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解鈴(三)
二十九、解鈴(三)
到了龍甲村已是下午二點多鐘,三人顧不上吃飯,直接找到周玉文、馬本坡。為了不引人注意,陸良與小鄭都換上了便裝。
見到周玉文與馬本坡,陸良把小鄭和冷如蘭介紹給了二人。陸良說:“這位是我們市刑偵支隊的,專門辦理刑事案子,全市重大殺人案也參與辦理過不少,這位是市人民醫院的冷醫師,內科專家。為了保證這次調查的公正性與權威性我把他們二位從寧海請到了這裡,希望事情能有個結果。”
馬本坡看這兩人,小鄭戴副眼鏡,一身的書卷氣,而冷如蘭長期從醫形成的冷靜與平淡以及自信,是裝不出來的,從心裡相信了兩人的身份。
周玉文說:“給二位專家添麻煩了,這事過去了幾十年,我們本不想再麻煩你們,但事情總要有真相,所以感謝陸警官與你們二位。”
陸良說:“書記不要客氣,我看這樣,為了瞭解周相珪從李如東家裡出來後都做了什麼,我們還是要接近他,另外還要看從他身上檢查一下週相珪有沒有什麼遺傳病,我們想裝作是市醫院來農村體檢的,到周珮言那裡去一次。”
周玉文覺得他這樣的設計還是很有道理,便同意了。
馬本坡說:“我就在這裡等著你們,看你們結果出來我們再說下一步的事吧。”
陸良同意了,冷如蘭換上了帶來的白大褂,左胸上印著紅色的“寧海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名字,在周玉文的帶領下,提著醫藥箱,走了出去。
周珮言家本是龍甲村的大戶人家,家就是村子正中央,是一座寬大的宅子,前後兩進院子,建著高大的房子和圍牆。房子與牆都是用青磚壘成,房子的廊簷上雕樑畫柱。最氣派的就是大門,門前是一個池塘,裡面種著滿塘的蓮藕,正是荷花盛開的季節,老遠就有一股清香傳來。大門修得有點像城樓,地基高出地面有一米,門前放著兩個石獅子,瞪目呲牙,三邊的抱著一隻小獅子,右邊的一隻腳按著一個石球,蹲在那裡,威風凜凜。
兩扇門刷著黑漆,門框上描著紅邊,兩扇門對稱著一扇鑲了一排銅色的門釘。門上邊是用鏤空手法雕刻的三幅匾,一幅是幾隻蝙蝠在花叢中起舞,中間一幅是兩隻梅花鹿在吃草,第三幅是一根桃枝,幾隻碩大的桃子長在枝條上,把樹枝都壓彎了,這三幅匾分別寓意著福祿壽。
這座宅子裡裡外外透露著主人往日的富貴與財力,李如海的小院雖說不上荒涼,但與此想比,一個是天上的宮殿,一個是凡人的住所,兩家人的經濟實力不在一個層面上。
周玉文說:“周相珪的老輩是有錢人,我們雖然都姓周,一筆寫不同倆周,同宗同族,但我們姓周的在這裡生活了幾百年的時間,下面有好幾個分枝,我和他不是一個分枝,我是普通人家,按照輩份,我應該管周珮言叫叔叔。”
幾人跨過高高的門檻,來到前面的院子裡,周玉文說:“你們先等一下,我進去跟他說一聲,自從出了那事,他脾氣有點怪。”
周玉文進去不久,就聽到裡面有個蒼老的聲音響起:“玉文啊,你不是覺得我老糊塗了吧,怎麼叫人給我檢查身體?”
聽得周玉文說:“不是,村裡人都查,這是上邊關心我們,免費的。”
過了會兒,周玉文走了出來,說:“進去吧,好說歹說他才同意了。”
幾個人沿著青磚鋪成的一條甬道走到裡面,可以看到偌大一個院子裡設計得很精緻,這裡圍起一個花園,那邊有道假山,只是花園裡只剩黃土,再沒有半株花生在裡面。
正房前用四根碗口粗的柱子頂著一道走廊,柱子上的朱漆已經剝落,跨過高高的門檻,正衝門的地方擺著一張八仙桌,兩邊放著兩張太師椅,八仙桌後的牆上掛著一幅畫,畫上一個老人,清朝時的打扮,面相清癯,正視著前方,應該就是周珮言家的先人了。
一張太師椅上坐了一個老人,坐在那裡背有些駝穿著白色的汗衫,搖著蒲扇,眯著眼睛,似睡未睡的樣子,跟畫像上的人一樣清瘦。
幾人進來,周玉文搬了幾把椅子,招呼大家坐下。周玉文坐在最靠近老人的地方,說:“叔,市醫院來的大夫來了。”
周珮言這才睜開眼睛,眼睛裡充滿血緣,他打量了陸良幾個人一下,咳嗽了一聲,從裡間屋裡走出來一個小老太太,裹著小腳,提著茶壺給大家倒上水,又一言不發地走回去。
陸良說:“大爺,我們醫院搞了個下鄉體檢活動,主要是檢查一下一種傳染病的防控情況,順便檢查一下大家有沒有什麼大病。”
周珮言說:“我們一把老骨頭了,有病也不怕了。”
冷如蘭說:“老人家,我看你的身體挺硬朗的,年紀越大,越是要注意檢查,沒病防病,有病治療。”
周珮言看了一眼冷如蘭,說:“你是大夫吧?”
冷如蘭微笑著說:“是的。”
周珮言說:“謝謝你了,跑到我們這山溝裡來。”
陸良看出周珮言對冷如蘭似乎沒有什麼排斥,這正是他想帶一個女大夫而不是男醫生的原因,上了年紀的女大夫比較容易被人接受。
冷如蘭問:“老人家家裡邊有沒有什麼遺傳病啊?”
周珮言說:“我有三個姐姐,兩個妹妹,身體都還好,沒有得過什麼大病,兩個上了年紀的姐姐都是睡著就去了,沒受罪,剩下幾個活著的,也沒啥病。”
冷如蘭的問話很有針對性,她又問:“裡邊的大媽是你老伴吧?”
周珮言點點頭。
冷如蘭又問:“她也沒什麼這樣的病吧?”
周珮言搖搖頭。
排除了家族病,冷如蘭說:“那我們開始檢查吧。”
周珮言說:“我一把骨頭,你想怎麼查就怎麼查吧。”
冷如蘭打開醫藥箱,取出血壓計和聽診器,走到周珮言的身邊,開始檢查血壓與心跳。
完了,冷如蘭說:“血壓和心率都很正常,我看得沒錯,老人家你的身體很好。”說完,又做了耳鼻喉,心脾腎等器官的常規檢查。
冷如蘭工作做得很細緻,為了怕冰冷的聽診器放在老人身上不舒服,她先把聽診器尾端的鐵疙瘩放在手中暖熱了才放在老人的身上。加上她說話又是和聲細語,周珮言很配合。大約大半個小時的功夫,檢查完畢,冷如蘭說:“老人家,你的身體沒有問題,我再給大媽查一下吧。”
周珮言說:“她不願出來見外人,算了。”
冷如蘭說:“沒關係,我過去給她查。”
說完,拿著東西走到了時間屋。
等冷如蘭從裡間屋出來,她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對周珮言說:“老人家,你們倆的身體比城裡邊很多年輕人的都好,你們真是有福氣啊。”
看到冷如蘭如此盡心盡力,周珮言的態度緩和了很多,從心理上也接受了這個細緻體貼的外來人。
聽到冷如蘭這麼說,他嘆了口氣,說:“有什麼福氣,沒有比我更慘的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也沒有什麼依靠,晚年淒涼啊。”周珮言出身世家,說話間也多了些文氣。
冷如蘭裝作驚訝:“那麼你的孩子呢?”
這句話說到周珮言的痛處,他坐直了身子,閉上眼睛,許久,一滴清淚從他的眼角緩緩流下,沿著滿是折皺的臉頰一直落到花白的鬍鬚上。
冷如蘭知道他難過,心裡也有些心酸,說:“對不起大爺,我讓你難過了。”
周珮言說:“沒關係,這件事我多少年沒跟人提起過,今天就跟你講一下吧。”如果周相珪活著,如果他多幾個子女,應該跟冷如蘭差不多的年紀吧。也許是冷如蘭的照顧讓他感覺到子女般的體貼,也許是這件事在他心中壓了太久,想向人傾訴吧,老人主動提起了周珮珪的事。
講完這一切,他咬著牙說:“李如東這個老東西,我恨他一輩子,現在鬥不動了,來世我們倆到了陰間,也會鬥下去。”
冷如蘭安慰了他一句,又問:“那麼你的孩子回家後有沒有吃什麼東西啊?”
周珮言聽了這幾句,從椅子上掙扎了幾個,想要站起來,陸良離得遠了些,但反應快,趕快站起來走到他身旁兩手扶著胳膊把他攙了起來。周珮言拿起放在旁邊的柺杖,說:“我領你們到後邊看看。”
眾人不知他領著大家去看什麼,跟著他走到後邊的院落。
後邊的這個院落本來是住人的,但周家的人丁逐漸凋落下來,院子就沒人住,裡面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種上了杮子樹,成了果園。杮子是挺奇怪的一種果樹,必須將枝條嫁接在別的樹上才會結果,這園子裡的杮子都是嫁接在山楂樹上,已經有水桶般粗細了,上面的樹冠也很大,掛了些青青的小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