻恐怖到無法形容的冰冷意志死死鎖住、凍結! 他連思維,都無法順暢運轉! “不入神境,終是螻蟻。” 那道冰冷的意念再次響起,直接烙印進他瀕臨崩潰的意識深處。 “本尊,殤。能成為本尊歸來的第一份像樣血食,是你這渺小存在的......最後價值。” 話音未落,殤那模糊的、由流動暗紅與漆黑構成的身影,猛地向前一撲,如同展開的噩夢之布,瞬間將僵直當場的白自在徹底包裹、吞沒! “唔——!!!” 白自在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到極致的悶哼,便徹底失去了所有感知。 暗紅色的“布料”蠕動著,收縮著,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彷彿咀嚼又彷彿吮吸的細微聲響。那聲音在寂靜的禪窟裡回蕩,像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進食。 僅僅三四個呼吸的時間,“布料”全部融入白自在的身體裡。 白自在再次睜開眼。 眼睛裡,儘是一片血紅。 那血紅深邃、粘稠,如同流動的巖漿,又如同凝固的血漿。它緩緩流轉,掃過禪窟的每一個角落,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世界。 然後,緩緩隱去。曾經屬於白自在的清明、慈悲、威嚴,盡數消失,只剩下一種空洞的、冰冷的、如同打量獵物的審視。 曾經的西域佛門世尊,曾經的武道神話之一,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此刻的白自在的核心,已經換成殤了。 殤靜靜地“站”在原地。白自在的體表下,暗紅色似乎變得更加深邃、凝實了一絲,流動的速度也快了一分。一股遠比吞噬那數萬軍士精純、浩瀚得多的能量,正迅速被它煉化、吸收,彌補著它萬載封印帶來的虧空。 但這還不是全部。 更重要的,是隨之而來的、洶湧澎湃的記憶洪流。 白自在的整個生命歷程、修行體悟、佛門知識、對天下大勢的認知、愛恨情仇、恐懼野心......如同浩卷長圖,在殤那古老而強大的意識面前,被無情地展開、翻閱、攫取、分析。 “原來如此......” 殤緩緩開口,聲音是白自在的,但語調卻完全不同。那是一種不屬於人類的、帶著古老迴響的腔調,彷彿從時間盡頭傳來。帶著恍然,帶著濃濃的不屑,也帶著一絲......興奮。 “此界武道,竟已凋零至此。‘大宗師’便是頂點?呵......井底之蛙。連‘神境’為何物都無人知曉,傳承盡斷。” “王朝更迭,佛魔爭鬥,江湖恩怨......蟲豸之爭,可笑。” “也多虧了他們的自相爭鬥,給了我們脫身之機。” 殤重點檢索了白自在記憶中所有關於“上古”、“封印”、“禁忌”、“太淵”以及可能指向“那個人”的資訊。白自在對此所知甚少,僅限於知道白玉山下可能有上古封印,破了,放出了大恐怖。關於“那個人”,更是沒有絲毫線索,連類似的傳說都未曾聽聞。 “果然......他離開了,或者......隕落了。此界,已徹底淪為無主之地,遺棄之園!” 殤的核心傳來一陣劇烈的愉悅波動。那是一種確認了絕對安全後,終於可以肆無忌憚釋放本能的狂喜。最後一絲顧慮,徹底消散。 “西域佛國......靈山?倒是此地如今的核心,匯聚的‘血食’質量應當更高......這具軀體倒是可以先用著......” 殤的血色身影微微晃動,開始與這具新的軀體、以及這片天地的氣息做更深的交融。它“看”向靈山之外,那佛光籠罩、信徒眾多的核心方向,純粹的吞噬慾望,如同野火般燃起。 幾乎在同一時刻,遙遠的北域,萬載冰封的魔教總壇深處,類似的無聲悲劇正在上演。 魔焰滔天的洞窟內,重傷未愈、氣息萎靡的楊贊天,甚至未能看清襲擊者的模樣,便被一道更加霸道、充滿腐蝕與沉淪氣息的漆黑陰影瞬間包裹、吞噬、煉化。 過程更加粗暴。 痛苦更加深邃。 楊贊天連一聲慘叫都沒能發出,便被那道漆黑的血影徹底吞沒。他的身體在暗影中扭曲、變形,面容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但那掙扎只持續了幾個呼吸,便徹底平息。 瞬間也被取而代之。 “本尊,冥蝕!” 狂放而暴戾的意念在空蕩的冰窟中回蕩,震得洞壁上的冰凌簌簌落下。 “孱弱的時代,甜美的血食!此界生靈,合該為吾復甦之祭品!哈哈哈!” 從楊贊天的記憶中,“冥蝕”同樣得到了關於此世武道凋零、格局紛亂、以及“那人”毫無蹤跡的資訊。 狂喜與貪婪,在北地的風雪中瀰漫。 西域靈山,佛光悄然黯淡了一分,禪窟死寂,象徵著一種舊時代力量的無聲隕落。 北域魔窟,冰封依舊,但其中原本盤踞的滔天魔意,已然消散,彷彿從未存在。 兩道蘇醒的古老陰影,一西一北,在確認了“安全”並品嘗了“開胃菜”之後,已將它們冰冷而貪婪的目光,投向了這片天地間,更多、更密集的“血食”聚集之地,投向了那可能隱藏著更多秘密與力量的未知之處。

西域的天空,大部分時候是乾燥而空洞的藍。但在尋常修士與生靈無法感知的更高維度,一種無形無質、卻充滿純粹饑渴與邪惡的“意念”,正如同最謹慎的毒蛇,緩緩舒展開它冰冷滑膩的信子,舔舐著這片古老土地的每一寸“氣息”。

它正是逃往西域的血影。

自那日從白玉山地底破封而出,以雷霆之勢吞噬數萬軍士精血,然後頭也不回地亡命西遁,至今已近一月。這一個月,對“它”而言,是漫長煎熬中夾雜著巨大恐懼與警惕的試探期。

它那充滿邪意的心,依舊殘留著萬載封印也無法徹底磨滅的、對“那個人”的深深戰慄。記憶深處那道白色的身影,那道隨手便能鎮壓它的力量,如同烙印,刻在它存在的本源之中。

它逃得如此之快,並非畏懼那些圍攻白玉山的所謂“大宗師”——在它看來,那不過是幾隻強壯些的蟲子互相撕咬——它怕的是“那個人”可能還留有什麼後手,怕的是自己剛剛脫離樊籠、虛弱至極的狀態被察覺。

所以,它像一縷真正的幽魂,融入西域灼熱的風,藏進地脈陰冷的縫隙,將自身那足以讓生靈癲狂的邪異氣息壓縮到近乎虛無。它小心翼翼地釋放出細微的魂力絲線,如同蜘蛛布網,感知著天地間流動的能量,尤其是搜尋著那記憶深處、純凈到令它本能厭惡與恐懼的、獨屬於“那個人”的“規則”氣息。

一日,兩日......十日......

沒有絲毫痕跡。

它的膽子逐漸大了起來。魂力絲線變得更粗,覆蓋範圍從方圓百里擴充套件到千里。它“聽”到了風中傳來的嘈雜人聲,感應到了地下微弱的地脈流動,也察覺到了許多強弱不一的生命光點——在它眼中,這些光點大多黯淡如螢火,孱弱得可憐。

但它依舊不敢放肆。生怕被那人察覺。它開始以更快的速度移動,在西域廣袤的土地上劃出一道道無形的軌跡,魂力掃描如同梳子般梳理過一片片綠洲、荒漠、古城遺址。

二十日......二十五日......

它甚至開始故意在一些荒蕪之地,釋放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它本源的氣息,如同投石問路,然後緊張地等待、感應。沒有引來任何預料中的凈化或打擊,只有一些懵懂的低等生靈在本能地恐懼逃離。

懷疑,如同毒草,在它心中瘋長,但更多的是一種壓抑到極致、即將爆發的狂喜。

終於,在接近一個月的時候,“它”停留在西域某處萬丈高空之上,此地雲層稀薄,下方是綿延無盡的黃色沙丘。

它不再隱藏。

“轟——!”

一股磅礴、陰冷、充滿無盡掠奪與毀滅慾望的恐怖魂力,以它為核心,毫無保留地、如同黑暗的潮水般向四面八方瘋狂擴散、席捲!這一次,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試探,而是肆無忌憚的宣告與搜查!

魂力所過之處,天空的流雲為之凝滯,如同被無形的手掌捏住,動彈不得。飛鳥成群驚惶墜落,在半空中便已僵硬死去。沙丘下的蠍蛇蟲蟻瞬間僵死,連掙扎都來不及。一些沙漠中殘存的古老禁制遺跡,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表面的符文瘋狂閃爍,隨即黯淡崩碎。

沒有!沒有!還是沒有!

“那人”的氣息,如同從未在這片天地間存在過!這片它記憶中被“那個人”視為珍寶的世界,此刻瀰漫的,只有衰敗、虛弱與......無盡的美味。

“哈哈哈——!!!”

無聲的狂笑在魂力層面震蕩,卻讓下方數十里內的空間都微微扭曲,沙丘憑空矮了三分!那是掙脫了最後枷鎖、確認了絕對安全的、屬於上古兇物的癲狂喜悅!

“他不在!他真的不在了!他到底封印了我多久?哈哈哈哈,無所謂了,此刻天亦助我!此界,還是落入了我手裡,哈哈哈......!”

它的意念在狂吼,其中蘊含的惡念,讓天空都彷彿陰暗了幾分。那是一種壓抑了萬載的瘋狂,是囚徒重獲自由後的歇斯底里,更是獵人發現獵物毫無防備時的殘忍快意。

狂喜之後,是更洶湧、更本質的飢餓。白玉山那數萬軍士的血肉神魂,對它漫長封印造成的本源虧空而言,不過是久旱後的一滴露水,聊勝於無。它需要更多,更“高質量”的補品。

魂力掃描瞬間變得更具目的性。它略過了那些密密麻麻、但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的普通生靈光點,開始在廣袤西域搜尋那些相對“明亮”些的存在。

很快,它“看”到了一個方向。

那裡,是這片大陸西域區域,生命與能量反應的“巔峰”。雖然那“巔峰”之光此刻有些搖曳、黯淡,彷彿風中之燭,但其本質的“亮度”與“純度”,遠非它一路上感知到的其他光點可比。更重要的是,那光點周圍,還縈繞著一層淡金色的能量場——在白自在的認知裡,那叫佛光。但在殤眼中,那不過是“弱小、渾濁”的護體光芒,連它魂力的侵蝕都擋不住。

“哦?這片區域的......‘最強者’?”血影的意念中浮現一絲好奇,隨即被濃烈的不屑與貪婪取代,“竟如此弱小......也罷,蚊子腿也是肉,且讓本尊看看,這比較大的光點,是何滋味。”

它鎖定了那個方向——西域靈山。下一刻,那團懸浮於高天的暗紅陰影微微扭動,化作一道肉眼與尋常靈覺絕難察覺的細微血線,朝著靈山方向,無聲無息地“流淌”而去。

靈山,無量禪窟。

厚重的石門緊閉,其上刻滿梵文,隱隱有微光流轉,是閉關與防護的雙重禁制。窟內寬敞卻簡陋,只有一蒲團,一香案,一盞長明燈。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帶著一絲血腥氣的葯香與檀香混合的味道。

白自在盤坐於蒲團之上,面容依舊蒼白如紙,嘴唇沒有絲毫血色。他雙目微閉,但眉頭緊鎖,額角有細密的冷汗不斷滲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僧袍上,留下深色的濕痕。他正竭力運轉“如來涅槃經”中秘傳的療傷法門,試圖修復丹田處那被蕭白衣一劍洞穿、又被青龍掌勁殘留規則侵蝕的可怕傷口,以及體內幾乎崩碎的金身根基。

每一次真元運轉過傷口,都帶來撕裂魂魄般的劇痛。但他不能停。白玉山一戰的慘敗與那兩道血色邪影帶來的無邊恐懼,如同毒蛇日夜啃噬著他的佛心。對朝廷、對青龍、蕭白衣的怨恨,與對未知邪物的極致忌憚交織在一起,讓這位曾經的佛門世尊,心神始終無法真正安定。

“南宮炎......青龍......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他心中再次閃過狠厲的念頭,但隨即又被那吞噬萬軍的血影畫面覆蓋,激靈靈打個冷戰,連忙默誦心經,試圖壓住悸動。

就在這時——

一種沒來由的、源自生命最深處的悸動與寒意,毫無徵兆地攫住了他!彷彿赤身裸體置身於萬載玄冰窟,又像是被星空深處最惡毒的眼睛盯上!這種感覺,甚至比當日在白玉山直面那衝天血柱時,更加直接,更加......貼近!

“什麼人?!”

白自在猛地睜開雙眼,眸中金光暴射,厲聲喝道!聲浪在石窟內回蕩,震得長明燈火苗劇烈搖曳。同時,他殘存的大宗師氣勢與佛元毫無保留地轟然爆發!淡金色的佛光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瞬間充滿了整個禪窟,試圖驅散一切陰邪,照亮每一個角落!

禪窟內,除了晃動的光影和他自己急促的呼吸,空無一物。

但那種被“注視”、被“鎖定”的恐怖感,不僅沒有消失,反而驟然加劇,濃鬱到幾乎凝成實質!

白自在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因為他看到了——就在他身前不足三尺之處,那裡的空氣,一道血色影子,緩緩成型。

一道模糊的、僅有大致人形輪廓的“影子”,無聲無息地“浮”了出來。

它沒有五官,沒有衣飾,通體由不斷流動、翻滾的暗紅色與深邃漆黑構成,彷彿是最汙穢的血液與最絕望的夜色混合而成的活體。它僅僅是“存在”在那裡,就散發出一種令白自在神魂刺痛、佛元凝滯的、純粹的“邪惡”、“饑渴”與“古老”。

“邪魔!!!”

白自在亡魂皆冒,不假思索,怒吼聲中,不顧一切地催動了最後的本源!腦後,一輪極其黯淡、布滿裂痕、彷彿隨時會潰散的殘破佛國虛影強行浮現!他並指如刀,指尖凝聚著所剩無幾的、蘊含著一絲“金剛不壞”規則之力的淡金佛光,朝著那血色影子,傾盡全力一指點出!

“大寂滅指!”

這一指,乃是他壓箱底的搏命神通,威力凝聚於一點,專破各種邪祟防護,全盛時期足以洞穿同階大宗師的護體領域!此刻雖威力十不存一,但攜帶著他畢生修為與決死意志,依然凌厲無匹,指風過處,空氣發出尖銳的爆鳴,禪窟石壁被餘波刮出深深的溝壑!

面對這足以讓任何宗師駭然失色的一擊,那血色影子,卻連“動”的慾望都沒有。

它那沒有五官的“面部”,似乎“轉向”了白自在點來的手指。一道冰冷、古老、充滿困惑與濃濃失望的意念,直接在白自在的識海中響起:

“就這?”

“如此......孱弱?”

“連‘神境’的門檻都未曾觸控......規則運用,粗糙得令人發笑......”

“僅僅......是比那些螻蟻強壯些許的......蟲子嗎?”

就在血影的意念流淌的同時,白自在那凝聚了殘存規則之力的“大寂滅指”,已經點中了流動的暗紅與漆黑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沒有能量湮滅的閃光。

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碰撞聲響。

白自在只覺得指尖一空,彷彿點進了一片虛無,又像是戳入了一團粘稠無比、冰冷刺骨的萬年汙血之中。他指尖那縷淡金色的、蘊含著“金剛”規則的佛光,在接觸到殤的身體的瞬間,就如同烈陽下的雪花,無聲無息,毫無掙扎地消融、湮滅了。

直接被從根源上抹成了“虛無”!

白自在腦後那輪殘破佛國虛影,更是發出一聲唯有靈魂能感知的哀鳴,連靠近血影都做不到,便自行崩散成漫天淡金色的光點,旋即被血影身上自然散發的邪異氣息侵蝕、吞噬,點滴不存。

白自在臉上的狠厲、決絕,瞬間被無邊的駭然與絕望取代。他全力一擊,竟不能撼動對方分毫?不,是連讓對方“注意到”都做不到!這種差距......已經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他想自爆金身舍利,同歸於盡,但念頭剛起,就感覺自己的神魂、真元、甚至包括“自爆”這個念頭本身,都被一股無形無質、卻恐怖到無法形容的冰冷意志死死鎖住、凍結!

他連思維,都無法順暢運轉!

“不入神境,終是螻蟻。”

那道冰冷的意念再次響起,直接烙印進他瀕臨崩潰的意識深處。

“本尊,殤。能成為本尊歸來的第一份像樣血食,是你這渺小存在的......最後價值。”

話音未落,殤那模糊的、由流動暗紅與漆黑構成的身影,猛地向前一撲,如同展開的噩夢之布,瞬間將僵直當場的白自在徹底包裹、吞沒!

“唔——!!!”

白自在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到極致的悶哼,便徹底失去了所有感知。

暗紅色的“布料”蠕動著,收縮著,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彷彿咀嚼又彷彿吮吸的細微聲響。那聲音在寂靜的禪窟裡回蕩,像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進食。

僅僅三四個呼吸的時間,“布料”全部融入白自在的身體裡。

白自在再次睜開眼。

眼睛裡,儘是一片血紅。

那血紅深邃、粘稠,如同流動的巖漿,又如同凝固的血漿。它緩緩流轉,掃過禪窟的每一個角落,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世界。

然後,緩緩隱去。曾經屬於白自在的清明、慈悲、威嚴,盡數消失,只剩下一種空洞的、冰冷的、如同打量獵物的審視。

曾經的西域佛門世尊,曾經的武道神話之一,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此刻的白自在的核心,已經換成殤了。

殤靜靜地“站”在原地。白自在的體表下,暗紅色似乎變得更加深邃、凝實了一絲,流動的速度也快了一分。一股遠比吞噬那數萬軍士精純、浩瀚得多的能量,正迅速被它煉化、吸收,彌補著它萬載封印帶來的虧空。

但這還不是全部。

更重要的,是隨之而來的、洶湧澎湃的記憶洪流。

白自在的整個生命歷程、修行體悟、佛門知識、對天下大勢的認知、愛恨情仇、恐懼野心......如同浩卷長圖,在殤那古老而強大的意識面前,被無情地展開、翻閱、攫取、分析。

“原來如此......”

殤緩緩開口,聲音是白自在的,但語調卻完全不同。那是一種不屬於人類的、帶著古老迴響的腔調,彷彿從時間盡頭傳來。帶著恍然,帶著濃濃的不屑,也帶著一絲......興奮。

“此界武道,竟已凋零至此。‘大宗師’便是頂點?呵......井底之蛙。連‘神境’為何物都無人知曉,傳承盡斷。”

“王朝更迭,佛魔爭鬥,江湖恩怨......蟲豸之爭,可笑。”

“也多虧了他們的自相爭鬥,給了我們脫身之機。”

殤重點檢索了白自在記憶中所有關於“上古”、“封印”、“禁忌”、“太淵”以及可能指向“那個人”的資訊。白自在對此所知甚少,僅限於知道白玉山下可能有上古封印,破了,放出了大恐怖。關於“那個人”,更是沒有絲毫線索,連類似的傳說都未曾聽聞。

“果然......他離開了,或者......隕落了。此界,已徹底淪為無主之地,遺棄之園!”

殤的核心傳來一陣劇烈的愉悅波動。那是一種確認了絕對安全後,終於可以肆無忌憚釋放本能的狂喜。最後一絲顧慮,徹底消散。

“西域佛國......靈山?倒是此地如今的核心,匯聚的‘血食’質量應當更高......這具軀體倒是可以先用著......”

殤的血色身影微微晃動,開始與這具新的軀體、以及這片天地的氣息做更深的交融。它“看”向靈山之外,那佛光籠罩、信徒眾多的核心方向,純粹的吞噬慾望,如同野火般燃起。

幾乎在同一時刻,遙遠的北域,萬載冰封的魔教總壇深處,類似的無聲悲劇正在上演。

魔焰滔天的洞窟內,重傷未愈、氣息萎靡的楊贊天,甚至未能看清襲擊者的模樣,便被一道更加霸道、充滿腐蝕與沉淪氣息的漆黑陰影瞬間包裹、吞噬、煉化。

過程更加粗暴。

痛苦更加深邃。

楊贊天連一聲慘叫都沒能發出,便被那道漆黑的血影徹底吞沒。他的身體在暗影中扭曲、變形,面容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但那掙扎只持續了幾個呼吸,便徹底平息。

瞬間也被取而代之。

“本尊,冥蝕!”

狂放而暴戾的意念在空蕩的冰窟中回蕩,震得洞壁上的冰凌簌簌落下。

“孱弱的時代,甜美的血食!此界生靈,合該為吾復甦之祭品!哈哈哈!”

從楊贊天的記憶中,“冥蝕”同樣得到了關於此世武道凋零、格局紛亂、以及“那人”毫無蹤跡的資訊。

狂喜與貪婪,在北地的風雪中瀰漫。

西域靈山,佛光悄然黯淡了一分,禪窟死寂,象徵著一種舊時代力量的無聲隕落。

北域魔窟,冰封依舊,但其中原本盤踞的滔天魔意,已然消散,彷彿從未存在。

兩道蘇醒的古老陰影,一西一北,在確認了“安全”並品嘗了“開胃菜”之後,已將它們冰冷而貪婪的目光,投向了這片天地間,更多、更密集的“血食”聚集之地,投向了那可能隱藏著更多秘密與力量的未知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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