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等」

南昭寧記事很早。

　　最早可以具體到兩三歲時，她爸媽的一次爭吵。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他們的第一次爭吵。

　　但從那一次之後，她周圍的一切彷彿都「活」了起來。

　　那一次的爭吵，彷彿世界上最鋒利的美工刀，刺啦一下劃破了畫卷。

　　那一次的爭吵，彷彿是一切的開端。

　　從那以後，南昭寧就開始記事了。

　　還不到三歲的她，在字都不認識的年紀，知道了很多。

　　知道了她爸爸叫南向榮，她媽媽叫宋玉嬌，她奶奶叫李素芳，知道了她住的地方叫雲禾村，雲禾村外面還有別的地方……

　　後來，她一次又一次聽見宋玉嬌和南向榮吵架。

　　宋玉嬌聲音失控：「這樣的窮日子，我真是跟你過夠了！」

　　南向榮起先似乎好聲好氣地哄著：「再等等，日子總會過去的……」

　　「再等等？等到什麼時候？」宋玉嬌又一次問，「南向榮，你說說，這話你說過多少次了？」

　　南向榮也上來了脾氣：「那怎麼了？不然能怎麼辦？」

　　「怎麼辦？出去找活路啊，你就在家等著嗎？在這能等來什麼？就這破地方，有什麼？」宋玉嬌話裡火氣更甚，還夾雜著濃烈失望。

　　南向榮一下又收了脾氣：「我不出去，我就在家，陪著你和孩子，陪著媽，出去幹嘛……城裡又不好……」

　　宋玉嬌：「不出去賺錢，我們一家人喫什麼穿什麼？閨女上學怎麼辦？」

　　南向榮嘟囔著什麼，口中又說著「等」，「等等日子就好了」……

　　後來，他們吵架停歇了。

　　但歇了又吵。

　　吵了又歇。

　　吵架的契機也逐漸蔓延到生活裡的每一個點。

　　開不開燈，做飯放了多少油，菜又鹹了淡了，天氣晴了或者陰了……所有事情都能成為他們吵架的一個爆發點。

　　南昭寧也從他們這一次又一次的吵架裡，記住了一個詞。

　　叫「窮」。

　　宋玉嬌說雲禾村很窮。

　　南昭寧不太懂。

　　還沒等到她懂，宋玉嬌就要離開雲禾村了。

　　南向榮和宋玉嬌最後一次爭吵發生在一個下雨天。

　　南昭寧不知道他們又吵了什麼。

　　只看見他們回到家的時候，南向榮奔頭走在前面，手裡拿著一把傘。

　　那是家裡唯一一把完好的傘。

　　這些年修修補補，一直堅挺著。

　　而宋玉嬌疾步追在他後面，沒有雨傘的遮擋，漫天雨絲落在她身上，臉上表情糊作一團，衣服也被雨水浸透。

　　但南向榮頭也沒有回，打著傘，徑直進了屋，他身上衣服仍然保持著乾燥。

　　到家以後，宋玉嬌在屋門口的板凳上坐了大半天，一直望著天發呆。

　　良久以後，她語氣又低又沉地對南昭寧說道：「昭昭，媽媽要和爸爸分開了。」

　　她表情和語氣裡，似乎還藏著別的什麼。

　　但那時候的南昭寧看不懂，也聽不出來。

　　她還太小了。

　　就算已經記事，她也聽不懂大人那些未盡之意。

　　宋玉嬌是一個人離開的，她在離開前對南昭寧說了一些話。

　　「昭昭，不是先離開的那個人就是錯的……」

　　「媽媽是在意你的……只是……」

　　她後面的話，仍然沒有再說。

　　她只是一遍又一遍輕柔地摸著南昭寧的臉蛋，像是要用記憶刻畫下來一樣。

　　南昭寧那時候哭了，她吸著鼻子，喊著媽媽，喊著她不要離開。

　　「昭昭，別總是等。」

　　最後，宋玉嬌還是離開了。

　　那一年，南昭寧七歲，不到八歲。

　　從那以後，她開始有點討厭下雨天了。

　　宋玉嬌離開以後，南昭寧對南向榮口中的「等」有了更深刻的印象。

　　南向榮說，等明天出太陽了，他就去地裡；等下午不曬了，他就去做事；等下個月趕集了，他再去城裡賣土貨，等……

　　等冬天過去了，他就出去工作，等他有錢有空了，就帶奶奶李素芳去醫院檢查，等……

　　等下個星期、等下個月，他就把南昭寧學雜費補上，等新學期了就再給她買個新書包，等過段時間再給她買新文具，等……

　　南昭寧開始對「等」這個字惶恐。

　　她很喜歡上學。

　　學校裡一切都很好，書本裡有很多新鮮知識。

　　她每天去學校都充滿著憧憬和嚮往。

　　但她怕再等下去，她會讀不了書。

　　她開始抗拒「等」這個字。

　　雖然老師說過，現在國家政策好，國家不會讓想讀書的孩子沒有學上。

　　可是南向榮一次次讓南昭寧等，這讓南昭寧開始害怕，讓她覺得不安。

　　讓她惶恐。

　　她還有些不明白，國家政策都已經這麼好了，為什麼南向榮還總是讓她等……

　　再等等。

　　等下一次。

　　等……

　　等什麼呢？

　　後來。

　　南昭寧和李素芳等到了南向榮蓋著白布的樣子。

　　死亡，比下一次更早到來。

　　南昭寧再也不會聽到南向榮說的「等」了。

　　奶奶李素芳再也等不到南向榮帶她去醫院檢查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