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誰說我不喜歡他?」

驚上春·白鶴草·4,600·2026/5/18

14.   「嫂嫂原來也知道是我換的花轎。」   越驚鵲看著她,「我以為在這做戲之中,唯有嫂嫂是無辜之人。」   「還有誰知道?衛南呈?」   「衛府所有人都知道,包括衛惜年。」   越驚鵲淡聲道。   李枕春詫異,「連衛惜年那二傻子都知道?那他怎麼不去老太君跟前鬧?」   「他鬧不贏的。」   許是因為癸水之事,越驚鵲的臉色有些蒼白,聲音也有些輕。   「他只是被衛家推出來拉攏相府的棋子。」   越驚鵲抬眼看著李枕春,「衛南呈也是,衛家一府將門,家中無論兒郎還是女娘,皆習武。衛府四代相傳,上下八十餘人,唯有他從文。」   衛府上下四代,八十餘人,為了大魏,除了邊關的衛家三郎和衛南呈衛惜年兩個小輩,還有病死的小叔之外,兒郎皆戰死沙場,京中剩的儘是老弱婦孺。   衛南呈從文,是為了給衛家留後。   李枕春掀開車簾的一角,看著馬車外騎馬的衛南呈。他還是一副少年的模樣,卻已經高中探花,入了順天府當府丞。   他年少有成又容顏俊朗,和她小時候想的一樣。   對面的越驚鵲看著她放下車簾,也瞥見她眉間的一抹落寞。   「嫂嫂為何不試著喜歡大哥?」   李枕春慶幸自己沒有喝水,不然非得一口水嗆出來。   「我……」   李枕春費勁巴拉地把口水嚥下去,「誰說我不喜歡他?」   越驚鵲抬眼看著她,顯然不信她的話。   「我與嫂嫂一頭的,你不用騙我。我不喜歡衛二郎,到了時間我自會與他和離,嫂嫂即便堅持喜歡衛二郎也沒有關係,只是衛二並非良人,日子久了,恐會傷嫂嫂的心。」   李枕春恍然大悟,「所以你讓我跟著你讀書,是覺得我喜歡衛惜年,給我倆製造相處機會?」   細細回想,越驚鵲很多舉動都能得到解釋。   為什麼要在衛南呈面前幫她說話,為什麼救衛惜年的時候要把她帶上,敢情她以為她和衛惜年那二傻子是一對!   「不是,你聽我解釋,我壓根就不喜歡衛惜年,他那副蠢樣兒,我真的看不上。」   許是她太著急,越是著急,語氣便是洩露一些熟絡。   越驚鵲道:「嫂嫂不必與我過多解釋。」   「不是!我沒有解釋!我跟他……」   「少夫人!到了!」   外面傳來南枝的聲音,打斷了李枕春的話。   越驚鵲看著李枕春道,「嫂嫂,下車吧。」   她剛要有所動作,李枕春便一把拽過她的肩膀,將她摁回原地。   霸氣側漏李枕春摁住她的肩膀,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一字一句道:   「我跟衛惜年真的沒有關係。」   越驚鵲:「…………」   李枕春顯然也意識到了不對,她連忙放開手,還殷勤地給越驚鵲揉肩膀。   「我不是那意思,就是……你真的別誤會了,我跟衛惜年之間真的沒什麼,對你也沒有非分之想。」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李枕春激動道,「我一開始想嫁給他只是為了清閒,就是想偷懶,我怕嫁給衛南呈之後要掌握府中事務,我大字不識,怕被嫌棄。」   馬車外,南枝和靜心互相看了一眼,又扭頭看著一旁騎著馬的大公子。   大少夫人可能太激動了,忘記大公子還在馬車外了。   衛南呈轉眼看向一旁的靜心和南枝,「你們送兩位少夫人進去,我有事出去一趟。」   李枕春下車的時候,嘴脣都說麻了,但是她也不知道越驚鵲信還是沒信。   下了車之後,她才意識到不對勁。   「衛南呈呢?」   「大公子有事先走了。」   南枝看著她,忍不住小聲道:「大少夫人以後說話還是注意些,有些話,大公子和二公子聽了都會不高興的。」   李枕春傻眼,意思是那些話衛南呈都聽見了?   這馬車就那麼不隔音?   她連忙跟上前面的越驚鵲,「我今晚上跟你睡吧。」   越驚鵲轉頭,剛要說什麼,李枕春便道:   「我挺想睡衛二的牀的。」   越驚鵲看著李枕春真摯的眼睛,哽住一瞬。   「你和他又不睡在同一間房,何至於如此?」   「我想睡衛惜年的牀,沒有旁的意思,你不要誤解我。」   李枕春挽著她的手,「衛二下獄,我傷心,我難過,我晚上睡不著,你晚上要好好安慰我。」   越驚鵲:「…………」   小嫂嫂,實乃一位奇女子。   二夫人的院子裡,方如是皺著眉。   越驚鵲道,「二郎說那匕首是放在他自己的小庫房裡,他也不知那匕首為何會出現在那姑娘手裡,娘不妨將守二郎小庫房的下人都叫來問問,看看能否查出是誰將那匕首偷了出去。」   「不必了。」   方如是道。   李枕春有些著急,「怎麼就不必了?這關係到衛惜年能不能翻案。」   「大郎媳婦不要著急,不是我不想救二郎,是昨日夜裡,大郎回來便已經說了此事,那些下人該問也問了,該審也審了,但是實在問不出什麼來。」   方如是眉間皺成一座小山。   「二郎這事不好辦,大郎已經在想辦法聯繫各位官員,看看能否給二郎作保,多爭取一些辦案時間。」   「衛府世代功勳,難道還不能保下一個人嗎?」   李枕春蹙眉,衛家為先皇和大魏死了那麼多人,事到如今,竟然保不下一個衛惜年。   方如是是武將,她看著李枕春,嘴脣蠕動片刻,最後別過頭沉默。   「枕春。」大夫人陳汝娘站在門口,「朝中之事,不可妄言。」   她款步走進來,「你和驚鵲回去休息吧,我與二孃嘮嘮閒話。」   李枕春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方如是,一向光彩熠熠的二夫人臉上少了一些神採,更多的是灰白。   衛惜年的院子裡,李枕春抱著軟枕,看著越驚鵲。   「要是衛惜年真死了,聖上難道不怕衛家寒心嗎?」   「有什麼可怕的。」   越驚鵲坐在銅鏡前,身後的南枝替她梳著頭髮,「兵權已經收回去了,衛家三叔如今在軍中也不過一個小小的千戶,現在的衛家,在聖上眼裡,本就無足輕重。」   越驚鵲垂眼看著手裡的簪子,「大魏人口不多,殺人罪本就罪無可訴,衛惜年又在歷年最重要的祀春節上殺人,本該起到殺一儆百的作用。」   「至於衛家,他死了,衛家不還有衛南呈傳宗接代嗎。」   她話音剛落,面前便探出了一個腦袋。   李枕春光腳踩在地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蹲在她旁邊,她歪著身子,扭頭看她。   「我今日問你,你可曾有心悅之人,你還未曾回答我。」   越驚鵲看著她,李枕春慢慢道:   「你沒有心悅之人,不想嫁人是因為想入朝當女官?」   她逐漸逼近越驚鵲的眼睛,「你可知,新皇已經廢除了女官政策,如今大魏的女子可讀書,但是讀書沒有用處。」   習武也一樣。   越驚鵲沒有說話,她身後的南枝卻是皺起了眉,她好似在大少夫人身上察覺了一絲銳氣。   「大少夫人。」   「啊?」   李枕春蹲在地上,赤著腳,仰頭看著她的時候又雙眼清澈,像一隻被養得十分嬌憨的小狗。   「你叫我?」   那一瞬間,南枝又覺得自己看錯了。   大少夫人怎麼會有那般銳利的眼神。   南枝笑了笑,「小膳房裡燉著燕窩,大少夫人可要嘗嘗?」   李枕春立馬站起身,「來一碗。」   越驚鵲坐在銅鏡前,回頭看向李枕春。   女子讀書沒有用處。   女官之政被罷黜,女子讀書便只能治於己身,無法利國利民。   越驚鵲看著樂呵呵和靜心說話的李枕春,緩緩收回視線。   *   半個月過後,上京城下了一場很大的雨。   李枕春窩在越驚鵲的院子裡,伸手接著屋簷下的雨水。   這半個月,衛府為了衛惜年的事濃雲慘澹,她和越驚鵲也去連府找過連程璧,但是連府的人說他出京了,不知道何時才能回來。   她趴在長廊底下的圍欄,看著屋簷下穿成線下雨水發呆。   靜心從她身邊走過,步子邁得很快。   李枕春扭頭看著她,站起身子,跟著她進了屋子。   「少夫人,大公子一回來便去了堂屋。」   李枕春扒在門口,聞言皺起了眉。   衛南呈最是重孝道,往常回來都要換了一身衣服之後再去見老太君,現在連衣服都顧不得換,看來是衛惜年的案子出問題了。   李枕春跟著越驚鵲接近堂屋的時候,恰好看見黃嬤嬤舉著傘,扶著衛老太君出來。   衛南呈站在旁邊,靛青色的衣擺和袖子被雨水染成了墨青色。   衛太老君看見越驚鵲的時候,連忙上前來握著越驚鵲的手。   「驚鵲,衛家對不起你。」   李枕春心裡一個咯噔,衛惜年的案子難道已經蓋棺定論了?   越驚鵲眉頭微蹙,「祖母不必如此,二郎尚且還活著。」   「好姑娘,你與我一起,咱一起進宮去見太后娘娘,老身要去問問,我衛家到底有何處對不起大魏。」   「二郎的祖父,爹,還有幾個叔叔都為大魏而死,現在大魏卻要二郎去死!」   老太君牽著越驚鵲的手往院子外走,這種時候了,李枕春也顧不得怕衛南呈了。   她走到衛南呈面前,看著他被雨水潤溼的額頭如同墨一樣濃稠。   「衛惜年如何了?」   「定了刑期,一個月過後問斬,以儆效尤。」   衛南呈的聲音融進了雨水裡,像是連綿起伏的蒼山迎來了漫長的雨季,雨水浸透了泥土,寒涼又陰溼得令人發愁。   堂屋裡,方如是被一羣人攔著,嘴上罵罵咧咧的。   李枕春聽著她的聲音,袖子下的手攥緊。   衛南呈也出府了,李枕春不知道他要去做什麼,她看向一旁的紅袖,連忙道:   「去叫何伯套馬車,我出去一趟。」   *   酒樓裡,謝惟安看著李枕春。   「怎麼只有你,驚鵲呢?」   「你少惦記有夫之婦。」李枕春看著他,「衛二的案子可有翻案的餘地?」   「不是我說,你這前後兩句話的語氣也差了太多了。」   謝惟安搖著扇子,「沒有,今年是新政變法元年,如今聖上當政十一年,首次施行新政,衛二呢,出身不錯,卻又行事放蕩,拿他開刀,正好殺雞儆猴。」   「衛惜年這案子麻煩,其中摻雜的勢力不止一方,他幾乎不可能翻案。」   「你回去勸勸驚鵲,趁衛二還活著,討一封和離書。等她拿著和離書回了相府,她依舊是相府的姑娘。」   李枕春:「…………」   這人現在是演都不演了。   「衛惜年打了一月的地鋪。」   她如是道。   對面謝惟安搖著的扇子一頓,緩緩抬眼看向她。   她認真道:「驚鵲和他還沒有圓房。」   謝惟安嘴角微翹,「真的?」   「保真。」   謝惟安語氣緩和了不少,「你告訴我這個做什麼?」   看著他壓不住的嘴角,李枕春忍住吐槽他的衝動。   「驚鵲說,她到了時間便會和離,但是看在衛府二夫人的面子上,衛惜年她得救。」   謝惟安剛要說什麼,李枕春便抬手阻止他,認真道:   「保真。」   謝惟安嘴角的笑容越放越大,「驚鵲素來重情分。」   李枕春想起越驚鵲對謝惟安冷漠的樣子,勉強承認了這話。   「她要和離,便不能背上寡婦的名聲,衛惜年,你得幫她救。」   李枕春看著謝惟安,眼神真摯:   「所以你會幫她救人的吧?」   謝惟安:「…………」   「你告訴我這些,就是為了讓我幫你們救人?」   他又不傻,怎麼可能看不出李枕春的意圖。   「不是幫我們,是幫你。只有衛惜年活著,驚鵲才能和離回相府,要是衛惜年死了,依驚鵲的性子,為他守一輩子寡也不是沒有可能。」   「你我最是瞭解她,她要的不是男人,是自由。而寡婦,是最自由的。」   李枕春認真忽悠著謝惟安。   謝惟安摸著下巴,「其實我覺得等衛惜年死了,我和她偷情也挺好的。」   李枕春:「……你要不要說一點兒我這個當嫂嫂的能聽的話?」   謝惟安看著她,風流地搖著扇子。   「但當著衛惜年的面偷情也不錯,看得他氣得跳腳,也是一種樂趣。」   這種樂趣,是她不懂了。   謝惟安看著她,「衛惜年的案子明面不好翻,但是可以尋個法子暫緩。」   「什麼意思?」   李枕春疑惑道。   「使點銀子,找幾個人上堂作假證,就說他們看見了是常姑娘主動撞在衛惜年的刀上。」   「又或者你去找貪財的常老闆,多花點銀子,讓他改口供。」   李枕春發自內心的感慨,「果然還是當官的會使手段。」   「噓,小點聲兒。」   謝惟安豎起手指,笑得浪蕩。   「這法子不能完全洗脫衛惜年的罪名,但是有了新的口供,這案子會多拖一段時間。」

14.

  「嫂嫂原來也知道是我換的花轎。」

  越驚鵲看著她,「我以為在這做戲之中,唯有嫂嫂是無辜之人。」

  「還有誰知道?衛南呈?」

  「衛府所有人都知道,包括衛惜年。」

  越驚鵲淡聲道。

  李枕春詫異,「連衛惜年那二傻子都知道?那他怎麼不去老太君跟前鬧?」

  「他鬧不贏的。」

  許是因為癸水之事,越驚鵲的臉色有些蒼白,聲音也有些輕。

  「他只是被衛家推出來拉攏相府的棋子。」

  越驚鵲抬眼看著李枕春,「衛南呈也是,衛家一府將門,家中無論兒郎還是女娘,皆習武。衛府四代相傳,上下八十餘人,唯有他從文。」

  衛府上下四代,八十餘人,為了大魏,除了邊關的衛家三郎和衛南呈衛惜年兩個小輩,還有病死的小叔之外,兒郎皆戰死沙場,京中剩的儘是老弱婦孺。

  衛南呈從文,是為了給衛家留後。

  李枕春掀開車簾的一角,看著馬車外騎馬的衛南呈。他還是一副少年的模樣,卻已經高中探花,入了順天府當府丞。

  他年少有成又容顏俊朗,和她小時候想的一樣。

  對面的越驚鵲看著她放下車簾,也瞥見她眉間的一抹落寞。

  「嫂嫂為何不試著喜歡大哥?」

  李枕春慶幸自己沒有喝水,不然非得一口水嗆出來。

  「我……」

  李枕春費勁巴拉地把口水嚥下去,「誰說我不喜歡他?」

  越驚鵲抬眼看著她,顯然不信她的話。

  「我與嫂嫂一頭的,你不用騙我。我不喜歡衛二郎,到了時間我自會與他和離,嫂嫂即便堅持喜歡衛二郎也沒有關係,只是衛二並非良人,日子久了,恐會傷嫂嫂的心。」

  李枕春恍然大悟,「所以你讓我跟著你讀書,是覺得我喜歡衛惜年,給我倆製造相處機會?」

  細細回想,越驚鵲很多舉動都能得到解釋。

  為什麼要在衛南呈面前幫她說話,為什麼救衛惜年的時候要把她帶上,敢情她以為她和衛惜年那二傻子是一對!

  「不是,你聽我解釋,我壓根就不喜歡衛惜年,他那副蠢樣兒,我真的看不上。」

  許是她太著急,越是著急,語氣便是洩露一些熟絡。

  越驚鵲道:「嫂嫂不必與我過多解釋。」

  「不是!我沒有解釋!我跟他……」

  「少夫人!到了!」

  外面傳來南枝的聲音,打斷了李枕春的話。

  越驚鵲看著李枕春道,「嫂嫂,下車吧。」

  她剛要有所動作,李枕春便一把拽過她的肩膀,將她摁回原地。

  霸氣側漏李枕春摁住她的肩膀,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一字一句道:

  「我跟衛惜年真的沒有關係。」

  越驚鵲:「…………」

  李枕春顯然也意識到了不對,她連忙放開手,還殷勤地給越驚鵲揉肩膀。

  「我不是那意思,就是……你真的別誤會了,我跟衛惜年之間真的沒什麼,對你也沒有非分之想。」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李枕春激動道,「我一開始想嫁給他只是為了清閒,就是想偷懶,我怕嫁給衛南呈之後要掌握府中事務,我大字不識,怕被嫌棄。」

  馬車外,南枝和靜心互相看了一眼,又扭頭看著一旁騎著馬的大公子。

  大少夫人可能太激動了,忘記大公子還在馬車外了。

  衛南呈轉眼看向一旁的靜心和南枝,「你們送兩位少夫人進去,我有事出去一趟。」

  李枕春下車的時候,嘴脣都說麻了,但是她也不知道越驚鵲信還是沒信。

  下了車之後,她才意識到不對勁。

  「衛南呈呢?」

  「大公子有事先走了。」

  南枝看著她,忍不住小聲道:「大少夫人以後說話還是注意些,有些話,大公子和二公子聽了都會不高興的。」

  李枕春傻眼,意思是那些話衛南呈都聽見了?

  這馬車就那麼不隔音?

  她連忙跟上前面的越驚鵲,「我今晚上跟你睡吧。」

  越驚鵲轉頭,剛要說什麼,李枕春便道:

  「我挺想睡衛二的牀的。」

  越驚鵲看著李枕春真摯的眼睛,哽住一瞬。

  「你和他又不睡在同一間房,何至於如此?」

  「我想睡衛惜年的牀,沒有旁的意思,你不要誤解我。」

  李枕春挽著她的手,「衛二下獄,我傷心,我難過,我晚上睡不著,你晚上要好好安慰我。」

  越驚鵲:「…………」

  小嫂嫂,實乃一位奇女子。

  二夫人的院子裡,方如是皺著眉。

  越驚鵲道,「二郎說那匕首是放在他自己的小庫房裡,他也不知那匕首為何會出現在那姑娘手裡,娘不妨將守二郎小庫房的下人都叫來問問,看看能否查出是誰將那匕首偷了出去。」

  「不必了。」

  方如是道。

  李枕春有些著急,「怎麼就不必了?這關係到衛惜年能不能翻案。」

  「大郎媳婦不要著急,不是我不想救二郎,是昨日夜裡,大郎回來便已經說了此事,那些下人該問也問了,該審也審了,但是實在問不出什麼來。」

  方如是眉間皺成一座小山。

  「二郎這事不好辦,大郎已經在想辦法聯繫各位官員,看看能否給二郎作保,多爭取一些辦案時間。」

  「衛府世代功勳,難道還不能保下一個人嗎?」

  李枕春蹙眉,衛家為先皇和大魏死了那麼多人,事到如今,竟然保不下一個衛惜年。

  方如是是武將,她看著李枕春,嘴脣蠕動片刻,最後別過頭沉默。

  「枕春。」大夫人陳汝娘站在門口,「朝中之事,不可妄言。」

  她款步走進來,「你和驚鵲回去休息吧,我與二孃嘮嘮閒話。」

  李枕春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方如是,一向光彩熠熠的二夫人臉上少了一些神採,更多的是灰白。

  衛惜年的院子裡,李枕春抱著軟枕,看著越驚鵲。

  「要是衛惜年真死了,聖上難道不怕衛家寒心嗎?」

  「有什麼可怕的。」

  越驚鵲坐在銅鏡前,身後的南枝替她梳著頭髮,「兵權已經收回去了,衛家三叔如今在軍中也不過一個小小的千戶,現在的衛家,在聖上眼裡,本就無足輕重。」

  越驚鵲垂眼看著手裡的簪子,「大魏人口不多,殺人罪本就罪無可訴,衛惜年又在歷年最重要的祀春節上殺人,本該起到殺一儆百的作用。」

  「至於衛家,他死了,衛家不還有衛南呈傳宗接代嗎。」

  她話音剛落,面前便探出了一個腦袋。

  李枕春光腳踩在地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蹲在她旁邊,她歪著身子,扭頭看她。

  「我今日問你,你可曾有心悅之人,你還未曾回答我。」

  越驚鵲看著她,李枕春慢慢道:

  「你沒有心悅之人,不想嫁人是因為想入朝當女官?」

  她逐漸逼近越驚鵲的眼睛,「你可知,新皇已經廢除了女官政策,如今大魏的女子可讀書,但是讀書沒有用處。」

  習武也一樣。

  越驚鵲沒有說話,她身後的南枝卻是皺起了眉,她好似在大少夫人身上察覺了一絲銳氣。

  「大少夫人。」

  「啊?」

  李枕春蹲在地上,赤著腳,仰頭看著她的時候又雙眼清澈,像一隻被養得十分嬌憨的小狗。

  「你叫我?」

  那一瞬間,南枝又覺得自己看錯了。

  大少夫人怎麼會有那般銳利的眼神。

  南枝笑了笑,「小膳房裡燉著燕窩,大少夫人可要嘗嘗?」

  李枕春立馬站起身,「來一碗。」

  越驚鵲坐在銅鏡前,回頭看向李枕春。

  女子讀書沒有用處。

  女官之政被罷黜,女子讀書便只能治於己身,無法利國利民。

  越驚鵲看著樂呵呵和靜心說話的李枕春,緩緩收回視線。

  *

  半個月過後,上京城下了一場很大的雨。

  李枕春窩在越驚鵲的院子裡,伸手接著屋簷下的雨水。

  這半個月,衛府為了衛惜年的事濃雲慘澹,她和越驚鵲也去連府找過連程璧,但是連府的人說他出京了,不知道何時才能回來。

  她趴在長廊底下的圍欄,看著屋簷下穿成線下雨水發呆。

  靜心從她身邊走過,步子邁得很快。

  李枕春扭頭看著她,站起身子,跟著她進了屋子。

  「少夫人,大公子一回來便去了堂屋。」

  李枕春扒在門口,聞言皺起了眉。

  衛南呈最是重孝道,往常回來都要換了一身衣服之後再去見老太君,現在連衣服都顧不得換,看來是衛惜年的案子出問題了。

  李枕春跟著越驚鵲接近堂屋的時候,恰好看見黃嬤嬤舉著傘,扶著衛老太君出來。

  衛南呈站在旁邊,靛青色的衣擺和袖子被雨水染成了墨青色。

  衛太老君看見越驚鵲的時候,連忙上前來握著越驚鵲的手。

  「驚鵲,衛家對不起你。」

  李枕春心裡一個咯噔,衛惜年的案子難道已經蓋棺定論了?

  越驚鵲眉頭微蹙,「祖母不必如此,二郎尚且還活著。」

  「好姑娘,你與我一起,咱一起進宮去見太后娘娘,老身要去問問,我衛家到底有何處對不起大魏。」

  「二郎的祖父,爹,還有幾個叔叔都為大魏而死,現在大魏卻要二郎去死!」

  老太君牽著越驚鵲的手往院子外走,這種時候了,李枕春也顧不得怕衛南呈了。

  她走到衛南呈面前,看著他被雨水潤溼的額頭如同墨一樣濃稠。

  「衛惜年如何了?」

  「定了刑期,一個月過後問斬,以儆效尤。」

  衛南呈的聲音融進了雨水裡,像是連綿起伏的蒼山迎來了漫長的雨季,雨水浸透了泥土,寒涼又陰溼得令人發愁。

  堂屋裡,方如是被一羣人攔著,嘴上罵罵咧咧的。

  李枕春聽著她的聲音,袖子下的手攥緊。

  衛南呈也出府了,李枕春不知道他要去做什麼,她看向一旁的紅袖,連忙道:

  「去叫何伯套馬車,我出去一趟。」

  *

  酒樓裡,謝惟安看著李枕春。

  「怎麼只有你,驚鵲呢?」

  「你少惦記有夫之婦。」李枕春看著他,「衛二的案子可有翻案的餘地?」

  「不是我說,你這前後兩句話的語氣也差了太多了。」

  謝惟安搖著扇子,「沒有,今年是新政變法元年,如今聖上當政十一年,首次施行新政,衛二呢,出身不錯,卻又行事放蕩,拿他開刀,正好殺雞儆猴。」

  「衛惜年這案子麻煩,其中摻雜的勢力不止一方,他幾乎不可能翻案。」

  「你回去勸勸驚鵲,趁衛二還活著,討一封和離書。等她拿著和離書回了相府,她依舊是相府的姑娘。」

  李枕春:「…………」

  這人現在是演都不演了。

  「衛惜年打了一月的地鋪。」

  她如是道。

  對面謝惟安搖著的扇子一頓,緩緩抬眼看向她。

  她認真道:「驚鵲和他還沒有圓房。」

  謝惟安嘴角微翹,「真的?」

  「保真。」

  謝惟安語氣緩和了不少,「你告訴我這個做什麼?」

  看著他壓不住的嘴角,李枕春忍住吐槽他的衝動。

  「驚鵲說,她到了時間便會和離,但是看在衛府二夫人的面子上,衛惜年她得救。」

  謝惟安剛要說什麼,李枕春便抬手阻止他,認真道:

  「保真。」

  謝惟安嘴角的笑容越放越大,「驚鵲素來重情分。」

  李枕春想起越驚鵲對謝惟安冷漠的樣子,勉強承認了這話。

  「她要和離,便不能背上寡婦的名聲,衛惜年,你得幫她救。」

  李枕春看著謝惟安,眼神真摯:

  「所以你會幫她救人的吧?」

  謝惟安:「…………」

  「你告訴我這些,就是為了讓我幫你們救人?」

  他又不傻,怎麼可能看不出李枕春的意圖。

  「不是幫我們,是幫你。只有衛惜年活著,驚鵲才能和離回相府,要是衛惜年死了,依驚鵲的性子,為他守一輩子寡也不是沒有可能。」

  「你我最是瞭解她,她要的不是男人,是自由。而寡婦,是最自由的。」

  李枕春認真忽悠著謝惟安。

  謝惟安摸著下巴,「其實我覺得等衛惜年死了,我和她偷情也挺好的。」

  李枕春:「……你要不要說一點兒我這個當嫂嫂的能聽的話?」

  謝惟安看著她,風流地搖著扇子。

  「但當著衛惜年的面偷情也不錯,看得他氣得跳腳,也是一種樂趣。」

  這種樂趣,是她不懂了。

  謝惟安看著她,「衛惜年的案子明面不好翻,但是可以尋個法子暫緩。」

  「什麼意思?」

  李枕春疑惑道。

  「使點銀子,找幾個人上堂作假證,就說他們看見了是常姑娘主動撞在衛惜年的刀上。」

  「又或者你去找貪財的常老闆,多花點銀子,讓他改口供。」

  李枕春發自內心的感慨,「果然還是當官的會使手段。」

  「噓,小點聲兒。」

  謝惟安豎起手指,笑得浪蕩。

  「這法子不能完全洗脫衛惜年的罪名,但是有了新的口供,這案子會多拖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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