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回:夜闖東廠(9)
曹少吉一聽,將手中的絲巾往桌上一摔,恨恨地罵道:“屁的皇上,皇上一個小毛孩子,他有什麼事?還不是內閣那幾個老東西弄的事情,哼,老子早晚讓那幾個老小子滾回家去種田,整天這事那事的,弄得咱家連好好喝口湯的功夫都沒有。”
曹少吉還在抱怨,曹峰已然撲哧一聲,訕笑了起來:“叔叔您可別逗我笑了,除了皇上點名要您去議事,這大大小小的公文事務,哪一件不是我在幫您打理。若說您忙得沒功夫喝湯,那我豈不是連喘氣的時間都沒有了。”
曹峰這話一說,曹少吉頓時胖臉堆笑道:“對對對,多虧了有你這麼個好侄兒啊。話說回來,侄兒你可千萬要保重身體,咱們曹家將來可都指望你了。”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鑲珠嵌玉的精緻小盒,遞到曹峰手中,“這可是曹林剛剛送進來孝順咱們叔侄倆的,說是叫什麼五心養神丹。叔叔試了一顆,真是不錯。這些你收著,慢慢吃,把身體養好。”
曹峰接過小盒,全不在意,隨手交給侍女收著,卻又追問道:“叔叔你方才說的大事,是什麼來的?”
曹少吉一聽,伸出胖手,連連敲擊自己的腦門:“你說說我這記性,這一打岔,就給忘了。”他說到這裡,額頭之上卻又冒出滾滾汗珠,滿臉焦急道,“不好了不好了,韃靼連同瓦刺,一共十五萬大軍,打過來了。”
曹峰看著曹少吉驚慌失措的樣子,嘆了一口氣:“叔叔,你別慌,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說細一點。”
曹少吉見曹峰聽說十五萬韃靼、瓦刺聯軍前來,卻仍是鎮定如恆,沒有顯出半點驚慌之色,這才略略定了定神,聲音之中卻仍然透著恐懼:“兵部那個老傢伙趙華光,說是大同邊境送來八百里加急的文書,足足有十五萬的韃子,說是要一直打到京城。這,這可怎麼是好啊。”他說到最後,竟然連聲音都顫抖了起來。
曹峰卻只是穩穩坐在椅中,神色一絲不變。他等曹少吉說完,也不說話,只向著堆滿文書卷宗的書桌一伸手,分開卷軸,從裡面取出一份公文,拿在手中輕聲念道:“從本月初起,韃靼軍中陸續有軍隊調動跡象,城中亦偶有可疑之人出現,疑是軍隊集結,或將有劫掠之舉,待下官查實之後再行回稟。”念罷,輕聲道:“應該是這一份了,這是十天前的急報,現下只過了二十天,韃子的軍隊集結,可比往常快了不少。”
說完之後,曹峰隨手放下奏章,卻抬頭向著不知哪裡高聲問道:“邊關的奏報都送到了,咱們怎麼全無半點訊息?”
他話音剛落,房頂陰影處卻突然落下一個身影,全身黑衣,黑巾蒙面,一落下地便跪倒行禮道:“回大人,咱們的信報已於三日前送抵。送達之時,大人您正在休息,送信的番子便呈給了曹公公。”
這黑衣人悄無聲息地出現,看得凌天放頓時心中一動:東廠之中看似鬆懈,果然還暗伏了不少哨卡,若不是曹峰喚這人出來,我們哪裡想得到在房頂上竟然還藏得有人。想到這裡,不禁暗暗慶幸,幸虧揭開的琉璃瓦下沒有藏人,否則必然當時便被人發現了。凌天放一邊想著,一邊眼神掃向大殿四周,卻看不到有其他人暗藏的樣子,只見到曹峰冷著臉向著黑衣人點一點頭,將手一擺道:“下去吧,有新的信報即刻送來。”那黑衣人答應一聲,隨即身形一晃,又躲回了殿頂角落之中。
曹峰揮退了黑衣人,卻轉眼向著曹少吉看去。他也不說話,只是定定地盯著曹少吉,眼神銳利如針。曹少吉被曹峰看得尷尬起來,乾咳了兩聲,這才說道:“侄兒啊,是這麼回事,那信報送過來的時候呢,我看了,見沒什麼大事,想想別誤了你休息。又正好趕上黃家三小子送了只上好的紫牙青小蛐蛐兒,打算透過咱家呈給皇上。哎呦,你是不知道,那小東西,真是好哇,那色兒,那牙兒,那翅兒,真是上上之品,真虧了這小子怎麼找出來的。”
曹少吉一說起蛐蛐兒,頓時眉飛色舞,全沒了方才的尷尬之色。曹峰卻聽得不耐起來,咳嗽一聲打斷了他的說話,淡淡說道:“罷了,沒呈到就沒呈到吧。這也不是什麼大事,不過十幾萬韃子而已。”
曹少吉被曹峰一點,這才驚醒過來,見曹峰一臉混若無事的樣子,頓時大急道:“哎呦,我的好侄兒啊,你是不是忙糊塗了?這還不是大事啊。十五萬大軍啊,當年也先只有兩萬多人,連英宗都被抓去了,這十五萬大軍一到,可怎麼得了啊。依我說,賢侄啊,咱們是不是得準備條後路了。”
曹峰聽得淡淡一笑:“不妨,叔叔你過慮了。現下已近秋末,韃子在此時集兵,要麼是出了內亂,要麼便是搶掠過冬之物。內亂不可能有十五萬之眾,那便只是籌備過冬而已。韃子善攻不善守,就算讓他攻進來,也守不住,到了冬季,更是立足不住,什麼攻到京城,虛張聲勢而已。最多搶掠月餘,便自然退去。”曹峰一直臉色如常,說到這裡時卻微微一寒:“韃子在我朝中必然安插了內應,正挑著我忙於清剿武林門派,抽不出大軍之時進犯,哼,當真該殺。”
曹少吉對他這侄兒素來信服,聽他說韃子只不過是搶掠一番,囤積過冬物資,頓時鬆了一口氣,拍著胸脯道:“原來只是來搶點東西,那就好那就好。讓他們隨便搶,搶完了趕緊滾蛋。”
凌天放三人在房頂上聽到曹少吉這一番話,頓時一股怒火湧上心頭,於飛輕聲罵道:“死胖子,感情不是搶的他家的東西。”凌天放也是心中暗想:此人昏聵無能,若是任他當政,老百姓可是有得苦受了。
剛想到這裡,卻聽曹峰也是不以為然的口氣:“哪有那麼便宜的事情,若是任由他們搶掠,一來我消敵長,只會將韃子養得人強馬壯,更難對付。二來驕了韃子之心,他們來年必然再來,氣焰日熾,再難阻止。三來叔叔你現下在朝中樹敵不少,若是那些御史言官們奏上一本,參你一個縱敵深入之罪,豈不是麻煩。”
曹少吉剛剛放下心來,聽到曹峰說了這三點,頓時又驚慌起來:“那該怎麼辦?打不能打,也不能讓他們搶點東西滾蛋,這要怎麼辦才好?要不然,我派個人去跟伯顏帖木兒商量一下,送他些東西,讓他退兵算了?”
聽到曹少吉竟然說出這種話來,於飛在屋頂幾乎笑出聲來,連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強忍了片刻,才輕聲道:“這白痴閹人的腦袋是不是被門板夾了,送禮求人退兵的話也說得出來?”凌天放在屋頂上向著於飛輕輕打個手勢,示意他噤聲,又再凝神向下看去。
殿中座上的曹峰卻彷彿習慣了一般,毫沒露出詫異之色,面無表情地淡淡說道:“那也不必。”說罷向著場中一招手道,“喚畢鶴來見我。”一聲吩咐,立刻有人轉身出殿。彷彿那畢鶴就等在門外一般,傳喚之人剛一出門,便帶了一個身形瘦小精幹之人進來。
這人一進大殿,便翻身跪倒,向著曹少吉和曹峰施禮道:“屬下畢鶴,見過曹公公,見過大人。”
曹峰隨意點了點頭,向著畢鶴說道:“即刻傳令下去,宣府、大同沿線各城所有將士,堅守城池,沒有我的命令,不得隨意出城應戰。城外的百姓,全部退入城中,帶不走的糧食盡數燒掉。華縣,陶嶺,大通三地糧倉之中,全部找高手下毒,通告三地守兵,遇有韃子進犯,全力死守,若是城破逃回者,三族俱斬。其他沿線村鎮也略留些糧草,免得露了破綻。去吧。”
畢鶴也不多問,領命轉身而去。曹少吉一聽,頓時喜形於色:“好侄兒,你這招好,又不用打仗,就把韃子統統毒死,這個辦法絕。”
曹峰卻仍是一副不動聲色的樣子:“叔叔,若是皇上再召你商議此事,你便推薦許一揚帶兵出征,迎擊韃子。”
曹少吉一聽,大惑不解:“為何是許一揚?賢侄咱們既然要讓他們去送死,直接讓趙華光那個老東西去帶兵豈不是更好?那老東西整天跟我過不去,老子早就想治治他了。”
曹峰微嘆一口氣,搖頭道:“趙華光在兵部日久,根深蒂固。韃子此次又不過是為了劫掠些用品糧食,縱使讓他吃幾個敗仗,也難以動他。那許一揚卻易除得多,況且此人精明深沉,是趙華光手下的第一號幹將,去了此人,趙華光便不足慮了。”
曹少吉一聽,頓時沒口子地誇讚道:“還是賢侄你想得周到,就依你。皇上只怕明天便要上朝議事,到時趙華光那老小子肯定又要跳出來亂吠,老子到時候就趁機下藥,把他養的幾條狗都送出去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