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甘赴鴻門宴
撥浪鼓悄然滑下,即便昏迷中,緊握的花肚兜也不曾鬆開半分。咬緊牙關,臉如白紙的病虎發出含含糊糊的囈語,讓人不禁淚飛傾盆:“孃親,我苦命的孃親,孩兒不會丟下您一個人,不會……”
“快,快救治父汗……”一腳踢飛罪魁禍首,幾乎悔青腸子,周文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同時暈厥的母后,人痛不欲生:“都怪我,怪我……”
“別嚎喪了,父汗若出事,本王不會饒你……”氣急敗壞,但更關心父汗安危,拔都扯開嗓子:“快穿全體御醫入帳,救不活父汗,集體處斬——”
一而再,再而三屢次噴血,昔日強壯的身體早化為一堆行屍走肉。但強烈的求生慾望依然左右著不甘心就此別世的憋屈靈魂,遊走在生與死之間,怒吼響起,令人神傷:“察合臺小兒,本汗死後也不會饒你,絕不會——”
一擁而入,眾御醫手忙腳亂緊急診治,一個個緊張萬分。可能眷念凡塵,也可能放不下宏圖大業,當然也系掛滯留蒙古的小女,再次醒轉,草原病虎微微睜開眼睛。喘口氣,艱難環視一圈,吐字居然分外清晰:“拔都……不許你為難文龍,他……他沒做錯什麼……是父汗睹物思人……牽掛母后才如此……”
摸摸跪下痛哭的女婿:“文龍,父汗恐怕不行了,你……你現在就折返蒙古,把花兒安全帶回來。另外……另外順道去一趟謙謙州……”喘息半天,才低聲叮囑:“一路儘量別驚動他人,把幾位幼皇子和王后全部送回駐地……”
不敢太靠近,通事官唯恐小將聽不明白,一字不漏翻譯,暗暗抹淚。反叛罪名尚未洗脫,擎天柱卻轟然倒下,看情形,只怕撐不了太長時日?同時被救醒,完全失去主張,不知所措的黢黑王后不敢慟哭,跪在一旁淚眼相望。主心骨一旦離去,也不知道王子會如何對待自己和同父異母的花兒?
越想越傷心,越想越害怕,看看勉強支撐的夫君,再瞅瞅埋頭聆聽的女婿,黢黑王后一時悲從心來。欲大哭一場,但場合不容,只能咽淚裝歡。淚水合著彷徨一併嚥下,雙肩劇烈抽動,期盼的目光投向女婿,人無語,眼淚再也止不住。
喘息片刻,病虎繼續叮囑:“西方敵情不容樂觀,羅斯軍蠢蠢欲動,欽察部餘孽一旦查知我軍虛實,會再次聚眾作亂。還有不裡阿耳部、康裡部、撒克辛人,殘餘的羅斯南軍也須多加提防……”
閉眼小歇一會,精神氣有所恢復:“等文龍安全返回,指揮留守欽察草原的原哲別部主動出擊,憑我蒙古鐵騎無與倫比的分兵合擊能力,嚇阻所有試圖侵擾我防地的敵軍。時不待我,拔都負責儘快馴服降兵,另四出掠奪,多囤積財富。利用途經的商隊招兵買馬,刺探西域軍情,為日後建立汗國打下堅實的基礎。”
遺囑?聽得一愣一愣,小將沒敢吭聲。果真沒猜錯,自己和探馬先軍還大有利用價值,難怪老岳父如此上心。不惜搭上花兒,且恩威並施,一切只為籠絡自己。也罷,大家各取所需,談不上誰利用誰。緊鄰二皇子封地,也的確不安全,必須儘快前移防區,在後方留下一個緩衝空間,以防再次發生衝突。
耐心等候,半天卻不聞聲響,悄然抬頭,周文龍囁囁勸慰:“父汗不必擔憂,您只不過思母情切,反應才如此強烈。其實,皇后之所以送父汗這些信物,只為喚起父汗的兒時記憶,希望您保重身體。”
“父汗當然明白,都別哭了……”彷彿迴光返照,病虎掙扎著坐起,慘白的臉色露出少許紅潤,聲音也變得高亢許多:“拔都,代父汗傳令下去,抽調五百親衛軍,由耶律海牙千戶長率領,保護文龍折返蒙古,全程由文龍一力指揮……”
抽出臥榻下的信箋:“文龍,你帶上這封書信面見大汗,稟明實情,還有這身染血徵袍……”由眾人協助,脫下血跡斑斑的軍服:“本汗再也不會派出使臣,你去比誰都可靠……”一把拽下不曾離身的玉符:“此物由你親手轉交母后,告訴她老人家,本汗終有一日會侍奉母后膝下……”
大口喘氣,緩緩躺下,閉上眼睛,任由淚水滑落:“快走——”
一一收妥信物,三叩首,衝暗暗窺望自己的黢黑王后點點頭,小將灑淚作別:“請父汗母后敬候佳音,文龍必不辱使命,帶回花兒和諸位皇子母后,文龍先去了。”
大步出帳,深深呼吸一口摻雜著雪花的新鮮空氣,人暗自神傷。率部趕到,千戶長一臉恭敬:“駙馬爺,我們上路吧!”
“走,哦……”猛然記起,小將沖帳外的親兵拱拱手:“勞煩小兄弟,抽空去一趟探馬先軍駐地,轉告行軍總管大人,讓商隊暫住些時日,等我返回再做論處……”衝表情複雜的王子深鞠躬,言辭懇切:“末將絕無害父汗之心,只因沒有任何理由。如今處境不妙,留給我們喘息的時間並不多,請王兄摒棄成見。如蒙不棄,文龍定然全力輔佐王兄,為早日建立汗國效犬馬之勞。”
“也罷,相信你也不敢,快去快回,只怕父汗……嗐……”恨恨跺腳,拔都厲聲發誓:“察合臺小兒,屢次害我父汗,不報此仇,本王誓不為人!”
連喝口茶暖暖身體的時間都沒有,披上禦寒錦袍,擦一把汗水和雪水,小將接過長槍,一躍飛上白龍馬:“出發——”
時間緊迫,也不容細想,冒著漫天風雪,一行人縱馬奔向來路。去時更比回時緊張,簇擁晃晃悠悠的年輕小將,耶律海牙不住提醒:“駙馬爺連番趕路,必然乏累之極,都給我看好了。別發生任何意外,否則唯有集體自刎謝罪!”
風雪匍歇,一行人進抵邊境城堡,城樓瞭望哨緊急稟告不曾懈怠的守城主將。大吃一驚,也不清楚對方所為何來,忐忑不安的老者陪同守將親自迎出西門外。寒暄一番,徹底安心,自然熱情挽留。
天色已晚,人也累得不行,也不客套,小將隨眾人直入西門。打住一夜,帶上推遲不掉的乾糧和奶酒,簇擁駙馬爺和自告奮勇帶路的老者,眾親衛軍踏上未知征途。一路風雨兼程,一路傷感作伴,人魂不守舍。
看模樣,老岳父支撐不了太久,雖彼此利用,但畢竟為自己和探馬先軍撐起一片天空。王子的態度飄忽不定,也不清楚日後的處境到底如何,回思彷徨無助的母后,周文龍暗暗嘆氣。迎娶花兒純屬敷衍,可如今一舉中的,母女倆以後的安全可無論如何推脫不得。
晝行夜宿,沿途融化的冰雪消融了緊張和不安,待遇天差地別,眾人也漸漸放鬆警惕。喝令眾將遠離,貌似輕鬆的談話在兩人之間展開,實則相互打探虛實:“駙馬爺,恕末將直言,殿下的病情日益嚴重,只怕……”
“大人想說什麼?”放緩速度,以靜制動,年輕小將表情漠然:“你我心知肚明,殿下撐不了太長時間,拔都王子日後必定主持大局。如果本將沒猜錯,大人必有所圖,說說你的打算,或許,我們可以合作一把?”
“駙馬爺可真……可真直爽……”尷尬一笑,千戶長耍起太極:“嚴格說起來,末將跟駙馬爺之間也算沾親帶故,小弟耶律禿每次來信,都會提及駙馬爺的豪爽和……和大氣……”
“不如讓本將替大人說出想法……”索性直言,周文龍淡然一笑:“看得出來,大人志在千里,絕不會甘於久居人之下。父汗一旦身故,拔都王子將接管大權,而大人你似乎與本將的處境一樣?王子對你我均有所防備,我們短期內可能不會有性命之虞,但,長此以往,你我的兵權可就難說了……”
“難怪小弟對駙馬爺心悅誠服,一眼看出末將心思,也只有駙馬爺您一個……”忐忑不安,耶律海牙默默搖頭:“末將雖蒙殿下厚愛,執掌親衛軍,但拔都王子對末將素有成見。一旦殿下撒手人寰,王子到底會如何,末將為此憂思難忘……”
鬱悶的目光轉向遠山,千戶長暗暗嘆氣:“不知駙馬爺有何兩全其美的想法,末將願聞其詳?”
“這個簡單,我們強強聯手,共同確保兵權不被剝奪。但請大人謹記一條,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與蒙古人發生正面衝突……”神秘一笑,周文龍伸一個大懶腰:“至於具體,如果大人願意合作,我們再找機會詳談,如何?”
“末將當然願意,跟隨殿下這麼久,末將早得出結論,蒙古人只會利用我等,絕不會讓我們坐大……”連連催馬,愁眉稍減,耶律海牙暗暗苦笑:“但末將可不敢跟駙馬爺相提並論,阿不花公主已經懷孕,您的地位將牢不可破。”
“嗐,其實我們的艱難處境都一樣,拔都王子雖年輕,但頗有主見……”壓低聲音,小將悄聲警告:“請嚴守機密,即便遭人告發,本將一樣會平安無事,而大人可說不準了。”
“末將明白,明白……”連連擦汗,千戶長左顧右盼,用乾笑掩飾緊張:“嘿嘿!告發?除非傻子一個,誰會相信?眼下用人之際,駙馬爺及麾下探馬先軍必然被派上大用場,末將自當全力協助。先站穩腳跟,再圖謀發展,想在這危機四伏的西域活下去,末將還得仰仗駙馬爺大力提攜。”
“大人儘管放心,如果野心不大,保住眼下地位理應有把握……”也不清楚對方虛實,小將打起哈哈:“我會在王兄面前保舉大人,親衛軍若換帥,勢必影響軍心。我們的防區太靠近二殿下封地,必須儘快前移,所面對的敵人數不甚數,大清洗完全沒有必要。”
“到什麼地方了?”打住話題,周文龍眯眼眺望:“我總覺得不安心,即便訊息沒擴散,也難保王子們不會發難。出動大軍圍追堵截,意欲一舉全殲我探馬先軍,鎩羽而歸,豈會嚥下這口憋屈氣?”
越擔心越來鬼,負責探路的先鋒隊傳回最新訊息,令眾人心頭一緊:“稟告駙馬爺,前方出現一支巡邏騎兵團,人數不下一千。領頭的將領態度傲慢,要求我軍暫緩行軍步伐,隨他們去覲見留守駐地的王子殿下……”
人在屋簷下,小將被迫低頭,掏出虎符,悄聲叮囑:“大人,請馬上派出三路小分隊,人數控制在五人以內,分頭秘密通關,在鐵門關等我們。一個月內若見不到本將,馬上趕赴蒙古,持虎符求見大汗,稟明沿途遭遇,求大汗主持公道。”
“末將遵命!”心領神會,耶律海牙衝貼身親兵團招招手:“都過來,你,你,還有你……”一一吩咐,再三叮囑保管好虎符,目送三支小分隊遠遁,才繼續下令:“傳令下去,挑出十名武藝高強的衛士,貼身保護駙馬爺。無論誰,只要敢對駙馬爺發難,豁出性命,也要確保駙馬爺安全撤離。”
“呵呵,這般安排只怕於事無補吧?”連連苦笑,小將索性放鬆緊繃的神經:“既來之則安之,如若對方存心發難,大家照樣難逃一死。到時候千萬別莽撞,且看本將如何用氣勢壓倒對方,哈哈哈……”
圍上駙馬爺,十名膀大腰圓的彪悍衛士全神戒備,一個個分外緊張。看看嚴肅的眾將士,周文龍啞然失笑:“緊張什麼?我們又不是去送死?放鬆,都放鬆些,有本將在,擔保諸位平安無事。”
追上前軍,迎頭碰上神態囂張的蒙古裨將,槍尖所指,寒氣乍現,周文龍大喝:“見到本將,還不下馬叩拜?信不信本將當場處死你!”
名頭響亮,誅殺怯薛軍的惡名更為駭人,被迫服軟,下馬叩拜,蒙古裨將畢恭畢敬:“末將拜見駙馬爺,王子殿下久仰駙馬爺大名,急於一見,請駙馬爺隨末將移駕別宮。”
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也不廢話,小將客客氣氣拱手還禮:“請大人居前帶路——”
一路東進,很快偏離主道,一行人在嚴密看守下被帶入充溢異國情趣的城堡。反正也弄不清楚身處何地,默默欣賞無邊風光,小將隨口相詢:“不知大人為何知曉本將行蹤?莫非早獲知詳情?”
“這個……這個恕末將不便明言……”尷尬一笑,蒙古裨將加快步伐:“王子殿下正翹首以盼,駙馬爺到時一問便知。”
還沒抵臨皇宮,大隊人馬被蜂擁而至的眾衛隊攔截,爭執下,差點大打出手。一個誓要貼身護衛,一個只准駙馬爺一人入宮,且不許帶上任何兵器,衝突眼看一觸即發。不得不開腔,一聲斷喝熄滅衝突,周文龍大吼:“不要吵,這樣好了,讓耶律海牙大人隨本將入宮覲見……”
丟擲長短兵刃,衝緊張的諸將士燦然一笑:“同為兄弟,理應坦誠相對,大家先樂呵樂呵,別走遠,安心等本將出宮!”
“不行——”眼見合圍圈完成,人數佔據絕對優勢,而且援兵還在陸續趕到。膽氣高漲,蠻橫的裨將一口否決:“殿下只邀請駙馬爺一人入宮,誰敢不聽命令,休怪末將手下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