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命運的硬幣

京澳春潮·仲夏雨·2,700·2026/5/18

離開裁縫鋪後,鳳叔徑直回家。   他如今獨居,一間四四方方的單身公寓簡單得一眼能看清全部。和老婆離婚得早,還有個兒子在大陸當差,這麼一間小屋就夠他自己一個人生活的了。   「在忙啊?」   他坐在牀邊,打通兒子的電話。   兒子的確在忙,倉促一句:「怎麼這個時間?」   鳳叔說:「衣服拿走了,不是他自己來的。」   那邊問:「是他的人?」   「對。」鳳叔點頭,「單子也帶來了。」   那頭沉吟數秒:「確定沒錯是嗎?」   「不會有錯。」   「好,我知道了。」   簡單幾句電話掛斷。   鳳叔的兒子李寬挺直身板站在辦公桌前,一身警服利落板正,襯得此刻面色容肅:「我的線人出問題了,行動取消。」   底下有人喊:「老大,昨晚得到消息我們的人就派出去了!先不說來不來得及撤回,就說這次機會有多難得。追蹤這麼久,這次離成功真的只有一步之遙!」   李寬的話不容置喙:「這個線人很難得,首先要保證線人安全。」   「有我們的人在,能保住!」   「不,我們不能冒風險。機會錯過這次還有下次。」   「可是老大!線人的命是命,貨物的命也是命!我們完全有能力保下全部啊!」   李寬靜思片刻,沉緩道:「萬一,沒有貨呢?」   「……」   以他對線人的瞭解,那是個極其縝密的人。從第一次潛入賭場認識他到現在,過去不知道多少個日夜,李寬始終捉摸不透他的態度。   李寬相信他一定是掌握了交易時間、地點和貨物的每一個節點,才會往外遞消息。   短短一夜,線人臨時倒戈的可能性不大。   他們曾約定好暗號。   如無意外,所有寄放在裁縫鋪的衣服他都會親自來取。如果來的並非本人,並且手上有裁縫鋪給的留存單,兩道保險一重壓一重,紛紛指向一個可能——出事了。   無論當下準備做什麼,都要立即取消。   可是昨晚人已經派出,上頭也破天荒批准。   李寬一夜未眠,他甚至看見了沉積多年的案子破了一絲曙光。   他比在座任何人都想出動。   可為什麼在行動開始前突然要取消?   難道是他們掌握的信息還不夠?   不可能。   碼頭的暗哨已經傳來訊息,獵物已經出現。   那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如今唯一還沒到現場的,是貨物。   貨出問題了?   還是說壓根就沒出貨?眼前的一切是誘人深入的餌?   李寬越往下想,越是冷汗淋漓。背心的汗溼透了警服。   要用一條命去賭萬一嗎?   「告訴我們的人先不動,我去向領導請示。」   半小時後,請示下來的結果同他判斷的一樣——按兵不動。   如果有可能,最好當面試探一下線人。   他們需要更確切的信息。   ……   運河的水腥味撲了一臉,這樣燥熱難耐的午後,小女孩捧著花一路問一路走都沒有人停下買花。   一直到道路盡頭,她拐進一間小餐館。   「叔叔,剛才那個叔叔說不買哦!」   「知道了。」正在喫飯的某個食客拎出打包好的食物,「這是你要買的飯,謝謝你了小朋友。」   「叔叔,你的花還你。」   食客將藏在花束裡唯一那朵鳳仙抽出,在指尖碾爛。凋零的花落入塵埃,他拿出手機,快速輸入幾個字:天要落雨。   落雨,是收隊的意思。   散佈在碼頭邊的行人步履匆匆,一邊望著天空,一邊抱怨著天氣離開。   那艘緩緩駛向岸邊的輪船終於靠岸。   謝之嶼雙手搭在欄杆上,面是冷的,血液卻流得很快。賣花小女孩出現的那一刻他已經確信,離開澳島前的電話,溫凝理解對了他的意思。   當時何氿在旁邊,他說得太隱晦,且那會兒的他還沒有把握取消行動到底對不對。   一瞬間的直覺作祟。   他像在巨大的分岔路口為自己的人生拋了一枚硬幣,那枚硬幣正反未知,通往的路也未知。   可是接硬幣的人把她的好運分給了他。   他們都選對了。   這是人生第一次,謝之嶼把自己的命交給別人。   事實證明命運送到他面前的路是不錯,只是下一步,他仍然沒有十足把握。   萬一交易如常,那麼他此番行動搭進去的是鋪墊了許久的心血和一條人命。即便心裡唾棄那樣爛賭的人死不足惜,但讓他親自將人推進地獄,將來的某個夜裡他一定會被負罪感驚醒。   從某種程度上說,何氿還真是做這種事的好手。   大大咧咧,精神狀態不穩。   他大概不知道負罪感是什麼東西吧?   謝之嶼想著伸手按了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那邊有人叫他。   「阿嶼!」   他回頭:「乜啊?」   「接貨了。」何氿道。   輪渡靠岸,這一趟船上的人很多。大大小小的行李袋肩上扛手裡拖,人羣裡有個扛蛇皮袋的粗壯男人混在其中,看不出一點異樣。   路過他們時,他與何氿對上一眼。   「老闆,剛下樹的榴槤。」   何氿歪頭打量一眼:「多錢?」   「你看著辦咯。」那人說。   「收了。」何氿朝身後幾個保鏢招手,立馬有人接手扛過蛇皮袋。   再怎麼大的蛇皮袋也不可能裝下一個成年男人。   謝之嶼一言不發聽著他們用當地話交流。   果然還有下文。   那個男人說:「船上我還有個貨倉,更新鮮。老闆要不要去看看?」   兩邊達成一致。   粗壯男人四下望一圈,朝他們招手:「跟我來。」   一行人隨他上船,直至底層貨倉門口站定。   那人攔住他們:「老闆,先結款。」   他這麼一說何氿不耐地嘖一聲:「看了貨再說,萬一碰壞了你喫不了兜著走,還想要尾款?」   「肯定沒問題的。老闆。生意誠信才做得長,這個道理我懂。我知道這次的貨重要,特地多轉了好幾道。這裡面上下打點——」   「阿武。」何氿揮揮手,「給他。」   阿武聽令丟過去厚厚一個信封。   那人接住,隨後趴在舷窗口往岸上望了又望,這纔去開門。   門一開,悶在空氣裡的臭味頓時衝破門檻直抵鼻腔。   何氿兩眼一白差點吐出來。   他捏住鼻子:「什麼玩意兒?」   「榴槤啊老闆。」男人說,「剛下樹的,你聞聞,味道正得不得了。」   後面幾個保鏢沒忍住,乾嘔了幾聲。   這麼熱的天把榴槤悶在貨倉,不知道哪個神人想出來的。   何氿忍住噁心探頭進去看了眼。   除了一貨倉榴槤,裡面什麼都沒有。   「人呢?!」他咆哮。   直到這一刻,謝之嶼始終懸著的心才真正落地。他不動聲色往後退了幾步,拍拍一旁正乾嘔的阿武,同情地安慰:「是有點臭。」   阿武張了張嘴:「yue——」   何氿氣急敗壞:「阿武,給我抓住他。」   阿武一邊挪動腳步一邊又嘔了一下。   還沒逮住人,電話先響了。   何氿一看是澳島的號碼,立馬接起。   那邊何先生氣定神閒地品了口茶:「接到貨了?」   「爸爸,出事了!」何氿飛速說,「根本沒貨,我們都被騙——」   「阿氿啊,怎麼還是那麼急躁。能成功接到頭,任務就已經完成了。」何先生道,「你說的貨還在澳島。」   「什麼???」   何先生又問:「這一路都沒出問題?」   何氿好像想通什麼,往謝之嶼的方向看一眼:「……沒有。」   「那就好。」何先生淡聲道,「我這關,阿嶼算是過了

離開裁縫鋪後,鳳叔徑直回家。

  他如今獨居,一間四四方方的單身公寓簡單得一眼能看清全部。和老婆離婚得早,還有個兒子在大陸當差,這麼一間小屋就夠他自己一個人生活的了。

  「在忙啊?」

  他坐在牀邊,打通兒子的電話。

  兒子的確在忙,倉促一句:「怎麼這個時間?」

  鳳叔說:「衣服拿走了,不是他自己來的。」

  那邊問:「是他的人?」

  「對。」鳳叔點頭,「單子也帶來了。」

  那頭沉吟數秒:「確定沒錯是嗎?」

  「不會有錯。」

  「好,我知道了。」

  簡單幾句電話掛斷。

  鳳叔的兒子李寬挺直身板站在辦公桌前,一身警服利落板正,襯得此刻面色容肅:「我的線人出問題了,行動取消。」

  底下有人喊:「老大,昨晚得到消息我們的人就派出去了!先不說來不來得及撤回,就說這次機會有多難得。追蹤這麼久,這次離成功真的只有一步之遙!」

  李寬的話不容置喙:「這個線人很難得,首先要保證線人安全。」

  「有我們的人在,能保住!」

  「不,我們不能冒風險。機會錯過這次還有下次。」

  「可是老大!線人的命是命,貨物的命也是命!我們完全有能力保下全部啊!」

  李寬靜思片刻,沉緩道:「萬一,沒有貨呢?」

  「……」

  以他對線人的瞭解,那是個極其縝密的人。從第一次潛入賭場認識他到現在,過去不知道多少個日夜,李寬始終捉摸不透他的態度。

  李寬相信他一定是掌握了交易時間、地點和貨物的每一個節點,才會往外遞消息。

  短短一夜,線人臨時倒戈的可能性不大。

  他們曾約定好暗號。

  如無意外,所有寄放在裁縫鋪的衣服他都會親自來取。如果來的並非本人,並且手上有裁縫鋪給的留存單,兩道保險一重壓一重,紛紛指向一個可能——出事了。

  無論當下準備做什麼,都要立即取消。

  可是昨晚人已經派出,上頭也破天荒批准。

  李寬一夜未眠,他甚至看見了沉積多年的案子破了一絲曙光。

  他比在座任何人都想出動。

  可為什麼在行動開始前突然要取消?

  難道是他們掌握的信息還不夠?

  不可能。

  碼頭的暗哨已經傳來訊息,獵物已經出現。

  那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如今唯一還沒到現場的,是貨物。

  貨出問題了?

  還是說壓根就沒出貨?眼前的一切是誘人深入的餌?

  李寬越往下想,越是冷汗淋漓。背心的汗溼透了警服。

  要用一條命去賭萬一嗎?

  「告訴我們的人先不動,我去向領導請示。」

  半小時後,請示下來的結果同他判斷的一樣——按兵不動。

  如果有可能,最好當面試探一下線人。

  他們需要更確切的信息。

  ……

  運河的水腥味撲了一臉,這樣燥熱難耐的午後,小女孩捧著花一路問一路走都沒有人停下買花。

  一直到道路盡頭,她拐進一間小餐館。

  「叔叔,剛才那個叔叔說不買哦!」

  「知道了。」正在喫飯的某個食客拎出打包好的食物,「這是你要買的飯,謝謝你了小朋友。」

  「叔叔,你的花還你。」

  食客將藏在花束裡唯一那朵鳳仙抽出,在指尖碾爛。凋零的花落入塵埃,他拿出手機,快速輸入幾個字:天要落雨。

  落雨,是收隊的意思。

  散佈在碼頭邊的行人步履匆匆,一邊望著天空,一邊抱怨著天氣離開。

  那艘緩緩駛向岸邊的輪船終於靠岸。

  謝之嶼雙手搭在欄杆上,面是冷的,血液卻流得很快。賣花小女孩出現的那一刻他已經確信,離開澳島前的電話,溫凝理解對了他的意思。

  當時何氿在旁邊,他說得太隱晦,且那會兒的他還沒有把握取消行動到底對不對。

  一瞬間的直覺作祟。

  他像在巨大的分岔路口為自己的人生拋了一枚硬幣,那枚硬幣正反未知,通往的路也未知。

  可是接硬幣的人把她的好運分給了他。

  他們都選對了。

  這是人生第一次,謝之嶼把自己的命交給別人。

  事實證明命運送到他面前的路是不錯,只是下一步,他仍然沒有十足把握。

  萬一交易如常,那麼他此番行動搭進去的是鋪墊了許久的心血和一條人命。即便心裡唾棄那樣爛賭的人死不足惜,但讓他親自將人推進地獄,將來的某個夜裡他一定會被負罪感驚醒。

  從某種程度上說,何氿還真是做這種事的好手。

  大大咧咧,精神狀態不穩。

  他大概不知道負罪感是什麼東西吧?

  謝之嶼想著伸手按了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那邊有人叫他。

  「阿嶼!」

  他回頭:「乜啊?」

  「接貨了。」何氿道。

  輪渡靠岸,這一趟船上的人很多。大大小小的行李袋肩上扛手裡拖,人羣裡有個扛蛇皮袋的粗壯男人混在其中,看不出一點異樣。

  路過他們時,他與何氿對上一眼。

  「老闆,剛下樹的榴槤。」

  何氿歪頭打量一眼:「多錢?」

  「你看著辦咯。」那人說。

  「收了。」何氿朝身後幾個保鏢招手,立馬有人接手扛過蛇皮袋。

  再怎麼大的蛇皮袋也不可能裝下一個成年男人。

  謝之嶼一言不發聽著他們用當地話交流。

  果然還有下文。

  那個男人說:「船上我還有個貨倉,更新鮮。老闆要不要去看看?」

  兩邊達成一致。

  粗壯男人四下望一圈,朝他們招手:「跟我來。」

  一行人隨他上船,直至底層貨倉門口站定。

  那人攔住他們:「老闆,先結款。」

  他這麼一說何氿不耐地嘖一聲:「看了貨再說,萬一碰壞了你喫不了兜著走,還想要尾款?」

  「肯定沒問題的。老闆。生意誠信才做得長,這個道理我懂。我知道這次的貨重要,特地多轉了好幾道。這裡面上下打點——」

  「阿武。」何氿揮揮手,「給他。」

  阿武聽令丟過去厚厚一個信封。

  那人接住,隨後趴在舷窗口往岸上望了又望,這纔去開門。

  門一開,悶在空氣裡的臭味頓時衝破門檻直抵鼻腔。

  何氿兩眼一白差點吐出來。

  他捏住鼻子:「什麼玩意兒?」

  「榴槤啊老闆。」男人說,「剛下樹的,你聞聞,味道正得不得了。」

  後面幾個保鏢沒忍住,乾嘔了幾聲。

  這麼熱的天把榴槤悶在貨倉,不知道哪個神人想出來的。

  何氿忍住噁心探頭進去看了眼。

  除了一貨倉榴槤,裡面什麼都沒有。

  「人呢?!」他咆哮。

  直到這一刻,謝之嶼始終懸著的心才真正落地。他不動聲色往後退了幾步,拍拍一旁正乾嘔的阿武,同情地安慰:「是有點臭。」

  阿武張了張嘴:「yue——」

  何氿氣急敗壞:「阿武,給我抓住他。」

  阿武一邊挪動腳步一邊又嘔了一下。

  還沒逮住人,電話先響了。

  何氿一看是澳島的號碼,立馬接起。

  那邊何先生氣定神閒地品了口茶:「接到貨了?」

  「爸爸,出事了!」何氿飛速說,「根本沒貨,我們都被騙——」

  「阿氿啊,怎麼還是那麼急躁。能成功接到頭,任務就已經完成了。」何先生道,「你說的貨還在澳島。」

  「什麼???」

  何先生又問:「這一路都沒出問題?」

  何氿好像想通什麼,往謝之嶼的方向看一眼:「……沒有。」

  「那就好。」何先生淡聲道,「我這關,阿嶼算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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