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 58金殿的長明燈
一滴淚而已。
6小鳳想,一滴淚而已。
可他忘不了。
那滴淚彷彿重逾千斤,將他的心滴了個對穿。
到了武當山上,在幽靈山莊首領老刀把子的安排下,6小鳳混進了香積廚。
6小鳳的管家管家婆不見了,連老婆兒子也都不見了。他從辭官回鄉的大老爺,一下子變成了武當山上的燒火道人。這可謂是家破人亡,妻離子散了吧,但6小鳳並不為此煩惱,他此刻只是覺得,很餓,餓得要命。
他手裡明明提著一個食盒,一碟菌油爛筍,一碟冬菇腐,一碟羅漢上齋,還有―大鍋香噴噴的粳米粥。
可他吃不了,因為他在逃命。
追他的有木道人、高行空和鷹眼老七,甚至還有他的好朋友花滿樓。他可不敢掉以輕心。
6小鳳這個火工道人原本只是來聽竹小院送個食盒,沒想到就被這些老江湖們識破了形跡,只好逃命。
6小鳳已轉過前面的屋角,竄進了一座大殿裡。現在早課的時候已過,大殿中就還有人,也應該被剛才的呼喝追趕聲驚動。
他實在想不到裡面居然還有人。
一個長身玉立的道人,默默的站在神案前,也不知是在為人類祈求平安,還是在靜思著自己的過錯。
他面前的神案上,擺著一柄劍,和一塊錦帛。
一柄象徵著尊榮和權力的七星寶劍。
這個人竟是武當掌教石雁。
6小鳳更吃驚,腳尖點地,身子立刻躥起。
大殿上的橫樑離地十丈!
沒有人能一掠十文。
他身子躥起,左足足尖在右足足背上一點,竟施展出武林久已絕傳的“梯雲蹤”絕頂輕功。
他居然掠上了橫樑。
石雁還是默默的站在那裡,彷彿已神遊物外。
6小鳳剛鬆了口氣,一大群人都已闖了進來。
“剛才有沒有人進來過?”
石雁慢慢的轉過身,道:“有。”
這個“有”字聽在6小鳳耳裡幾乎就像是罪犯聽見了他已被判決死刑。
“人在哪裡?”
“就在這裡,“石雁微笑著,“我就是剛才進來的。”
人都已走了。
如果武當的掌門人說這裡沒有人來過,那麼就算有人看見6小鳳在這裡,也一定認為自己看錯了。
有很多人都認為武當掌門說的話,甚至比自己的眼睛還可靠。
石雁當然絕不會說謊的,以他的耳目,難道真不知道有人進來過?
6小鳳忽然想起了孩子們捉迷藏的遊戲。
一個孩子躲在叔叔椅子背後,另一個孩子來找,叔叔總是會說,“這裡沒有人。”
石雁並不是他的叔叔,為什麼要替他掩護?
6小鳳沒有去想。
橫樑上灰塵積得很厚,他還是躺了下去,現在他已絕不能再露面了,只能在這裡等。
石雁也沒有走,他在等人。
等得也不是別人,是葉孤鴻。
對耳力出眾的人而言,僅聽腳步聲就能分辨出來人的身份,6小鳳顯然亦在其列。他已然僵硬得動也不敢動。
“掌教。”葉孤鴻的聲音輕飄飄傳到他耳中。6小鳳幾乎可以想象出他的樣子,一襲青衣,站在門口,嘴角有一點笑影,溫潤的樣子。
石雁微笑道:“你來了。”接著是一陣金石低鳴,6小鳳聽得很清楚,是葉孤鴻隨身攜帶的金針的聲音。
“我還有多長時間。”石雁的聲音很平淡。
葉孤鴻緩緩拔出金針,金針的顏色明顯分為兩截,他眉頭緊皺,卻沒有說話。
“你不說,我心裡也清楚,”石雁並不執著於這個答案。“我找你來,本就不是為了這件事。”
葉孤鴻將金針收回布囊中,道:“掌教請講。”
石雁看著他,神情不變,就像他擔任武當掌教的十多年來一樣,帶著最合適的笑容,面對弟子,貴客或者敵人。
這豈非也像做戲一樣?
―― 你既然已被派上這角色,你既然已經擔上這責任,不管你脖子再硬,頭再疼,都得好好的演下去。
大殿裡燈火晦明。
石雁突然道:“雖然你不是我的弟子,但我一向覺得你會是武當掌教的最好人選。”
話音未落,葉孤鴻就笑了。“掌教眼光倒是不錯,不過我為什麼要做武當掌教,若是武林盟主請我來做,我倒是可以考慮考慮。”
石雁微笑,“是啊,武當太小,不能讓你施展得開,只做一做你暫時的棲身之地也就足夠了。”
葉孤鴻也微笑道:“是的,足夠了。”
“我要給你一樣東西。”石雁說,他從身後七星劍旁取下那塊錦帛。遞給葉孤鴻一塊。葉孤鴻有些驚訝,開啟看了以後,更是詫異,“給我?你不知道……”
石雁止住他的話語,微笑道:“沒有哪裡比你這裡更安全。而且,我把這個選擇交給你,不好嗎?”
葉孤鴻合上錦帛,臉上漸漸露出瞭然的笑意。
石雁道:“無論將來如何,武當永遠是葉孤鴻的師門,是楚王的後盾。”
葉孤鴻也道:“掌教放心,無論如何,有葉孤鴻在,武當就在。”
燈火搖紅,兩人執手相視而笑。
葉孤鴻突然大笑,“石雁啊石雁,我葉孤鴻有數張面具,時常換著帶還嫌氣悶,你石雁一張面具帶了十多年,居然還沒被憋死!佩服啊佩服!”他大笑出門去,6小鳳忍不住探出頭去看他,卻看見有一位不熟悉的年輕人在大殿門口等他,兩人一同離去。
碎石小徑上,葉孤鴻和葉凜並肩而行。
葉凜問:“石雁掌教尚有多少時日?”
葉孤鴻邊走邊說:“不多矣。”
“他想試探你做不做武當的掌教?這老頭眼皮子也太淺了吧,以你現在的身份,貪圖他區區武當掌教做什麼!”
葉孤鴻搖了搖頭,說道:“這也說不好,真有人放著大好的前程不要,非得坐上這武當掌教不可。”
葉凜疑惑道:“什麼人,有病嗎?”
葉孤鴻嗤笑一聲,抬頭一嘆,說道:“是啊,這是病,得治。”
葉凜猶豫了一瞬,才問:“我總覺得你最近不大對勁。”
葉孤鴻頭也不回,“有什麼不對勁。”
葉凜皺著眉道:“若是說你以前是一座平靜如鏡的湖面,哪怕下面就隱藏著火山口,潛藏著不知何時爆發的危險,那表面的沉靜也足以讓人著迷。如今那火山卻已經爆發,噴薄連天,狂放無忌,不知是福是禍。”他頓了一頓,“或者說,哪個才是真的你?”
葉孤鴻卻笑道:“靜的我,動的我,做的都是我想做的事,自然都是我。只是如不狂放,如何將種痘傳遍天下,如何聯合江南江東所有商行,如何上書開邊,建船隊,下西洋!”
他看著葉凜,目中巍巍笑意,“我還要量田畝,清吏治,開民智!”他大袖一揮,“你可願與我同行!”
葉凜沉默了,他問:“你不怕功高震主,你不怕身敗名裂?”天家無情,父子尚且相殘,何況叔侄。
“身敗名裂?”葉孤鴻望著遠方,目光似乎穿越了時空,“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身敗名裂,於我何虞?葉孤鴻穿越滾滾歷史長河而來,千年之後,誰知道他是誰?他有過什麼,他想過什麼?
即使是他自己,也只會看著那春秋筆法的史料文字做一段梟雄或英雄的感慨,事不關己,風淡雲輕,一笑而過。
而後繼續生活。
而葉凜卻想的不同。
他身為帝王多年,那些迫於重重壓力想做而又不敢做的事情在腦海裡一一浮現。他的壓抑,他的憤恨,他的失落。
他已經是一個失敗的皇帝,但他也想做一些名傳千古的事情,像每一個千古一帝一樣。葉凜停頓了片刻,而後莊重的向葉孤鴻執手行禮,道:“榮幸之至!”
太陽已經升得老高,天柱峰上的金殿更加熠熠生輝。
光線本來就足夠了,金殿裡仍舊點上了燭火,內外通明。
木道人領著一隊紫衣玄冠的道士人進去了。
高行空進去了
鷹眼老七進去了。
花滿樓也進去了。
最後,石雁也進去了,他戴上了他的紫金冠,提著他的七星劍。
葉凜問:“你不進去嗎,你好歹是個武當弟子。”
葉孤鴻不以為意,“我若進去,石雁坐在哪裡?木道人又坐在哪裡?”
葉凜問:“武當香積廚連送個飯菜都不利索,這會議還不知道要開多久,難道我們一直在這裡等著?”
葉孤鴻道:“不會的,很快……”
葉凜望著前方那一座金光閃閃的金殿,忽然問:“你說這時要是突然來一陣雷雨,雷火煉殿會怎麼樣?”
葉孤鴻:“。。。。。。”
武當天柱峰頂的金殿有很多傳奇的故事,蘊含著天地神威的雷火煉殿,供奉在真武大帝前永不熄滅的長明燈,都是人們口耳相傳的神蹟。
可是此時,燈,滅了。
人死如燈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