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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雷變 第八十二回:酒色財氣

作者:曾毅出品

鐵十四這番話喊得聲色俱厲,頓時驚得孟麗君身後的莊丁侍女面色大變。就連藏在樹上的於飛聽了也是暗暗心驚:神武大將軍炮,就是百派英雄會上的那幾尊鐵疙瘩?那東西可厲害得緊,要通知幫主早做準備才是。

與眾人的驚惶不同,孟麗君卻彷彿全無知覺般,語調仍是淡淡的:“鐵膽莊屹立江湖幾十年,自有求存之道,等閒也沒那麼容易毀掉。尊駕若是再賴著不去,妾身可要逐客了。”

孟麗君的話音剛落,遠處卻響起一個尖細笑聲:“了不起,百花公主果然不凡,早知道這鐵奴才成不得事,幸好在下趕來看上一看。百花公主還是先慢下結論,聽聽在下的話再做決定,不知成不成啊?”眾人循聲看去,只見一個四十上下的矮胖子正展開輕功,向著場中飛奔而來。於飛從枝葉間望去,看到這人時卻微微一愣,來者竟與洞庭二叟之中的漁翁頗有幾分相似。只是漁翁雖然行事卑劣,卻生得鶴髮童顏,頗有些仙風道骨的味道。這人卻臉無正形,一身金光閃閃,無論穿著還是樣貌都透著一股惡俗不堪的市儈氣息,偏生又彷彿附庸風雅般提著一個酒壺,一個酒杯,倒彷彿萬裡雲的貪杯樣子。

鐵十四一見這矮胖子,卻頓時露出不悅之色:“酒色財氣,你膽敢罵我們十八鐵衛是奴才?”

矮胖子也不著鬧,笑嘻嘻地高聲唱道:“無酒畢竟不成席,無色世上人漸稀,無財誰人早早起,無氣處處被人欺。十四兄稍安勿躁,正事要緊,先讓做哥哥的勸勸公主,說不定能勸得公主迴心轉意呢?”

矮胖子酒色財氣一邊說著,一邊從黑衣人鐵十四身邊一掠而過,向著孟麗君奔去。鐵十四一見他過來,急忙展開輕功閃開,彷彿不願靠近一般,口中斥罵道:“我呸,死胖子你跟誰稱兄道弟。等主人的事辦完了,我再同你算賬。”但罵歸罵,卻也不再與酒色財氣爭吵,抱著雙臂站到一旁,看著矮胖子酒色財氣停在孟麗君面前不遠之處。

見到此人比黑衣人更加古怪,孟麗君不禁微微皺眉,一雙晶瑩若雪的眼眸向著矮胖子臉上掃去。鐵十四雖然站在旁邊,不是孟麗君直視的物件,可也被這眼神掃得自慚形穢,不由得低下了頭去。

可那矮胖子卻仍是嬉皮笑臉地全無半點肅容,提著手中的酒杯酒壺,也不倒酒,就那麼空著拿在手中,笑嘻嘻地向著孟麗君道:“百花公主的冰山雪女鑑果然了得,就連我們自詡是一群鐵人的十四老弟也抵敵不住。不過呢,在兄弟面前就不必施展了,在下人稱酒色財氣,乃是酒常醉,色常隨,財常聚,氣常沒的一屆無賴。我這酒色財氣功在別處一文不值,偏偏能夠抵擋得住公主的冰山雪女鑑,百花公主就不要浪費力氣了。”

孟麗君見這貌似市儈無賴的矮胖子竟然對自己無動於衷,還嬉笑著叫出了自己所修煉武功的名號,心中不由得微微一驚。正在思量江湖上哪裡有這麼一號人物時,又聽到他自報的“酒常醉,色常隨,財常聚,氣常沒”十二字口訣,又看到這矮胖子一身金光燦燦的打扮,猛然間想起一個人來,冷冷說道:“若是百萬錢莊的莊主——酒色財氣金多金的酒色財氣神功一文不值的話,只怕滿京城之中也找不出一個值得一文的了。”

酒色財氣金多金聽到孟麗君識得自己,也不驚異,只是自嘲道:“百花公主過獎了,說起來小可著實不消,家父賜名金仕贇,原想我文武全才,高官得坐,錢財任花。可沒想到,在下一身銅臭,把文武仕三字全都丟到了一旁,只有金多,所以只好改名金多金,見笑見笑。”

孟麗君本不認得酒色財氣金多金,只是看他的言行打扮,猜測一番而已。此刻見他直承身份,也是吃了一驚,沒想到京城第一富豪,百萬錢莊的莊主竟然是如此模樣的一個市儈無賴形象,更沒想到他竟然隻身到此,而且還和黑衣人鐵十四相識。想到這裡,孟麗君心中一動,突然發問道:“金莊主大駕光臨,蓬蓽生輝,不知所為何事?”

酒色財氣金多金聞言哈哈一笑:“百花公主這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了。小可與那個鐵疙瘩共侍一主,他為什麼來,小可便是為什麼而來。前次我家主人遣使呈送禮物給公主,全是一片好意,想要與公主結交。哪知全無音訊,這才又派了這鐵疙瘩和小可前來。再說,小可方才一來不是就已經說明瞭來意,希望能夠勸得公主迴心轉意,考慮一下我家主人的提議。”

孟麗君聽了金多金的解釋,聲音愈加變得冰冷刺骨,只是不知為何卻帶著一股楚楚可憐的味道:“動武不成,便以財勢壓人嗎?能使得動金大莊主,你家主人也算權勢通天了。”

金多金臉上仍是嬉皮笑臉地,提著酒壺酒杯的雙手卻連連擺動:“豈敢豈敢,百花公主言重了。在下和那邊的鐵奴才都不過是為人奴僕,哪裡談得上什麼仗武以財壓人?再說在下號稱氣常沒,這等扯皮動氣的事從來不做。”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又指著一旁的鐵十四笑著說道:“若說動武,他們十八個奴才就該一同出動,其他助拳吶喊的也得拉上個萬兒八千的來壯壯聲勢。至於小可麼,說來慚愧。那百萬錢莊叫得好聽,其實不過是個空架子罷了,這些日子糧米皆漲,小可連傭工都請不起一個,現下勸完了公主,還要趕回去開店,哪裡還談得上用財勢壓人。公主能打發幾個小錢,便將小小的金多金壓倒了。公主你看,小可這張臉都餓瘦得脫了形了。”說著將自己那張肥得肉都往下嘟嚕著的大臉和滿身滿脖子的黃金白玉往前一湊,臉上卻擺出一副可憐相。

孟麗君雖知道金多金乃是在哭窮裝傻,但聽到他說鐵十四這樣的人還有十七個之多,也是心中一驚。而且這百萬錢莊莊主金多金的酒色財氣功也早有耳聞,雖然幾乎沒什麼人見到他出手,但只從他的百萬錢莊從未出事,他本人方才又不懼自己的冰山雪女鑑這兩點便知他絕不簡單。更何況對方財雄勢大,還不知有多少高手沒有浮出水面,自己身負後蜀復興重責,若是當真與對方交惡,只怕於復興大業平添不少阻礙。

雖是這樣想著,可孟麗君一見金多金那張嬉皮笑臉的胖臉,心中便平添幾分不悅,當即冷冰冰地說道:“金莊主只管將你那十八人一起帶了來,再拉上你那萬兒八千的手下,倒看看我鐵膽莊接不接得下來。”

金多金一聽,連連搖頭:“公主說得哪裡話來,金多金不過是個小小奴才,使喚得動的只有我錢莊的幾個小小小夥計,哪裡拉得起那麼大的陣仗。不過百花公主聽小可一句勸,你這又是何必呢?你若只是掌著一個小小的鐵膽莊,那也沒什麼。可公主你身負重擔,如此大任在身,豈能意氣用事。想想你治下之民,如此抉擇,豈是列祖列宗想要看見的?”

這一番話說出來,樹上的於飛聽得一知半解,若有所悟。孟麗君卻不由倒抽一口涼氣:是啊,自己苦心孤詣,將女孩兒家的幸福統統不顧,手下臣民的身家盡數押上,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祖宗的心願嗎?想到這裡,不禁躊躇了起來。向著手下幾名莊丁擺一擺手道:“你們幾個,進去告訴翁老,讓他先主事,我還要待些時候再進去。”將幾名莊丁派回莊內,身邊只留下鐵遠山和幾名侍女。

金多金一見孟麗君猶豫,又遣走莊丁,當即打蛇隨棍上,大膽插話道:“公主,你的苦心孤詣,小可也能猜到一二。不成的,這些江湖豪客,各有所圖,各有所忌,你想借他們之力成事,難比登天。況且今時今日,天下雖說不上太平盛世,但想要趁亂舉事也不是一件易事。公主所謀不見得必然不成,但畢竟前路荊棘,哪有我家主人的提議來得穩妥?”

金多金一邊說,一邊偷眼檢視孟麗君的神情。只見她臉上無喜無怒,一雙亮眸之中卻隱隱有淚花閃現,知道已然觸動了她心中所想,當即又溫言勸誘道:“公主宅心仁厚,要知若是攪得天下大亂,百戰而得國,不但艱辛,前路如何更是難以逆料。想那陳友諒、張士誠何等英雄,最後還不是全都為太祖高皇帝做了嫁衣,功虧一簣,徒留千載罵名?”

說到這裡,金多金頓了一頓,聲音愈加柔和,“縱使公主百戰建國,到時白骨遍野,子散妻離,豈不是莫大的罪過?哪裡及得上我家主人的提議,只要公主辦成此事,唾手而得國。雖然是隻是諸侯屬國,但畢竟是了卻了祖宗心願,又免了生靈塗炭,何樂而不為呢?”

金多金是生意人,一番話剖析利弊,句句都說到了孟麗君的心中。等到他停下話頭,孟麗君已然被說得有些心動,但陳吟了片刻,卻又疑道:“我們後蜀遺孤想要興復故國,這是謀反叛亂的大罪。你家主上憑什麼能擔保朝廷不予追究?”

金多金一聽孟麗君的問話,頓時捶胸頓足地大笑不止,彷彿遇上了世間最好笑的事情一般,看得孟麗君身後的鐵遠山和幾名侍女都是滿面怒容。鐵遠山更是沉哼一聲,拔步就要上前,對這放肆的金多金老拳相向。孟麗君卻聲色不動,將手一擺,止住了鐵遠山,又向著金多金冷冷說道:“不知是什麼事情讓金莊主如此好笑?”

她一開口,金多金的笑聲便戛然而止,彷彿被人從咽喉扼斷了一般,面上訝異之色一閃而過,隨即又掛上了嬉皮笑臉的神色:“百花公主這可是明知故問了。你既然已經知道我家主人是誰,該知道當今朝廷之中,一個坐皇帝,一個站皇帝。坐皇帝是假皇帝,站皇帝才是真皇帝。我家主人說出來的話,比聖旨還管用些呢。”

見到金多金這副嘴臉,孟麗君心中又是一陣不悅,冷哼一聲道:“你說這等大逆不道的話,當真不怕死嗎?”

金多金嘻嘻一笑:“彼此彼此,說起大逆不道,區區在下和公主不知誰更多些。”說到這裡,話鋒一轉,避開話題道,“公主放心,我家主人既然應允了公主,便絕不會讓你們扯上什麼謀反叛國的罪名。不知公主還有什麼疑慮,不妨盡數說出來,在下能解答的,知無不言。”

孟麗君哼了一聲,淡淡問道:“不知尊上為何肯允我們獲地建國?此事於你們有何好處?”

金多金聞言又要大笑,看了一眼孟麗君的神情,終於強行忍住,臉上卻終究改不了嬉皮笑臉的神情,向著孟麗君解釋道:“公主當知我大明幅員遼闊,疆土何止萬裡。這家業大了,管起來也不那麼容易。就拿交阯一帶來說,自文皇平亂以來,常有重歸版圖之心,只是近些年來韃靼鬧得厲害,我家主人又要操心江湖之事,此事便一直擱著了。若是有公主前去統轄管理,對黎民百姓都是好事,我家主人省了一番心力,公主也免了在江湖上流離奔波之苦,豈不是三全齊美的好事?”

孟麗君聽罷微微嘆息一聲,冷冷說道:“我說朝廷怎麼肯如此大方,原來是怕我們在中原腹地生事,要將我們遣去蠻夷之地。交阯本來就不是大明領土,你用別人的東西做人情,卻要我們拼死賣命。打得好響的算盤。”說著雙目之中的眼神愈加冰冷逼人,緊緊盯著金多金。

金多金沒想到孟麗君突然使出冰山雪女鑑,而且如此凌厲了得,一時之間嚇了一跳,連忙將眼神避開,暗暗運起獨門的酒色財氣功,過了片刻才恢復過來,連連擺手道:“公主此言差矣。交阯雖然地處偏遠,但土地卻豐饒肥沃。管轄哪裡,又豈是苦差?公主說的若是轄權問題,小可更是要勸公主將心妥妥地放到肚子裡。我家主人說了,只要公主此事辦成,朝廷便會發下文書敕令,委任公主世襲交阯王,永鎮交阯,為大明屬國。到時還會撥五百軍卒為公主護衛,保公主無憂。”說到這裡,金多金嘻嘻一笑,又補充道:“公主若是不信,小可再多說兩句,保管公主安心。若是公主答應我家主人的條件,我家主人便可以上奏朝廷,說是招安了統轄交阯的後蜀孟家,將交阯收為屬國,孟家世代稱臣,這可是大功一件吶。小可作為操辦之人,也有一杯羹可分。再說交阯盛產香料,有公主在那裡統轄坐鎮,小可今後進貨之時必然諸多便利。所以小可和我家主人必然極力促成此事,並且保障公主順利接掌交阯,公主儘可以安心。”

聽到金多金將東廠和自己的利處坦然相告,雖然必定還有所隱瞞,但也可知他們確實有誠意促成此事。再加上自己與後蜀臣民,孟家族人這許多年來所夢寐以求的,不就是有一塊土地可以棲身,免卻流離之苦嗎?此刻能有這樣一個唾手可得的復國良機擺在眼前,孟氏後人可以說第一次離復國之願如此接近。縱然以孟麗君自幼習練冰山雪女鑑的定力,也不由心中激動難抑。

片刻之後,孟麗君漸漸收攝心神,將信中所提之事與金多金所說之話中的諸般關竅之處細思一遍,沉吟片刻搖了搖頭道:“雖然如此,但要我將這數十幫派的武林同道帶往萬歲門火拼送死,此事太過違和。我若是做出這種事來,哪裡還有臉面管轄手下臣民。”

聽到孟麗君提及朝廷有圍剿萬歲門之意,於飛驚得險些從樹上摔跌下來,連忙打起精神,想要仔細聽個究竟。門口的金多金見孟麗君明明已經意動,卻又突然提到這一點,心中一陣焦急,搖著胖大的腦袋,連連擺手,解釋道:“哎喲我的公主啊,朝廷此次用兵,是為了對付萬歲門,又不是想剿滅這些小門小派。若是當真是想將這些小門派掃平,當初捉拿他們掌門的時候,順手平滅了,也不是什麼難事,何必等到這時。若是當真如此,公主此時廳中之會,只怕也沒幾個幫派能夠到場參加了。”

孟麗君一想也確是如此,當下又問道:“金莊主的意思是?”

金多金嘿嘿一笑:“公主也是皇室貴胄,現下暫且寄居江湖草莽。日後擇地建國,什麼蜀宮,什麼鐵膽莊,都必然要洗得乾乾淨淨才好。這其中的關竅,江湖各派的那些大老粗看不明白,公主您還看不明白嗎?”

孟麗君聞言沉思片刻,冷冷道:“金莊主的意思是說,只要在你們圍剿萬歲門時帶著這些幫派去露個面,讓他們擔上與朝廷合作,剿滅江湖門派的罪名,從此不容於江湖,這些門派自然也就名存實亡。是也不是?”

金多金聽罷卻哈哈大笑:“公主怎能這樣說呢,朝廷可全是一番好意呢。要知道這些武林門派犯上做亂,攪擾朝廷綱紀,若不懲處,朝廷威嚴不存。但他們畢竟也是我大明的子民,朝廷有好生之德,也要給他們一個改過的機會。此次若是他們能隨公主立功折罪,搗滅首惡,朝廷才好將門派入籍,刀槍回庫,萬民歸田吶。當然,如果公主發現他們之中有人有治國之材,可以隨公主前去治理交阯,給他們一個入朝效力的機會,洗淨江湖身,寶劍報王侯,那更是兩全其美,善莫大焉。”

金多金說得雖然冠冕堂皇,但孟麗君卻聽出他話外之意仍是要分化江湖門派,用心之險毒無以復加。不過金多金話中暗示自己可以招攬這些武林門派豪客卻著實令孟麗君暗暗心動。若是果真如金多金所說,東廠果真透過此次圍剿萬歲門讓這數十個門派無法立足於江湖的話……不對,以朝廷和東廠的實力,要剿平這數十個門派,不過舉手之勞,捉拿各派幫主之時便可以輕鬆做到,無需如此大費周張。東廠的胃口絕不會只是如此,那麼說,東廠想要的,只怕是整個江湖的覆滅。

孟麗君細細推想前因後果,越想越覺得合理,東廠竟然是想要將整個江湖,整個俠之道盡數拔除。想到東廠用意如此之狠,她不由得渾身上下泛起一絲寒意。只是轉念一想,孟麗君又隨即坦然,自己原本就是皇室貴胄,此刻暫且寄身江湖,那是逼不得已。他日若是成功復國,這段江湖經歷也要先想法子洗淨才是。況且,這些江湖豪客一個個不遵王道教化,刑戒律法,只知道快意江湖,招惹事端,對自己統治後蜀,實在是一個禍患,能在此時除去,也算為自己去了一個後患。而且此去接管交阯,也不知當地情形如何,東廠言明只派五百軍兵護駕,縱使不是為了約束監視自己,這區區五百軍卒也濟不得事,倘若江湖門派盡數覆滅,這些豪客無容身之地,便可以將他們納入麾下,對於將來管治交阯,當有莫大好處。

種種利弊在孟麗君的腦中往復交錯,縱橫盤旋,片刻之間,已然拿定了主意。她心中雖然計議已定,望著一臉諂媚笑意的金多金,臉上卻仍是冰山一般不帶絲毫表情,淡淡說道:“貴上的條件確實令我族難以拒卻,但此事關係重大,容我商議一下,明日給你家主人答覆。況且這些武林群豪門派各異,非我下屬。現下他們為了救各自掌門,不得不共聚於此。要他們去與萬歲門為敵,也不知他們肯不肯。”

孟麗君話音剛落,原本一臉笑意的金多金卻頓時將整張臉拉得如同苦瓜一般,連連搖頭道:“公主您何必過謙呢,這些個草莽豪傑,雖然個個自負得緊,但公主想要吩咐他們,那還不是如臂使指的事?就只看公主您肯不肯了,嘿嘿嘿嘿。公主說要商量一下,明日答覆這事呢,恕小可不敢代我家主人答允。說起來此事著實幹系不小,公主您想要慎重考慮也是人之常情。可是真的不行啊,我家主人說了,是敵是友,一言而決。若是公主看不上我們東廠,不願跟我們聯手,那便只好兵戎相見,今天日落之時,便要百炮齊發,將整座鐵膽莊夷為平地。”

孟麗君一聽,臉色更沉,聲音寒冷如冰,森然道:“你這是在威脅本公主?”

金多金見到孟麗君動怒,當即又換上了一臉諂媚:“豈敢豈敢,區區小可怎麼敢威脅公主。小可只是據實稟告。我家主人說今次機會難得,已然將十門神武大將軍炮布在莊子四周,若是公主願意合作,這大炮便是幫公主復國之禮。否則,便將整個鐵膽莊化為飛灰。”他口中說得謙遜,但話中的威脅之意卻是顯露無遺。不過若是金多金所言不虛,東廠當真查知了鐵膽莊中的群雄聚會,在這短短時間內調派人手佈置了這許多大將軍炮在莊子周圍。又訂下了這連環計,既利用自己的力量,更一舉絕了諸多門派的江湖路,狠辣巧妙之處,莫說只是威脅自己,便是當真將整個鐵膽莊一舉鏟滅,也不過是舉手之勞。這一次金多金和鐵十四兩人前來,是先禮後兵。這城下之盟,不怕自己不籤。

想到東廠處處佔盡上風,自己簡直是任人擺佈,孟麗君心中頓感一陣不忿,但隨即又湧上一陣氣餒,東廠能人眾多,財雄勢大,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對方算中。若是他一意與自己為難,自己想要復國,只怕是難比登天了。更何況若是當真要舉旗復國,對手何止東廠。大明皇朝,諸多百姓,只怕都是自己的阻滯。就是現下正在廳中議事的諸派豪雄,雖說有許多為自己傾倒,願意為己效力,但當真要他們叛亂謀國,不知有幾人能肯。

心念及此,孟麗君心中突然生出一絲哀嘆:若不是自己身為女兒之身,或許不會如此步步艱難。現下自己舍卻女兒家的情愫福廕,甚至不惜以色動人,一門心思鋪在復國大業之上,卻至今毫無進展,徒然誤了青春昭華。更苦的是縱使遇到佳侶良人,也只能以大業為重,將私情盡數擲諸腦後。

想到這裡,孟麗君咬一咬牙,終於下定決心,無論金多金所說是真是假,總是一次復國良機,不如博上一次,若是賭輸了,便以死謝罪祖先。這千斤的重擔,自己是當真再也挑不起了。

雖然心中已經做了決定,孟麗君臉上卻仍是宛若冰山,冷冷地向著金多金道:“金莊主你多慮了。我後蜀已是失過一次天下的人,又何懼再失去一個小小的鐵膽莊?孟氏自高祖孟知祥建國至今,垂五百餘載,飽歷艱險,生死榮辱都早不放在心上。只要孟氏還有一脈於世,後蜀復國之火不息,便終有燎原之日。眼前縱使當真鐵炮圍莊,也不見得是過不去的難關。況且兩位難免也要留在鐵膽莊之中為莊子陪葬。金莊主放著大好的錢莊老闆不做,定要為朝廷公差鞠躬盡瘁,粉身碎骨,當真是國之能臣,朝中棟樑。”

這一番話連消帶打,說得鏗鏘有力,巾幗不讓鬚眉,頓時將談判局面扳回一二,把金多金聽得心中倒吸一口冷氣。他原以為百花公主孟麗君一屆女流,能有多大的本事?總不過是襲祖蔭,靠美色,才能駕馭群雄。可這時一聽孟麗君言辭犀利,遠見卓識,武功也頗為了得。尤其是方才這一番話,在己方籌謀佈置妥當之下還能找到機會反過來威脅自己,當真了得。

金多金雖然在東廠做事,但畢竟是百萬錢莊的莊主,平日裡養尊處優,要他陪上性命,豈能心甘情願。孟麗君這番話若是用來威脅鐵十四,只怕毫無用處,可此時向著金多金說出,卻正是對症下藥。金多金心中將小算盤快速撥打一番,頓時軟了下來:“公主這話說的,小可此來,全是朝廷的一番好意,也是小可的一點心意。見公主復國之路多艱,才有我家主人的這個主意。這是兩全其美的好事,公主可別誤會了小可的意思啊。”

孟麗君一聽金多金口氣變軟,便知自己的那一番話起了作用,當即又沉聲道:“若是此事當真兩全其美,與我孟氏復國大業有助,我自然願意。但你們東廠若是想要欺我後蜀無人,孟氏已衰,脅迫驅使我們去做他人之刀。哼,我孟氏寧為玉碎。”

金多金被孟麗君說得臉上冷汗直冒,一張胖胖的臉上堆滿笑意,連聲應和道:“這個小可自然知道。”說著將大拇指一挑,“孟氏英雄了得,代代都是當世豪雄。不過小可今日向公主建言的這個主意,當真是為了公主復國著想。此事合則兩利,分則兩害。東廠與後蜀又無仇怨,何必為了一些江湖人鬧成這個局面呢?”

孟麗君冷冷地掃了金多金一眼,又張口問道:“請問金莊主,你今日前來,能代表尊上嗎?”

金多金一聽孟麗君的語氣有所緩和,心中安定許多,連忙一迭聲地應道:“自然是代表我家主人而來。我家主人說了,只要公主能夠助我們平定萬歲門,肅清江湖叛亂,必定請旨將公主封至交阯為王,助公主建國。”

孟麗君輕輕搖了搖頭:“本公主也知你們東廠權勢通天,但曹公公畢竟還沒當上皇帝,我孟氏圖謀復國又是大罪,若是到時你們請旨不下,我豈不是空忙一場?”

金多金一聽,哈哈大笑,伸手從懷著取出一個卷軸,輕輕展開:“公主果然心思縝密,我家主人早料到公主有此疑慮,都讓小可準備好了,公主你看這是什麼?”

孟麗君身旁的侍女一見金多金有所動作,連忙身形閃動,護在孟麗君身前,手中四柄長劍精光閃爍,結成一個劍陣,隱隱封住金多金可能攻來的方位。而一旁的巨靈神官鐵遠山更是大步上前,如同一堵赤銅牆壁般擋在前面,將孟麗君護得嚴嚴實實。

金多金見狀又是一陣大笑:“後蜀孟氏果然了得,屬下個個忠勇,小可佩服。不過幾位請少安毋躁,在下絕無惡意,只是想請百花公主看看我東廠的誠意。”說著雙手持著卷軸高高舉起,向著鐵遠山等人示意自己手中再無其他物品兵器,同時口中高聲朗誦道:“奉天承運,後蜀孟氏接旨。”唸到這裡,停頓下來,眼望著孟麗君等人,似乎在等著對方跪下接旨。

鐵遠山等人雖然見到金多金手中卷軸露出黃色絲絹,卻萬沒想到竟然是聖旨,一時之間怔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孟麗君一時之間也分不清金多金說的是真是假,猶豫著站在原地沒有挪動腳步,只是揮手讓鐵遠山和四名侍女讓開了身形。

金多金見到孟麗君眾人沒有跪下接旨的打算,也不奇怪,笑嘻嘻地向著孟麗君說道:“公主此刻尚未熟習我大明禮法,不知者不罪。不過以後公主封了交阯王,可再不能如此了哦。”說著又繼續念起手中高捧的聖旨,“後蜀遺孤孟氏,仰慕我大明盛世,誠心投效,且剿平亂黨有功,特赦其謀復之罪,封為交阯王,代鎮交阯。賜印信一枚,王袍一領,黃金百兩。此去交阯,務需好生經營,善待黎民,永朝大明。欽此。”念罷嘻嘻一笑,“公主這下該放心了吧,還不趕快領旨謝恩?”

鐵遠山聞言扭頭看一眼孟麗君,大步上前:“俺替俺家公主接旨。”說著便要伸手去接金多金手中的黃絹卷軸。

金多金一見,頓時臉色一沉:“放肆,你當這是什麼尋常事物?這是聖旨,頒給孟家的聖旨。你當自己是什麼人,膽敢胡亂接旨?”

鐵遠山怎是示弱之人,大手不停,照樣向著金多金手中的聖旨抓去,口中叫道:“你說是聖旨,俺又沒見過,要是你想毒害俺家公主咋辦。俺替公主接了,真是聖旨再給公主。”

鐵遠山口中說話,手上一絲未停,一張大手彷彿一把大葵扇般向著金多金迎頭抓下。金多金見鐵遠山身形雖大,動作卻甚是快捷,而且這一掌抓下,隱隱伏著三個後著,將自己的退路都盡數封住,避無可避。

金多金也不是泛泛之輩,當下身形往下微微一沉,運氣酒色財氣功,左手一招揮杯換盞,將卷軸一收。右手同時使一招錢財壓人,砸向鐵遠山的手掌。

鐵遠山雙手所佩戴的赤銅手鎧都在方才與鐵十四的爭鬥之中被打散打落,手骨也被打傷,但其勇悍卻絲毫不減,他見金多金揮掌打來,當即手掌加力,迎了上去。

兩人雙掌一碰,卻出奇地沒有發出半點生息。鐵遠山只覺得自己的掌力猶如泥牛入海般消失得無影無蹤,頓時心頭一驚。尋常對掌,都是雙方內力互撞,如同比拼氣力般,內力強者勝出。也有人先示之以虛,趁著對方攻到一半時再送出內力,出奇制勝。便是從未學過武術的人,也會有自然的阻滯,決不會送得如此輕鬆,更不會讓自己的送出得內力消失得無影無蹤。鐵遠山心中雖然納悶,但他生性執拗,越挫越勇,手中一點不停,越加催動內力攻了過去。

鐵遠山只是納悶,金多金那邊卻是暗暗叫苦。他方才招架鐵遠山出招之時,便使上了酒色財氣功之中的獨門心法金盆聚寶,消納鐵遠山的內力,可哪知鐵遠山內力源源不斷,充沛之至,況且他要使用這金盆聚寶消納對方的內力,雖說有四兩撥千斤的妙處,但畢竟自己也要消耗內力來引導承載,等於是與對手互耗內力的招式。按照往常金多金與人對敵的經驗,對方一旦發覺自己內力不斷消失,都會立即收勁撤開,他便可以在這時趁隙出手,往往能夠大佔便宜。

可偏偏他這次遇到的對手是鐵遠山,執拗倔強至極,不斷將內力一波波地催逼過來,生生變成了雙方比拼內力的局面。金多金心中叫苦不迭,卻又不敢送勁,生怕內力一收,被對方長驅直入,那便要身受重傷。正在焦急間,金多金猛然看到正站在一旁到鐵十四,這一下他可是如獲至寶,連忙出聲向鐵十四求助道:“鐵兄,二虎相爭,必有一傷,你還不出手嗎?”

他正拼命應付鐵遠山源源攻至的強橫內力,這一開口求援,頓時有些抵擋不住,只說了這麼幾個字便即住口,連忙加催幾次內力,這才重新穩住局面。

金多金勉力撐住鐵遠山的攻勢,便等著鐵十四出手相助,可左等不來,右等沒動靜,連忙又扭頭向鐵十四看去。這一看,幾乎把金多金等肺都要氣炸了。原來鐵十四正抱著手臂,面帶冷笑,若無其事地看著自己,彷彿沒聽見一般。

金多金心中恚怒,卻不敢在此時開罪鐵十四,又分不出精力說話,只好向著鐵十四連使眼色,示意他出手相助。

鐵十四見金多金臉上熱汗直冒,不斷向自己使著眼色,當下嘿嘿一笑:“金莊主看我這奴才作甚,不怕跌了你堂堂百萬錢莊莊主的身份嗎?素聞金莊主酒色財氣功天下一絕,在下還等著一開眼界呢。”他口中說著要開眼界,身子卻轉了過去,背向金多金,竟然連看也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