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3章 要命的奏章

錦醫衛·貓跳·3,971·2026/3/23

893章 要命的奏章 一樓喂度娘!!! 終大明一朝,文臣到此便是頂峰。過去的幾十年裡,多少名臣巨擘在此指點江山,身處文淵閣,北望帝闕皇極殿,與紫禁城東北角的司禮監分庭抗禮,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乾坤如畫任我揮灑! 然而伴君如伴虎,朝堂傾軋如風刀霜劍嚴相逼,誰又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文淵閣是高處不勝寒的群山之巔,也是激流湧動的漩渦中心,多少英傑的豪情壯志在此黯然魂消,或貶謫出京,或告老還鄉,餘生中回顧記憶中已褪色的京華煙雲,心頭只剩下幽然一嘆。 萬曆十一年秋,繼徐階、高拱、張居正、張四維等等名臣之後,文淵閣又迎來了新的主人,原籍南直隸蘇州府,嘉靖四十一年壬戌科狀元及第的申時行申汝默! 只不過這一位和前輩諸君大異其趣,高拱、張居正等輩,哪個不是手腕強硬精通權謀?就連兩面三刀的張四維,也頗有點勾踐臥薪、韓信忍辱的遺風,獨獨到了申時行,行事則多謀少斷、人則兩面討好,朝野有心人盡皆拭目以待,從此朝堂政局恐有別於前代…… 申時行自十里長亭歸來,第一次以首輔身份來到文淵閣之時,何嘗不是心潮澎湃。早已熟悉的建築,似乎都變得鮮亮些了,一種新鮮的感覺讓他在門口稍有躊躇,不過僅僅轉瞬之後,他微笑著舉步,輕輕邁過了那道無數讀書人窮盡一生也無法跨越的門檻! 餘有丁、許國緊隨其後,分別在各自的座位落座。餘有丁從三輔升次輔,地位實際上沒什麼變化,依舊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樣子,新入閣的許國則灑脫隨性得多,時不時和閣中辦事的官吏隨員說兩句笑話,看似輕鬆寫意。 兩位閣老各自書案上堆疊的奏做著票擬,所涉事體稍大或者處理略有疑難的,必定請教申時行。煩請首輔老先生來拿主意。 內閣辦事隨員官吏也像往常那樣進進出出,聯絡六科、六部,將情況火急的奏遞入,將完成票擬、需要及時處理的奏送往司禮監等待批紅,端茶送水,噓寒問暖…… 一切都顯得那麼有條不紊。 殊不知平靜的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湧動。餘有丁故作老成、許國瀟灑隨性,其實翻開每一奏時都心吊膽,仔細看看貼著的籤條不是顧憲成的名字,這才舒口氣,慢條斯理的翻開處理。 那一不得了,羅織罪名、盡起大獄,多少人要倒黴去職,多少顆腦袋要落地?只怕不壓於一年前扳倒馮保、盡謫江陵黨諸大臣的架勢!無論誰接到都是個燙手的山芋,不。簡直就是一顆點燃了的震天雷! 餘有丁是拿定主意明哲保身了,張四維也沒給老夫萬兩黃金,秦林也不曾和我有殺父之仇,何苦攪合進來惹得一身騷? 許國更是新晉的閣臣,資歷還淺得很,哪裡敢接這顆定時炸彈?說不得,天塌下來高個子頂,不管顧憲成這份奏從誰的書案上冒出來,票擬的事情。都還是煩請申大首輔親筆罷! 奔走忙碌的內閣辦事隨員。更是人人留了七八個心眼,時不時偷眼瞧瞧三位輔臣堆滿了奏的書案。再看看閣老們的神情變化,稍微一點點動靜便會引得他們支起耳朵定國公府、司禮監、儲秀宮、東廠錦衣衛、六部九卿三法司科道言官,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文淵閣,不知多少隻耳朵等著這裡的內線傳出消息! 唯獨眾人矚目的焦點,新任首輔申時行還是一副溫文儒雅的溫吞水樣子,不慌不忙的翻開一奏,仔仔細細的逐字逐句讀了,到了文理精深詞句淑麗之處,還要搖頭晃腦的吟哦一番,最後才起極品湖州紫毫筆,在呵氣成水的端硯上飽蘸徽州松煙墨,落筆便是漂亮的臺閣體小楷。 見申時行這番做派,那些拿了定國公府或者儲秀宮大筆銀子的內線,就一個個急得百抓撓心,還不得不佩服一句:申老先生每逢大事有靜氣,不急不躁,淵停嶽峙,真乃宰相風度! 文淵閣外面,又是另一番場面,張小陽和張尊堯各據一方劍拔弩張,各自都有一群擁躉。 儲秀宮派來的順公公地位超然,什麼也不說,只是冷眼旁觀,卻也有不少宦官走馬燈似的接連過來拍他馬屁,鄭貴妃專寵六宮,手下奴才自然水漲船高。 “申時行申老先生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所有人心頭都存著這麼個疑問,在謎底揭曉之前,誰也猜不準。 日頭漸漸偏西,永樂大鐘的渾厚鐘聲遠遠傳來,眼看到了內閣下值回家的時間,可文淵閣中除了正常的文牘出入,竟然一點動靜都沒有。 閣外眾人奇怪,身處閣內的何嘗不是? 看看申時行依然雲淡風輕,許國性子直些,幾番開口欲言又生生憋了回去;深知老同學人的餘有丁卻眉心微動,似乎想到了什麼。 “唔?”申時行再取過一奏時,發出了驚訝之聲。 來了!餘有丁、許國頓時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不料申時行笑笑,接下來一句卻是:“咦,山西巡撫出缺,吏部奏上來都有兩個月了吧,都察院吳君澤這才薦了張公魚,真可謂後知後覺了。” 嘉靖年成例,督撫大員須九卿會推,到了萬曆年間,張居正執政以來內閣權勢日重,有九卿推舉,內閣就可直接票擬了。 君澤是吳兌的字,時任都察院右都御史,正是九卿身份,他和僉都御史張公魚交好,而張公魚就是申時行的得意門生,既然申老先生這麼說,餘有丁和許國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餘有丁心頭巨震。瞬間腦中轉過了千百個念頭,臉上仍是雲淡風輕的笑容,思忖片刻,話裡有話的道:“張都堂官清正廉潔不畏豪強,身負海內清流之望,在地方任親民官也頗有建樹,出外朝廷守牧一方,正是極好的人選。” 申時行看了餘有丁一眼。點頭笑了笑,餘有丁這老同學也是個人精,點明不畏豪強四字……這番,承他的情吧! 許國一直在翰林院、詹事府,新近才入閣的,此時見事比兩位老狐狸那還差了一層。心頭暗笑那張公魚家世豪富,申閣老不知受了他多少孝敬,才替他謀一地巡撫的職位?不過張某人已是僉都御史,升一級以副都御史銜出任巡撫,也是符合規矩的。 那些各方勢力安插在文淵閣內外的眼線,卻沒多留意這道奏,巡撫雖然算得上封疆大吏,但紫禁城裡頭個個眼高於頂,也就不覺得一個三品巡撫有多了不起了。畢竟各家許的銀子,都是讓他們盯住顧憲成那奏的。 申時行將這奏與之前票擬好的許多放在一起,招來跑腿的隨員,手指頭在這疊奏上拍了兩下,吩咐道:“都是要緊的,從速送去司禮監!” 張居正做首輔時,申時行就是三輔了,自然在內閣裡招攬了幾個心腹,這隨員早已受過叮囑。此時心領袖會。接過奏就朝外頭走。 隨員捧著奏剛剛出門,張小陽和張尊堯就爭先恐後的擠上來:“有沒有吏部顧某人的奏?” 順公公面子上不動聲色。其實也支楞起耳朵聽著動靜。 “沒有”,隨員搖搖頭,把一疊奏攤開請他們看。 眾人再一次失望,除了顧憲成那,他們對別的奏沒有半點興趣。 過去一炷香的時間,紫禁城東北角司禮監幾乎完全相同的重演了這一幕,張鯨張誠的心腹一擁而上,七嘴八舌的問有沒有吏部顧郎中的奏。 “諸位公公,委實沒有”,隨員很老實的答道,順手把奏遞給位列第一的秉筆太監張誠,飛快的使了個眼色。 張鯨眼中寒光閃爍,這傢伙老奸巨猾,心念電轉,用力將桌子拍了拍:“拿來咱家過目!” “哼!”張誠冷哼一聲,畢竟對方是司禮監掌印太監,也不好硬爭,只好將奏摺摔在桌上,任張鯨的心腹接過去,一顆心卻到了喉嚨口。 大明朝幅員萬里,中樞需要處理的事務何等龐雜,這裡就是三十幾奏,張鯨一看過去,不是哪裡說有災請賑濟,就是文官狗屁倒灶的打嘴仗,或者邊關將帥請糧請餉,某省缺了某官,某地的土司又鬧起來…… 張鯨今天格外勤勉,不知道看了多少奏,這時候早已疲憊不堪,一目十行的看過去,見確實沒有顧憲成的彈,心下不免異常失望,沒精打采的重新坐回位置,喝口熱茶,懶洋洋的閉上眼睛:“咱家乏了,先假寐一會兒罷!” 張誠心頭冷笑,他是秉筆太監,便將奏取過來批紅。 明朝內閣大臣的建議是寫在一張紙上,貼在奏上面,這叫做“票擬”;而皇帝用紅字做批示,稱“批紅。”只不過大部分時候皇帝只批幾最緊要的,其餘都司禮監太監代筆。 萬曆擊倒江陵黨,剛開始親政時,倒也勤快了幾天,每奏都親自批紅,還不到一年就懶惰下去,也像前代皇帝那樣只象徵性的批個兩三,其他都司禮監太監代勞了。 張誠筆批紅,從高拱時代開始,內閣就壓過司禮監一頭,此時他無非按票擬照抄一遍,就這般也花了半個時辰。 別說太監不幹正事兒,抄書也挺費體力的,張誠站起來伸了伸懶腰,就準備把奏交給張鯨用印。 “小德子,都把印用了吧,申閣老升首輔第一天,這個面子是要給的”,張鯨閉著眼睛突然來這麼一句,原來他並不曾真的睡覺,聽著動靜呢! 饒你奸似鬼,也得喝秦少保的洗腳水!張誠肚子裡暗笑,將奏摺遞了過去,張鯨的屬下一一蓋印。 候批紅髮下,用關防掛號,然後發中書舍人寫軸用寶,便是朝廷明詔,六科給事中有封駁之權,不過近來封駁之事已經很少,更何況張公魚乃科甲出身,清流中名聲極好,又在都察院廣結善緣,而都察院那幫子都老爺從來和六科給事中穿一條褲子。 張鯨閉目假寐,看似悠閒自在,心頭納悶不已,顧憲成那道奏,怎麼還沒票擬過來?太陽都快落山了…… “呼~~”文淵閣中,申時行長長的伸了個懶腰,又捶了捶後背,自嘲道:“申某真不是做這首輔的材料,往日見江陵相公、鳳磐相公日理萬機猶有餘暇,申某坐這半天,已然腰痠背疼啦。” 許多隨員官吏就暗笑不迭,申老先生每奏都搖頭晃腦的吟哦一番,票擬的字也要一筆一劃的臺閣體小楷,這樣搞恐怕累死了也做不完呢! “罷了,明日再來”,申時行將奏一推,抖了抖袖子,招呼兩位同僚:“餘年兄,許老弟,咱們走吧!” 餘有丁心頭有了計較,自是無有不遵。 這就離開了?那道奏……許國心神微震,看著申時行似笑非笑的臉,忽然若有所悟,看看申時行已走遠,他臉色變幻不定,終於跺了跺腳,緊緊的追了上去。 顧憲成的奏到底在哪兒?三位輔臣剛走,隨員書辦們就全都擠進了暖閣,七手八腳去翻那些還沒處理完的奏。 沒有,沒有,全都沒有!上百貼著條子的奏,就是找不到顧憲成的名條! 眾人大眼瞪小眼,一個個莫名其妙,秦林倒不倒臺他們不關心,可事情弄成這個樣子,到底該怎麼和各自背後的主子交待?奏又到哪裡去了? 午門外,三位輔臣拱手作別,上轎各自離開,約好晚上換下這身公服,再到申時行府上慶賀。 綠呢大轎放下了轎簾,申時行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從寬大的袖子取出一份奏,赫然貼著顧憲成的名條! 首輔申老先生把奏捏在手裡,眼前浮現出張四維、顧憲成得意的臉,終於他冷笑一聲,慢慢的、慢慢的將奏撕成了碎片!

893章 要命的奏章

一樓喂度娘!!!

終大明一朝,文臣到此便是頂峰。過去的幾十年裡,多少名臣巨擘在此指點江山,身處文淵閣,北望帝闕皇極殿,與紫禁城東北角的司禮監分庭抗禮,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乾坤如畫任我揮灑!

然而伴君如伴虎,朝堂傾軋如風刀霜劍嚴相逼,誰又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文淵閣是高處不勝寒的群山之巔,也是激流湧動的漩渦中心,多少英傑的豪情壯志在此黯然魂消,或貶謫出京,或告老還鄉,餘生中回顧記憶中已褪色的京華煙雲,心頭只剩下幽然一嘆。

萬曆十一年秋,繼徐階、高拱、張居正、張四維等等名臣之後,文淵閣又迎來了新的主人,原籍南直隸蘇州府,嘉靖四十一年壬戌科狀元及第的申時行申汝默!

只不過這一位和前輩諸君大異其趣,高拱、張居正等輩,哪個不是手腕強硬精通權謀?就連兩面三刀的張四維,也頗有點勾踐臥薪、韓信忍辱的遺風,獨獨到了申時行,行事則多謀少斷、人則兩面討好,朝野有心人盡皆拭目以待,從此朝堂政局恐有別於前代……

申時行自十里長亭歸來,第一次以首輔身份來到文淵閣之時,何嘗不是心潮澎湃。早已熟悉的建築,似乎都變得鮮亮些了,一種新鮮的感覺讓他在門口稍有躊躇,不過僅僅轉瞬之後,他微笑著舉步,輕輕邁過了那道無數讀書人窮盡一生也無法跨越的門檻!

餘有丁、許國緊隨其後,分別在各自的座位落座。餘有丁從三輔升次輔,地位實際上沒什麼變化,依舊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樣子,新入閣的許國則灑脫隨性得多,時不時和閣中辦事的官吏隨員說兩句笑話,看似輕鬆寫意。

兩位閣老各自書案上堆疊的奏做著票擬,所涉事體稍大或者處理略有疑難的,必定請教申時行。煩請首輔老先生來拿主意。

內閣辦事隨員官吏也像往常那樣進進出出,聯絡六科、六部,將情況火急的奏遞入,將完成票擬、需要及時處理的奏送往司禮監等待批紅,端茶送水,噓寒問暖……

一切都顯得那麼有條不紊。

殊不知平靜的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湧動。餘有丁故作老成、許國瀟灑隨性,其實翻開每一奏時都心吊膽,仔細看看貼著的籤條不是顧憲成的名字,這才舒口氣,慢條斯理的翻開處理。

那一不得了,羅織罪名、盡起大獄,多少人要倒黴去職,多少顆腦袋要落地?只怕不壓於一年前扳倒馮保、盡謫江陵黨諸大臣的架勢!無論誰接到都是個燙手的山芋,不。簡直就是一顆點燃了的震天雷!

餘有丁是拿定主意明哲保身了,張四維也沒給老夫萬兩黃金,秦林也不曾和我有殺父之仇,何苦攪合進來惹得一身騷?

許國更是新晉的閣臣,資歷還淺得很,哪裡敢接這顆定時炸彈?說不得,天塌下來高個子頂,不管顧憲成這份奏從誰的書案上冒出來,票擬的事情。都還是煩請申大首輔親筆罷!

奔走忙碌的內閣辦事隨員。更是人人留了七八個心眼,時不時偷眼瞧瞧三位輔臣堆滿了奏的書案。再看看閣老們的神情變化,稍微一點點動靜便會引得他們支起耳朵定國公府、司禮監、儲秀宮、東廠錦衣衛、六部九卿三法司科道言官,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文淵閣,不知多少隻耳朵等著這裡的內線傳出消息!

唯獨眾人矚目的焦點,新任首輔申時行還是一副溫文儒雅的溫吞水樣子,不慌不忙的翻開一奏,仔仔細細的逐字逐句讀了,到了文理精深詞句淑麗之處,還要搖頭晃腦的吟哦一番,最後才起極品湖州紫毫筆,在呵氣成水的端硯上飽蘸徽州松煙墨,落筆便是漂亮的臺閣體小楷。

見申時行這番做派,那些拿了定國公府或者儲秀宮大筆銀子的內線,就一個個急得百抓撓心,還不得不佩服一句:申老先生每逢大事有靜氣,不急不躁,淵停嶽峙,真乃宰相風度!

文淵閣外面,又是另一番場面,張小陽和張尊堯各據一方劍拔弩張,各自都有一群擁躉。

儲秀宮派來的順公公地位超然,什麼也不說,只是冷眼旁觀,卻也有不少宦官走馬燈似的接連過來拍他馬屁,鄭貴妃專寵六宮,手下奴才自然水漲船高。

“申時行申老先生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所有人心頭都存著這麼個疑問,在謎底揭曉之前,誰也猜不準。

日頭漸漸偏西,永樂大鐘的渾厚鐘聲遠遠傳來,眼看到了內閣下值回家的時間,可文淵閣中除了正常的文牘出入,竟然一點動靜都沒有。

閣外眾人奇怪,身處閣內的何嘗不是?

看看申時行依然雲淡風輕,許國性子直些,幾番開口欲言又生生憋了回去;深知老同學人的餘有丁卻眉心微動,似乎想到了什麼。

“唔?”申時行再取過一奏時,發出了驚訝之聲。

來了!餘有丁、許國頓時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不料申時行笑笑,接下來一句卻是:“咦,山西巡撫出缺,吏部奏上來都有兩個月了吧,都察院吳君澤這才薦了張公魚,真可謂後知後覺了。”

嘉靖年成例,督撫大員須九卿會推,到了萬曆年間,張居正執政以來內閣權勢日重,有九卿推舉,內閣就可直接票擬了。

君澤是吳兌的字,時任都察院右都御史,正是九卿身份,他和僉都御史張公魚交好,而張公魚就是申時行的得意門生,既然申老先生這麼說,餘有丁和許國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餘有丁心頭巨震。瞬間腦中轉過了千百個念頭,臉上仍是雲淡風輕的笑容,思忖片刻,話裡有話的道:“張都堂官清正廉潔不畏豪強,身負海內清流之望,在地方任親民官也頗有建樹,出外朝廷守牧一方,正是極好的人選。”

申時行看了餘有丁一眼。點頭笑了笑,餘有丁這老同學也是個人精,點明不畏豪強四字……這番,承他的情吧!

許國一直在翰林院、詹事府,新近才入閣的,此時見事比兩位老狐狸那還差了一層。心頭暗笑那張公魚家世豪富,申閣老不知受了他多少孝敬,才替他謀一地巡撫的職位?不過張某人已是僉都御史,升一級以副都御史銜出任巡撫,也是符合規矩的。

那些各方勢力安插在文淵閣內外的眼線,卻沒多留意這道奏,巡撫雖然算得上封疆大吏,但紫禁城裡頭個個眼高於頂,也就不覺得一個三品巡撫有多了不起了。畢竟各家許的銀子,都是讓他們盯住顧憲成那奏的。

申時行將這奏與之前票擬好的許多放在一起,招來跑腿的隨員,手指頭在這疊奏上拍了兩下,吩咐道:“都是要緊的,從速送去司禮監!”

張居正做首輔時,申時行就是三輔了,自然在內閣裡招攬了幾個心腹,這隨員早已受過叮囑。此時心領袖會。接過奏就朝外頭走。

隨員捧著奏剛剛出門,張小陽和張尊堯就爭先恐後的擠上來:“有沒有吏部顧某人的奏?”

順公公面子上不動聲色。其實也支楞起耳朵聽著動靜。

“沒有”,隨員搖搖頭,把一疊奏攤開請他們看。

眾人再一次失望,除了顧憲成那,他們對別的奏沒有半點興趣。

過去一炷香的時間,紫禁城東北角司禮監幾乎完全相同的重演了這一幕,張鯨張誠的心腹一擁而上,七嘴八舌的問有沒有吏部顧郎中的奏。

“諸位公公,委實沒有”,隨員很老實的答道,順手把奏遞給位列第一的秉筆太監張誠,飛快的使了個眼色。

張鯨眼中寒光閃爍,這傢伙老奸巨猾,心念電轉,用力將桌子拍了拍:“拿來咱家過目!”

“哼!”張誠冷哼一聲,畢竟對方是司禮監掌印太監,也不好硬爭,只好將奏摺摔在桌上,任張鯨的心腹接過去,一顆心卻到了喉嚨口。

大明朝幅員萬里,中樞需要處理的事務何等龐雜,這裡就是三十幾奏,張鯨一看過去,不是哪裡說有災請賑濟,就是文官狗屁倒灶的打嘴仗,或者邊關將帥請糧請餉,某省缺了某官,某地的土司又鬧起來……

張鯨今天格外勤勉,不知道看了多少奏,這時候早已疲憊不堪,一目十行的看過去,見確實沒有顧憲成的彈,心下不免異常失望,沒精打采的重新坐回位置,喝口熱茶,懶洋洋的閉上眼睛:“咱家乏了,先假寐一會兒罷!”

張誠心頭冷笑,他是秉筆太監,便將奏取過來批紅。

明朝內閣大臣的建議是寫在一張紙上,貼在奏上面,這叫做“票擬”;而皇帝用紅字做批示,稱“批紅。”只不過大部分時候皇帝只批幾最緊要的,其餘都司禮監太監代筆。

萬曆擊倒江陵黨,剛開始親政時,倒也勤快了幾天,每奏都親自批紅,還不到一年就懶惰下去,也像前代皇帝那樣只象徵性的批個兩三,其他都司禮監太監代勞了。

張誠筆批紅,從高拱時代開始,內閣就壓過司禮監一頭,此時他無非按票擬照抄一遍,就這般也花了半個時辰。

別說太監不幹正事兒,抄書也挺費體力的,張誠站起來伸了伸懶腰,就準備把奏交給張鯨用印。

“小德子,都把印用了吧,申閣老升首輔第一天,這個面子是要給的”,張鯨閉著眼睛突然來這麼一句,原來他並不曾真的睡覺,聽著動靜呢!

饒你奸似鬼,也得喝秦少保的洗腳水!張誠肚子裡暗笑,將奏摺遞了過去,張鯨的屬下一一蓋印。

候批紅髮下,用關防掛號,然後發中書舍人寫軸用寶,便是朝廷明詔,六科給事中有封駁之權,不過近來封駁之事已經很少,更何況張公魚乃科甲出身,清流中名聲極好,又在都察院廣結善緣,而都察院那幫子都老爺從來和六科給事中穿一條褲子。

張鯨閉目假寐,看似悠閒自在,心頭納悶不已,顧憲成那道奏,怎麼還沒票擬過來?太陽都快落山了……

“呼~~”文淵閣中,申時行長長的伸了個懶腰,又捶了捶後背,自嘲道:“申某真不是做這首輔的材料,往日見江陵相公、鳳磐相公日理萬機猶有餘暇,申某坐這半天,已然腰痠背疼啦。”

許多隨員官吏就暗笑不迭,申老先生每奏都搖頭晃腦的吟哦一番,票擬的字也要一筆一劃的臺閣體小楷,這樣搞恐怕累死了也做不完呢!

“罷了,明日再來”,申時行將奏一推,抖了抖袖子,招呼兩位同僚:“餘年兄,許老弟,咱們走吧!”

餘有丁心頭有了計較,自是無有不遵。

這就離開了?那道奏……許國心神微震,看著申時行似笑非笑的臉,忽然若有所悟,看看申時行已走遠,他臉色變幻不定,終於跺了跺腳,緊緊的追了上去。

顧憲成的奏到底在哪兒?三位輔臣剛走,隨員書辦們就全都擠進了暖閣,七手八腳去翻那些還沒處理完的奏。

沒有,沒有,全都沒有!上百貼著條子的奏,就是找不到顧憲成的名條!

眾人大眼瞪小眼,一個個莫名其妙,秦林倒不倒臺他們不關心,可事情弄成這個樣子,到底該怎麼和各自背後的主子交待?奏又到哪裡去了?

午門外,三位輔臣拱手作別,上轎各自離開,約好晚上換下這身公服,再到申時行府上慶賀。

綠呢大轎放下了轎簾,申時行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從寬大的袖子取出一份奏,赫然貼著顧憲成的名條!

首輔申老先生把奏捏在手裡,眼前浮現出張四維、顧憲成得意的臉,終於他冷笑一聲,慢慢的、慢慢的將奏撕成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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