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醫 第79章 不願留此是非地
皇上臉上顏色變了又變,終是發怒的說道:“都給我滾出去。”
本來聽了皇上有了動靜,進來幫皇上整裝的幾個內監,聽了這話,那裡不知道是說他們的,嚇的趕緊鳥獸散了,此時皇上才瞪著章麗姿說道:“還不說?真要朕讓太醫院遣人來了,三堂公審”
“是臣妾一時糊塗,放了合歡散。”
一聽這藥的名字,便知是春藥催情之物,皇帝又繼續問道:“你怎麼會想到用這樣的心思來算計朕?”
這一句說的咬牙切齒,恨意從生,好像剛才片刻間與她溫存流離的男人不是他一般。
那樣的絕離,聽的章麗姿臉上花容暗淡失色好半天,她才長嘆了一聲,然後說道:“是嬪妾一時糊塗,希望能得到榮寵,才會行這樣的非常事。”
“你還有理。”皇上當真是怒了,他本就最恨人用心思來謀算他,他這樣的人自幼便活在不安裡,最恨的便是心思太過的人,現在這女子,還是他的枕邊人,他更覺得可怕,此時,章麗姿便是美如天仙,他也只如見到了蛇蟓。
到了這樣的田地,章麗姿還有什麼可怕的,索性揚頭說道:“嬪妾微薄紅顏,得近天顏,本來就是前世所修,那裡會不想好好伺候,可是皇上呢?您曾經正眼看過我們一眼嘛,如果可以,嬪妾也不想這樣,嬪妾幼承庭訓,慕聞書香,攬史閱籍,靜心修身,養性怡德,不慼慼於瑣事,不汲汲於功名,偶有非常之事,亦能處之泰然!嬪妾也想做這樣的女子,可是皇上您有看過我們一眼嘛,我們的臉,在您眼裡有什麼不同嘛。”
說到這裡,章麗姿淚落如雨,,卻想不出一言一語來為自己辯駁,她哽咽道:“我只是想伺候我的男人,我有錯嘛,皇上,您若是真不想寵幸後宮,又何必要納我們為妃呢。”
“這類禁藥,你是拿不到的,誰遞來的?”皇上卻不理會她的話,只是沉聲問道。
“是……”章麗姿支吾著不肯說,抬頭看見皇帝森冷的目光,心中一陣顫慄,索性把心一橫,低聲道:“是皇后娘娘。”
皇上臉上一時有些發白,連皇后也是這樣的人,她看起來,素來還算端和啊,怎麼也會行如此動作?
當下,皇上臉色微變,好半天才說道“有什麼證據,何況誰知道不是你胡亂攀咬?皇后的稟性朕一向深知,她並不是那等不通禮數之人。”
皇上一臉不信,章麗姿覺得整顆心都沉了下去,她抽泣著,突然眼前一亮,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伏地高喊:“皇上或是不信我說的,儘可以去檢視那原封的信箋,包管裡面也有些顆粒痕跡!何況皇后此事,只是只囑了臣妾一人,相信其他人也可以為臣妾為證。”
皇上聽她說得如此決斷,微一沉吟,便開始在房中踱步,仍是躊躇猶疑。他覺得氣悶,啪的一聲,將面前的桌上的最後的奩硯也甩在了地上,這才憤然離去。
一路疾行,這宮裡發生的事,那裡瞞的了人,早就傳的沸沸揚揚,皇上一路走來,便只看見一路好些宮人,雖是在行禮,他也覺是在笑弄他一般,想到那之前的荒唐,他只覺得越是羞熾。
當下便想要去見萬貴妃,走到了衛月殿前,萬貴妃卻是命人將殿門鎖閉,不肯見他。
皇上在外面停留了半晌,終是無人應門,他這才離去,走在路上,只覺得心裡來的火氣越來越大,可是卻不知道能向誰發作,他走在路上,卻在想著,要是看見了皇后待將如何,待將如何。
可是真走到了皇后的殿裡,卻發現,殿內空有宮婢,不見皇后本人,尋問之下,才知道皇后去陪太后傍何淑女安胎了。
安胎了,想到太后在那裡,皇上還真有怯了,可是想想這件事,明日裡只怕要傳笑天下,便也顧不得其他了,憤然便轉而去了太后的殿裡,他這一陣奔走,之前過度放縱留下來的疲倦就更盛了。
才走到了太后的殿裡,行過安以後,便已經是虛汗連連,皇上還不及發作,皇后已經笑咪咪的說道:“看皇上這熱的,正好臣妾才讓人準備了冰糖蓮子,要不吩咐進上來些。”
皇上一愕,彷彿不敢置信似的看著皇后,見她一臉淡然,似乎一點也不知道自己所來為何一般。他本來就生性多疑,章麗姿的話,他也只是半信,要知道皇后執重正宮十來年,素是執正忠厚,少有過錯,這也是為什麼,雖然自己不喜歡她,卻也一直沒想過廢她的原因。
看著皇上眼神遊移,有些心神不安似的表情,周太后不由皺了皺眉,然後說道:“皇上,怎麼了?可是這冰糖蓮子不合心意?”
皇上聽聞又提到吃食上的事,想到之前要不是自己有了幾分念貪舊食的心思,那裡會著了人的道,不由雙眉一挑,好似雷霆即降,卻在下一瞬斂住了,最終說道:“母后,你可記得章麗姿。”
周太后對自己孃家的這個姑娘,還是比較滿意的,膽子大,又漂亮,很有幾分像年輕時的自己,只是多了些野性,不過,這也不甚了了,重要的是能有些特色,吸引的了皇上,此時聽到皇上提她,還以為真是對這姑娘留上了心思,不由笑道:“當然記得了。”
一側伺候在側的明月,聽到皇上獨提了章麗姿的名字,不由露出一絲冷笑,皇后卻是顏色淡淡,只是笑著看著皇上,半晌間,皇上終於說道:“母后,她用禁藥迷惑兒子。”
“這等鬼惑主上的賤……”說到這裡,已看見周太后臉色不佳,終是把後面幾句停住了話,反是看著周太后,不言語,周太后輕哼了一聲,然後說道:“她也不過是有樣學樣,當年萬貞兒不也是靠這些手段,才能現在成為嬪妃?”
“母后,貞兒當年根本就不願意……”皇上萬不曾想到,太后居然會如此又翻出舊事,當下便擰著脖子嚷囂了。
明月看在眼裡,心下一沉,皇上便是萬貞兒不在的時候,也能如此在太后與皇后面前維護這個女人,只怕便是知道了她是謀害其他皇子的黑手,畏於家國聲名與太后的威儀,不得不罰這個女人,只怕也寧多是冷宮禁幽而已,如果他能得到皇上的恩寵,便是在冷宮也如往昔不會有什麼差別,如果得不到皇上的寵愛,這宮裡,何處不是冷宮。
聽到這裡,皇后突然伏地而泣道:“皇上與太后息怒,請恕臣妾不敬之罪。”
皇上衝口出聲頂撞了太后,本也生了幾分悔意,此時只是不知道如何才能下臺而已,此時聽到了皇后的話,不由又打量起了皇后,皇后一邊哭的花容失色,一邊說道:“此事不怪章淑女。只因臣妾見皇上少有雨露均於六宮,想讓妹妹們有機會的時候,可以與皇上共度歡愉,這才尋了些情趣之藥,送於幾位容顏可意的妹妹。”
說到這裡,皇后伏地磕了一個頭,然後又說道:“臣妾知道自己所為,若讓史官竊知,必會引來笑話,可是臣妾實在擔心皇上子息涼淡,如果何淑女生下個皇子也就罷了,可是如果生的是一位公主……臣妾真的是為大明正統的延續而不得不行此非常之事,還請皇上太后恕罪。”
太后看著皇后的行為,眼裡的神色有些複雜了,只是這些卻也說在了她的心眼上,所以還不待皇上有所反映,她便說道:“要笑也先笑有個與太后一般大的皇妃,那裡會笑你,你的所做所為,也只是為了大明江山考慮,雖然其事不可為,但其情可憐。”
皇后微微抬頭,然後低喃道:“皇上,臣妾知道錯了,還請皇上不要怪罪章淑女,需念一夜雨露之恩。”
不聽這話,皇上還罷了,聽了這話,當下旋即回頭,斷然道:“皇后,你行此非常之事,可念及朕的顏面?念你初心不為大過,便只小罰,來人呀,把皇后帶回去,自在鳳儀殿幽閉思過,賢妃暫攝六宮事宜,淑女章麗姿不修德容,驅出宮去。”
“慢著。”太后咬著唇道,“皇上必竟與她已有夫妻之實,萬一她懷有龍種,該當如何,便罰她也在宮裡幽閉思過吧。”
聽了這話,皇上下意識的本想說可以去種,可是回首看見太后雙眸微凝,知道她心下已經決斷,不由還是應了。
皇后泣零以扇掩面而去。
進了自己的殿裡,皇后這才輕搖著畫扇低語道:“如此可安好。”她由窗中遠眺著宮簷一角,嘆息一聲道:“只可惜了何淑女,只怕也要受些苦楚了。”
明月看在眼裡,微微笑道:“何淑女之後只對皇后娘妨充滿感激,那裡算苦楚,她若不是因為此事,只怕便是一生老死宮裡,如是樹枯木就,不會有任何人記得她這麼一個人,可是因為這件事,只怕以後皇上太后都要對她多上些憐惜,那她受的苦楚那裡不值當了?”
說到這裡,明月輕笑出聲道:“說起來,只怕宮裡該當有多少人在羨慕著何淑女。”
皇后隨手從瓷瓶裡折了一枝荷花,聽著這話,只是笑道:“那明月你願意不願意要這樣的福份。”
明月本來正取過皇后的畫扇,正要將那扇子放好,聽到此言,不知不覺間鬆手那畫扇就落在了青磚地上。
皇后看著她那模樣,一邊細細觀察著她的表情,一邊說道:“她到底也是青春少艾,年少美麗,雖然說是出身差了些,但這些都不是大事,重要的是你能得皇上的寵幸,能生出兒子來,你也知道,太后,前朝,現在都盼有嬪妃能生出皇子,至於這個皇子從誰的肚子裡爬出來,我想只要不是萬妃,但是誰,大家也都不會在意的。”
她一句接一句的說著,明月只覺得那聲音離自己很遠,飄蕩浮動著,她只看著皇后的跟一張一合,卻是聽不明白,他們在說些什麼,可是卻又不忍去細細思量,說什麼相信不疑,其實皇后還是疑她的,皇后還是疑她的,所以才會這樣試探她。
當下明月的心裡只如是掉入了三九的冰洞一般冰冷,可是她又能怨的了誰,她不也不能輕信他人嘛,如果不疑人,不猜忌,沒有這點心計,她又怎麼可能坐在皇后的位上十來年,只怕早就讓這宮裡的女人吃的骨也無存了。
明月終是長嘆了一聲,然後說道:“娘娘,明月便是出家當姑子,也不願意留在這宮裡,明月只是想了結一段當年的公案,希望娘娘能助我完成這個心願,一但心願得了,遍插茶花去,不願留此是非之地。”
聽到這裡,皇后輕輕一笑,然後突然的說道:“我說你天真,你還不願意相信,你自己且想想,真到了那一天,我能讓你走嘛?你知道了這宮裡多少秘密,便是我願意,你真以為,你能離開這宮裡活下去?”
明月想到皇后所言,何嘗不是句句實言,她若不是有了這些考慮,又怎麼會在張宏治的身上暗中下了毒藥,為的也就是以後能做一個對帝王有用的人,一個能為帝王皇子延命的人,想來最少可以多活幾年吧。
只是想到這宮裡的波紋詭異,不由身子微微輕顫,這樣的生活真的是她以後要過的嘛?涼風徐徐,吹得殿中鮫紗輕拂。
“叮叮噹噹……叮叮噹噹……”一陣輕響引起了明月的注意,她微一張頭,才注意到那是窗外簷頭上皇后特命人懸上的風鈴,風動時,鈴響聲零亂,此時正是夕陽碧映,從那窗簾上透出來,一根根竹下透出來的影,照著皇后立在視窗時淡淡一條孤影,無限悽清,其實這些年,她又何嘗不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