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大鬧柯坪府
天色微亮,一團團薄霧裹挾絲絲涼意四處流竄,陣陣酒氣夾雜泥土芬香一點點彌散。花無語,草無聲,氤氳霧氣遊遊蕩蕩,營帳內,雷鳴般的鼾聲混雜幾聲嘟囔鑽入耳朵,同時止步,三員大將半蹲半跪聆聽動靜。半晌無音,隨著主將刀鋒所指,兩人分頭撲向左右營帳。
平地躥出,周文龍三步並作兩步,刀挑帳簾,人悄無聲息閃入帳內。藉助微弱亮色,迅速做出判斷,閃爍寒光的鈍刀直抵地上蠕動的敵兵脖頸。菜餚灑滿一地,濃鬱的酒氣燻得人喘不過氣,散發惡臭的嘔吐物東一灘,西一堆,簡直讓人無法下腳。營帳東角,一個死豬般的人影一動不動,半邊臉被下酒菜淹沒。
孤零零的頭盔躺在桌底下無人過問,搖曳的燭火陪人垂淚到天明,斜掛桌沿的長條燭淚輕輕晃動。清風不請自入,黯淡的燭火架不住殷勤問候,隨著燭花崩裂,一陣青煙騰起,帳內陷入短暫的黑暗。刀刃由下至上 ,滑過鬍鬚拉茬的下巴,緩緩貼上沾滿嘔吐物的黝黑臉龐。側耳傾聽帳外動靜,不急不躁的年輕小將耐心等待兩員大將的訊息,急躁不得,先摸清敵營兵力部署,而後有的放矢。
“別……別鬧……癢……癢死了……嘻嘻嘻……”無意識滑動的刀刃渾似刮臉,酒氣熏天的敵兵不住嘟囔,“酒……給我酒……嘻嘻……真……真舒服……再來一杯……”
斜睨東角敵兵,醒過神的周文龍微抖手腕,“啪啪……”刀面連續拍擊臉龐,見人毫無反應,逐步增加力度,“醒醒,兄弟,蒙古人殺來了——”
“誰……誰他媽嚷嚷……”翻身坐起,睡意朦朧的敵兵不曾眨眼,哈欠一個接著一個,“別鬧了,兄弟,人嚇人是會嚇死人的……咦……什麼東東……”手掌緩緩滑過刀背,酒意瞬間被驚飛,瞪大血紅眼珠,一時嚇得不敢動彈,“你……你誰……來——”下巴隨著刀鋒上翻而被迫抬高,告警聲戛然而止,“別……別……我……我……”
不時觀察東角敵兵反應,年輕小將面帶寒霜,“聽得懂我的話嗎?我問你答,別擅自插言,嗯?”
刀鋒下滑,陣陣寒意透骨而入,嚇白臉的敵兵點頭不迭。不敢與噴火的眼眸對視,微微低頭,用餘光偷窺冷麵含霜的年輕男子。凸包黵印,俊雅貌美,但分明不像西域人。髒兮兮的軍服上血跡斑斑,貼頸刀具式樣奇特,單刃不說,還上厚下薄。不敢閉眼,也不敢動彈半分,更不敢喘氣過大,生恐惹火面前的凶神惡煞,“兄弟……不……大爺……您……您儘管問……我……我一定知無不言……”
“掘墓誰幹的?誰領頭?誰具體實施?骨骸在哪?別怕,本將下手極狠,保證一刀斃命……”面無表情,男子加重語氣,“我會查證,若敢妄言,明年今天就是你的忌日……”微微發力,推動刀刃,一絲血珠滲出肌膚,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古怪的味道。血氣、酒氣、臭氣交相呼應,恐懼、恐慌、恐怖充斥營帳。
“不是我……不是……是他們乾的……他們……我冤枉……冤枉呀……”終於明白所為何來,魁梧敵兵下意識後仰,試圖逃離緊逼的刀鋒。
如影隨形,如靈蛇附體,不離不棄的單刃鈍刀迫使敵兵躺下,“再敢故意報警,本將讓你身首異處,實話告訴你,軍營已被我大軍合圍,只要本將一聲令下,這裡會變成地獄……”出聲恫嚇,男子粲然一笑,“好好配合,如果確實無辜,本將自會饒爾一命。別試圖反抗,死在這把刀下的亡魂不會低於五百,也不在乎多你一個。”
兩團疾如閃電的黑影由外至內依次探察,閃轉騰挪間,已迫臨軍營中央的大帳。師弟在帳外警戒,師兄一頭扎入中軍帳,一聲驚呼飄出,繼而陡然中斷,隱隱約約傳來低低的審訊話音,“說,誰下令掘墓?骨骸在哪?別妄想脫逃,兵營已被我蒙古大軍團團包圍,連蚊子也難以飛出一隻……”
“別……千萬別……我……我……”朦朧睡意一去無影蹤,無可奈何的乃蠻裨將期期艾艾開腔,“我奉令率兵掘……掘墓……實在不該……但……但確實身不由己……”
“骨骸何在——”血紅的眼珠凸出噴火的眼眶,面赤如血的悍將一字一頓,“何人領頭掘墓?快說!”
“骨骸……骨骸昨日已被帶走,聽說……聽說要送入喀什噶爾……”不敢睜眼,敵將不住哆嗦,“我……我並非故意為之……褻瀆神仙娘娘會遭天譴……但……但身為軍人……只能……只能服從軍令……領頭……領頭的將領就在左側營帳……”
“戰馬在哪?”刀鋒微擺,粗中有細的不花刺低聲警告,“本將不會枉殺無辜,我們只找罪魁禍首,用他的血祭奠師孃,以慰老人家在天之靈。”
“在……在村南空地東側……你……你是脫脫罕的——”聲音猝然中斷,被刀面大力橫拍的耳門血肉模糊,人暈倒,徹底昏死過去。
突前的營帳內,懲治手法類似,但力度拿捏得當。耳門只微微滲血,酒氣熏天的敵兵再也不動彈,頭臉深陷嘔吐物和酒菜之中,至於是否窒息而死,一切全憑天意。濃濃睏意和酒勁上頭,東角依然鼾聲如雷,側臥的軍士不曾甦醒。沿嘴角滑落的哈喇子一點一滴滲入下酒菜,人不動,夢囈出,“幹……乾杯……這點……這點酒量……也……也敢自稱酒——”
一刀拍下,酒菜伴涎水橫飛,人抽搐片刻,再也一動不動。轉身,飛步出帳,男子觀望一會,穿越密密麻麻的軍帳,直撲軍營中央。天色在折騰中變亮,佇立帳外,高度警惕的兀曷赤一眼發現探頭探腦窺望的主將。輕輕招手,指指左側軍帳,再指指西方,等人靠近,貼耳稟告,“駙馬爺,領頭掘墓的畜生已被打暈,委屈您一下,協助師兄將其背出兵營,末將去驅趕馬匹,讓敵兵無法追趕。骨骸……骨骸在昨日被人帶往柯坪,可能會送入喀什噶爾。”
“無論在哪,我們也要追回,以乃蠻騎兵的速度,不會走太遠……”觀望一番,見軍營依然寂靜,周文龍奔向目標營帳,“加快速度,割斷韁繩後,每匹馬都捅上一刀,完成任務後直接趕赴樹林會合。”
兀曷赤徑直奔西,罪魁禍首所在的營帳內,年輕主將配合,將死豬般的壯漢牢牢綁上不花刺後背。一前一後悄步閃出,兩人躡手躡腳緩步撤離,一路鼾聲相伴,一路風聲鶴唳,一路有驚無險。眼看離村南入口的空地不到十步,莫名中,大地震動,驚馬悲鳴,空寂的村莊蹄聲如雷。吃痛不住的馬群接連不斷湧出屯馬地,奮發四蹄,橫衝直撞衝向連綿軍帳和全神戒備的兩大悍將。
猛發力,將揹負俘虜的不花刺推向入口,處變不驚的男子擺出迎戰姿態。運氣於臂,鈍刀指向狂奔而至的驚馬,疾閃身,繞到右側,狠戳一刀。還沒來及喘氣,又一匹驚馬倏忽而至,眼看閃躲無望,蹬地,橫刀,人平地躍起。雙手協同,以刀面壓頸,借力發力,在間不容髮中躍上馬背。不曾遲疑半分,一招鐵板橋,騰出的左手準確揪住馬嚼。
“吖——”一聲暴喝,奮力掙扎的驚馬扛不住雄渾無比的力量,被迫轉向村南入口。耳畔風聲飄飄,倒臥馬背的周文龍左右窺探,聽出前方奔跑的腳步聲,“是不花刺嗎?我們合力勒住驚馬,看準時機!”
止步轉身回望,瞅準驚馬靠近,氣喘如牛的悍將果斷出手。同時狠拽馬嚼,狂暴的馬兒耐不住合力,被迫停步。翻身跳下,鈍刀出手,扎入沙土深處,男子繞過馬頭,“上!”託舉臀部,協調發力,揹負死豬的不花刺成功騎上馬背,猛擊一掌馬臀,“快走!”
抽刀瀟灑回鞘,取弓拔箭,瞄向亂成一團的軍營,周文龍疾步後撤。一團身影躍出屯馬地,看清怒張的紫金弓,“駙馬爺,是我……”喊話間,一匹驚馬斜刺裡撞出,還刀入鞘,兀曷赤不避不讓。迎頭而上,疾閃身,揪馬嚼,踩鐙躍上馬鞍。強行迫使驚馬轉向,“駙馬爺,快上馬——”
弓箭歸位,人發足奔跑,待馬兒追上,一把抓住伸出的大手,年輕主將蹬地騰躍。抓牢馬鞍,回望身後攢動的人影,哈哈大笑,“兄弟們,別追了,小心累壞身子骨,那可得不償失,本將在柯坪等你們!”
先後抵達樹林,成功會合的三人換馬直奔高崗,身後的少量追兵漸漸被落下。一路飆風般疾行,太陽昇上頭頂之際,荒涼的高崗也映入眼簾。回望一會玉爾其村方向,周文龍催馬越過小溪,“快,搶在敵兵抵臨前祭奠師孃,兀曷赤,你換下不花刺,讓他先喘口氣。不如這樣,我倆抬俘虜上去,不花刺就地警戒。”
將癱軟的敵將架上高崗,拖死狗一樣拽到墳塋前,年輕小將彎腰施禮,“師孃,罪魁禍首已帶到,若平地起風,此人將血濺五步……”扭頭怒斥,“還不叩頭謝罪,祈求她老人家原諒?”
也顧不上避開碑石殘片,頭如搗蒜,嚇破膽的敵將眼淚流成河,“神仙娘娘,您普度眾生,一定寬宏大量。掘墓之舉,實乃不得已而為之,看在我多次祭拜您的份上,饒小人一命……”額頭被扎破,血水肆意奔湧,“娘娘,娘娘,饒命呀……”
手狠狠劈下,退後的男子示意動手。高崗之上,不可能無風,殺人理由自然成立,“師孃,文龍謹遵您的法旨,殺一儆百,看何人再敢擾您清靜?”
血,飆飛,頭,翻滾,失去支撐的軀幹黯然仆倒。猶不解恨,兀曷赤一腳踩上血水噴濺的脖頸,“若非時間倉促,老子一定讓你好好體會一下生不如死的滋味,呸,狗奴才——”
“屍體扔下高崗,別嚇著寧兒……”將頭顱擺上墳塋前方的殘破碑座,頻頻回望的周文龍連聲催促,“快,追兵已迫臨,速速撤離為妥,趕緊去找骨骸!”
夜正孤,柯坪府。
風高,月淡,星光鋪滿大地。緊閉的南城門鴉雀無聲,城樓上,沒精打採的兵將大打瞌睡。三五聲呼嚕,一兩句囈語,咯吱咯吱的磨牙交替奏響,三三兩兩圍聚的人群躺的躺,坐的坐,側臥的側臥,一個個快活似神仙。月光如夢如幻,高懸的旗幟獵獵作響,城垛下,值守的軍士睡意正濃。和衣而臥,緊握的兵器東倒西歪,大堆檑木默默相陪。西南拐角,飄出抑揚頓挫的鼾聲,一名將領模樣的壯漢斜躺在城垛下,嘴角滑下的哈喇子打溼樓面,一陣陣腥味隨風飄蕩。
沒有護城河,徒步行進的四人輕而易舉抵臨東南城腳下的大片空地,伏下窺探一番,周文龍直指上方城垛。古魯安照例警戒,兩大悍將匍匐前進,以不疾不徐的速度安然抵達城腳。看清打出的約定暗號,人深吸一口氣,將捆綁七星鉤的重箭穩穩扣上弓弦。估摸距離,微張弓,瞄準兩員悍將頭頂上方的城垛,果斷松弦。
重箭扶搖直上,拖拽長繩直撲目標,力度得當,奇準無比的箭頭斜斜飛入城垛。去勢已衰,頹然墜下,“咔嚓——”一聲輕響,綁於箭桿底部的七星鉤牢牢卡上城垛。緊張窺望一會,見毫無動靜,年輕小將狠狠甩出長繩。抓住蕩過來的長繩,不花刺狠拽一把,衝伏下的主將豎起大拇指。
先入師門,當仁不讓的不花刺抓緊長繩,蹬地躍起,踩牆縫,如一隻靈巧的猿猴騰挪而上。目送師兄上升,兀曷赤彎弓搭箭,怒張的箭頭瞄準師兄左側城垛,做好以防萬一的準備。精心籌謀,四人一律背披紅布,以識別敵我。退回空地邊緣的稀疏草叢,半蹲半跪的周文龍同樣擺出防範姿態,拉滿弦,瞄向長繩所在的右側城垛。
倚仗天生蠻力,不花刺在短短的時間內已攀至城垛下方,穩住晃盪的身體,喘口氣,側耳聆聽城垛內的動靜。
深陷牆縫的七星鉤吱吱作響,崩裂的城磚碎片紛紛墜下,側臥城垛下的軍士被鬧醒。伸個懶腰,微微睜眼,嘴裡罵罵咧咧,“哪個混蛋砸我?媽的,閒得卵子疼,呸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