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希望
三十七、希望
看到周揚如此著急買房,陸良心裡不忍再去阻止,反正自己該提的意見都提了,如果今後有什麼意外,那也怪不得自己。萬一出了問題,根據提煉廠這段時間的發展,過幾年他再買套房子也不是沒有可能,到時實在不行,自己幫他一把也可。
想到這裡,他點點頭,說:“隨你的意思吧。”
洪高麗的眼睛盯著周揚看,周揚咬了咬牙,說:“這事就這麼定了。”
此言一出,洪高麗的臉上綻放了一朵花,歡快地指了指櫃檯處,說:“周先生,那麼我們去辦個手續吧!”
說完,率先走了過去。
陸良在背後拉了拉周揚的衣袖,說:“先別交全款,跟他們商量一下,要麼先付個首付,辦個按揭。”
周揚說:“辦什麼按揭,還要交利息,不划算。”
說完就衝了過去,陸良跟在後面直搖頭。
到了櫃檯,洪高麗拿了一份合同交給周揚,周揚本身是學法律的,仔細看了一遍,當即指出幾個問題。洪高麗笑得很燦爛:“沒辦法,周先生,這是我們固定的格式,每位顧客籤的都是一樣的,我做不到對裡面的條款進行改動,但這麼久了,從來沒有發生過合同上的糾紛。”
周揚又拿眼望陸良,陸良用下巴指了指合同,意思是:“看什麼,籤吧!”
他知道,開發商的合同很多都是霸王條款,但沒辦法,房子在人家手上,你愛買不買。
周揚拿起筆來在合同上一頁一頁地簽上了字。
最後談到付款,周揚變得強硬了,說:“洪小姐,我是一次性付款,但現在的確有一部分錢押在廠子裡,我是做工廠的。”
一指陸良:“這是我的合夥人。”
陸良點點頭,以示確認。
周揚繼續說:“這樣,我先交百分之七十,其餘的百分之三十兩個月後一次**!”
洪高麗面露難色,說:“你這種付款方式我還真沒見過。”
這時,又有一個走到櫃檯前付款,洪高麗一指他,說:“你看,這位先生先交兩萬塊的定金,要麼……”
陸良覺得這個辦法可行,但周揚揮手打斷了他,說:“我不管別人,我不交定金,直接付款,百分之七十!”
周揚的強硬讓洪高麗覺得意外,她想了想,說:“要是這樣,一次性付款的優惠就不能給你了。”
周揚不耐煩地說:“不行,優惠必須有,不然這房子我不要了,你是看著我實在是想買你的房子吧?”
洪高麗說:“可這合同咱都簽了呀!”
周揚一擺手:“我不管,要麼你去法院告我!”
陸良樂了,這周揚還真行,可軟可硬,這麼長時間的經理沒白乾。
洪高麗無奈地說:“好吧,我去請示一下老總。”
說完,走到櫃檯另一側的房間裡去了。
大約十分鐘後,她重又走了出來,一臉的陽光,說:“周先生,我真佩服你,眼光準,下手快,還奸滑,老為難我這個妹妹!”
陸良差點沒笑噴了,妹妹?這個妹妹怎麼看都比周揚大了幾歲。
要是陸良,肯定會調侃她幾句,但周揚是個做事認真的人,根本沒有心思跟她打這種嘴官司,直接掏出信用卡。
房價三十萬出頭,他付了二十萬整。
辦完手續,周揚又在屬於自己的那套房子前,對著沙盤好好地看了一陣子,不斷地跟陸良交流著些想法,最後一臉喜色,在洪高麗的歡送下,登上車子離去。
上了車,周揚一掃喜色,躺靠在後排座椅上,望著車頂出神。
陸良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問:“怎麼了,想那個洪高麗了?你買房不是為她吧?”
周揚罵了一句:“操,跟她有半毛錢的關係!”
陸良問:“那為什麼你這麼著急上火地買房,跟買不著似的,告訴你,她說的那些都是嚇唬你的,哪裡還愁買不到房子。”
周揚沉默了,過了一陣子,緩緩地說:“哥們兒,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喜歡這套房子麼?”
陸良如實說:“我還真不知道?”
周揚陷入了沉思,說:“我是看上了它的前後環境,後面有個兒童樂園,有滑梯,有秋千,有蹦床,我沒事從廠裡回來,有空就可以帶著女兒在那裡玩。前面有個水塘,我父親喜歡撒網,小時候家裡窮,吃不上什麼好菜,當時最盼望的就是父親從河裡撒網撈上魚來,我媽把它們收拾乾淨,有時候炒,有時候炸,等端上桌,一屋子的香味,肚子早就耐不住了,嘴裡口水也差不多要流出來了。但誰都不先動筷子,父母總把最大的給我們,我們又讓給父母,最後還是我們吃大的,父母呢,只是相片性地動兩下筷子,就說:吃飽了,剩下的你們全吃完……”
說到這裡,周揚突然停住了,後視鏡裡,陸良看到兩行眼淚正從他的面頰緩緩流下,望著那張又黑又黃的臉,陸良感覺這段時間他變老了好多,以前部隊時那個風華正茂的少年正逐漸遠去。是啊,這段時間,他經歷了太多,又揹負了太多的壓力,陸良覺得有些歉意,自己光忙於自己的事情,把他給忽略了,關心也少了。
陸良把右手伸到椅子背後,在他的膝蓋上拍了兩個,什麼都沒說。
周揚繼續說:“我一定要買三個房間的房子,一個屬於我,一個屬於父母,一個屬於女兒……”
說到女兒,他又停住了,緊緊地閉上了眼睛,眼淚的流動突然加快了。
陸良嘆了口氣,說:“有時間多看看孩子吧!”
突然,陸良似乎明白了他如此急迫地想買房的原因,扭過頭來,說:“要麼我們去看看爽爽她們?”
周揚擦了擦眼淚,說:“算了,暫且不去吧,等交了房,我裝修起來,再帶著她們來看看,至少讓他們明白,我一直沒有放棄,也證明我已經像個男人一樣站起來了,可以為這個家庭做些事情了。”
陸良點點頭,在他膝蓋上又拍了兩下。他明白,周揚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他其實對原來的那個家庭仍懷有深深的感情,兩人分手,並非不再愛,而是心態出了問題,陸良希望他們能有個好的結局。
時近中午,二人找了個小飯館,要了幾個小菜,叫了一件啤酒,連喝邊聊。說起房子,周揚端起杯子,口齒不清地說:“為了這個房子,我是傾其所有,不光投進了全部的錢,還有我對家庭重圓的夢想啊。”
陸良不想把氣氛搞得這麼凝重,打趣著說:“看來你這幾年沒少攢了錢啊,這麼快就攢夠了一套房子。”
周揚瞪著充滿血絲的眼睛,說:“怎麼,你懷疑我,我告訴你,我可沒拿廠子裡的半分錢,不信你去查我,這錢,是我省吃儉用省下來的啊。”
陸良笑了,跟他碰了一下杯,說:“我怎麼會不相信你。”
說完,看了看他的一身打扮,說:“你這一身行頭就說明了一切,我說,你也別光顧著省錢,給自己整件像樣的衣服,錢不是省出來的。”
周揚垂下頭去,說:“你不瞭解我啊,這錢,對我來說花在自己身上沒有一點的意義,明白麼?”
陸良看他喝得差不多了,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說:“你啥都不用說,我全明白。”
說完起身付了賬,把他扶上車,直接送到了紅船村他的出租房。
陸良知道這套房子,對周揚來說意義重大,所以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一直對此非常關注,沒事就打個電話,問問他交房了沒有。而每次問,周揚都回答說沒交。一開始,周揚的態度還挺樂觀,每次問起,都輕鬆地說:“快了,馬上!”
到後來,他的有些擔心:“還沒交,這他媽怎麼回事?我明天去問問那洪高麗。”
再往後,他開始變得焦慮:“再他媽不交,我這房子就不要了,實在不行,我堵他門口去鬧。”
到最後,他焦慮變失望,再由失望變狂躁,最後一次陸良問他時,他變得都有些歇斯底里了,語氣激動地說:“下次再不交,我就提把刀把那個賣我房子的娘們兒給宰了!”
陸良覺得這事不太妙,這套房子,快要把他折騰瘋了,讓一向溫文爾雅的周揚先是學會了罵人,最後竟然揚言要殺人。
陸良開導他也不成,只能警告他:“你可不要到處吵嚷著要殺要宰的,小心哪一天這個女人真的出了事兒,你撇不清關係。”
已經急了眼的周揚並不聽他的勸阻,只是把牙齒磨得吱吱響,讓陸良每次都感覺像是聽到了霍霍的磨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