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 56幽靈的匕首
6小鳳就像一隻驚弓之鳥,哪怕看見一片白色的衣角也恨不能馬上逃到九霄雲外。
他何止是在逃避葉孤城,他是在逃避他自己,他是在逃避整個世界!
6小鳳不願意在城鎮裡停駐,因為他知道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葉孤鴻的耳目,於是,他往沒有人的地方去,往偏僻的山林中去。
他依然遇見了一個人。
6小鳳聽見了腳步聲,他隨即看到了一個人。
落葉是溼的,泥土也是溼的。
一個人倒在落葉溼泥中,全身都已因痛苦而扭曲。他手裡有劍,形式古雅,鋼質極純,無論誰都看得出這是柄好劍。可是這柄劍並不可怕,因為這個人並不是葉孤城。
6小鳳長長吐出口氣,但他依然沒有放鬆――就像路邊酒館裡的那個大漢,誰能想到,他居然是葉孤鴻的人!
老人喉結上下滾動著,充滿了恐懼的眼睛裡露出一絲希望,喘息著道:“你……你是誰?”
6小鳳笑了笑,道:“我誰都不是,只不過是個過路人。”
老人道:“過路人?”
6小鳳道:“你是不是在奇怪,這條路上怎麼還會有過路的人。”
老人上上下下的打量著他,眼睛裡忽然又露出種狐狸般的狡黠,道:“難道你走的
也是我同一條路?”
6小鳳道:“很可能。”
老人笑了。他的笑淒涼而苦澀,一笑起來,就開始不停的咳嗽。
6小鳳發現他也受了傷,傷口也在胸膛上,傷得更重。
也不知過了多久,老人忽然長長嘆了口氣,道:“你走吧。”
6小鳳道:“你要我走?”老人道:“就算我不讓你走,你反正也一樣要走的。”
他還在笑,笑得更苦澀。”我的情況好像比你更糟,當然幫不了你的忙,你根本不
認得我,當然也不會幫我。”
6小鳳沒有開口,也沒有再笑…
他知道這老人說的是實話,他的情況也很糟,甚至比這老人想像中更糟。
他自己一個人逃,已未必能逃得了,當然不能再加上個包袱。
這老人無疑是個很重的包袱。而他甚至不知道這老人的身份來歷,不知道他因何被追殺,不知道他是否跟葉孤鴻有關係!
又過了很久,6小鳳也長長嘆了口氣,道:“其實你早已知道我絕不
會走的。”
老人道:“哦?”
6小鳳道:“因為你是人,我也是人,我當然不能看著你爛死在這裡。”
老人的眼睛忽然睜開,睜得很大,看著6小鳳,道:“你肯帶我走?”
6小鳳道:“你猜呢?”
他們已走了很遠的一段路,可是當6小鳳低下頭時,就立刻又看見了自己的足跡。
可逃了很久的6小鳳不想逃了,因為他已經看到了終點。
是的,終點。
終點一直在葉孤鴻腳下。
葉孤鴻就站在那裡,清清淡淡的一個人,清清淡淡的一襲衣裳,清華修長的身形,無端給人一種乘風歸去的感覺。清俊飄逸,不似人間。
6小鳳看著他,用一種近乎貪婪的目光看著他,掃過他渾身上下每一處。他似乎沒有見過葉孤鴻了,而他,好像清減了,好像更淡然了,好像不是很高興,好像一片葉子,轉瞬就可以消失在風中。
他看著他,彷彿可以聞到他身上的竹葉清香。
葉孤鴻也看著他,那目光幽暗而深邃,6小鳳看不懂,看不懂這目光到底在說什麼。
半晌,6小鳳才慢慢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說到:“有人告訴我,說你瘋了。”
葉孤鴻站在山間,那麼清清淡淡看著他,也微微露出一點笑,問道:“怎麼可能。”
6小鳳的笑容更苦,“我也覺得,不太可能。”他輕輕的嘆息一聲,“像你這樣的人,怎麼可能發瘋呢?”
他這樣的人,他又是怎麼的人!葉孤鴻不願去想,眼皮慢慢垂下,問道:“你最近還好嗎?”
6小鳳怔了怔,隨即聳聳肩,說到:“你看到了,還不錯吧。”他指了指身後那個老人,“還交了個新朋友。”
葉孤鴻隨意看了那人一眼,說道:“這可不是什麼好朋友。”
他們試著像普通朋友一樣寒暄,但很快就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了。
“葉城主呢?”6小鳳問。
葉孤鴻恍然回神,說道:“我找人攔了他片刻,應該就在不遠。”
6小鳳問道:“什麼事情竟能絆住葉城主的腳步。”
“是西門吹雪。”葉孤鴻說道,“西門吹雪重現江湖,劍掃天山劍客,有不少好事之人將之譽為‘劍神’,如此百尺竿頭,更上一層。”
“是嗎?他總算如願以償了。”6小鳳感嘆道。
西門吹雪可以拋棄情感,一如天上白雲,悠遊于山巒崗阜,無瑕無垢,無牽無絆,終成一代劍神。
卻不知那大膽痴情的孫秀青姑娘和出生沒多久的孩子又在哪裡?
6小鳳更添傷感。
“這世上事總是不盡如人意,”6小鳳說到,花蕾未必盛放,雪中未必有人送炭,很多很多本該很美好的事沒有真的發生,就像他和葉孤鴻,也終不曾攜手,看三山日出五湖煙霞,在竹林中靜靜地相擁。
6小鳳突然說,“你呢,最近忙嗎,聽說你做了不少事情。”
“不想讓自己閒下來,總得做一些事情。”葉孤鴻笑了笑。
“你向來不是鋒芒畢露的人。”6小鳳嘆道,“靜王世子繼位,但靜王畢竟不在了,靜王所屬群龍無首,今上也需要一個助力,所以楚王必須立起來,不是嗎?”
葉孤鴻默然無言。
“你就不怕鳥盡弓藏?”6小鳳問。
“你,是在擔心我嗎?”葉孤鴻問。
6小鳳默然無言。
半晌,葉孤鴻淡淡開口,“江山代有才人出,既然天教我領著百年風騷,我又何懼之。”他的語氣清淡,流動在這山林之間,彷彿只是尋常問候。
“孤鴻……”6小鳳欲言又止,到如今,他還有什麼立場,來說些什麼呢。
葉孤鴻又道:“你可知,我接了一個任務,要殺你。”
6小鳳聞言苦笑:“我聽說了,據說你連夜召集了青衣樓三十六位一流殺手,針對我量身制定了十二套方案,可謂用心良苦。”
葉孤鴻說道:“是啊,我想了那麼久,想了那麼多萬無一失的方案,彷彿昏了頭一樣,可是清醒過來,我突然發現,其實要想殺你,並不是件難事。”
6小鳳心中苦澀,“若你要殺我,本就不是難事。”
“我要殺你,本不是難事。”葉孤鴻卻笑了,笑容中隱隱透著淒涼,“你這樣想,6小鳳,你這樣想?”他厲聲一笑,“可為何我覺得,我要殺你,是這世上最難不過的事情!”
“莫非你覺得,我沒有心嗎?”
“還是你覺得,我不會痛!”
所以你這樣肆無忌憚的傷害我。你離開我,你逃避我,你甚至覺得我要殺你,很容易!你是要讓我把心揉碎了,雙手奉到你面前嗎!
葉孤鴻站在那裡,容顏清淡,卻散發出強勢的悲涼,震得6小鳳節節敗退。他忍不住後退,幾乎把背在背上的老人摔出去。
”孤鴻……“6小鳳喃喃輕語。
這時,一把鋒利無比的匕首悄無聲音的刺穿了6小鳳的心臟,從身後。
這匕首帶著血槽,殷紅的血從血槽湧出。
6小鳳重重的摔到地上。
6小鳳看見葉孤鴻走了過來,衣袖裡帶著竹葉的香氣。
他伸出手,想拉住他,“孤鴻……”
依舊是那片竹林,地上沒有血,沒有6小鳳,也沒有那老人,只有葉孤鴻青衣如畫,靜靜地立在那裡,彷彿亙古未動過。
竹林裡有鳥兒鳴唱,有微風牽起他的衣袖,拂過他的髮絲。
他依然不動。
直到葉孤城的到來。
“6小鳳了?”葉孤城問。
“走了。”
“走去哪裡。”
葉孤鴻道:“去他該去的地方。”
葉孤城沉默片刻,說到;“我不懂,何處是他該去的地方。”
葉孤鴻彷彿自嘲般輕笑一聲,“其實,我也不清楚……”他笑了笑,似乎不想在談及6小鳳,轉而道:“有人說,西門吹雪如今堪稱劍神,你想見他嗎?”
葉孤城道;“何必見。”
西門吹雪,既已出局,當無所欲,無所求,無情無性,既無情,又何必見呢?
葉孤鴻卻道:“世人只道西門吹雪得證大道,心逾九天,但卻不知西門吹雪依舊不如葉孤城。”
西門吹雪比不上葉孤城,
西門吹雪是劍神,葉孤城卻是人仙。
劍之道,人之道。
劍之道,迴歸本質,終究是,人之道。
而他們兄弟兩人似乎忽略了一個問題。
西門吹雪,他想見葉孤城嗎?
若是西門吹雪想見葉孤城,誰能攔得住!
哦,不,有一個人。
葉孤城他自己。
可若是葉孤城自己去攔,那攔與不攔,又有什麼區別?
他們是真的忽略了這一點嗎?又或者,還抱有一絲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