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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風涼,草青黃,眾人齊齊矚目望。<最快更新呆立當場,手腳僵滯,哈八兒百戶長如同木雕一樣。張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直勾勾的眼珠子死死盯住槍頭,咽喉劇烈抽動,汗水奔湧而下。心繫頭領生死,一百餘親衛軍同時跪下,“求駙馬爺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呀——”
殺,不殺,到底殺不殺?殺人其實很簡單,只須輕輕一揮,力度絕對拿捏得當,千戶長毫無痛苦當場斃命。死在槍下的亡魂不下一千,早練得駕輕就熟,洞開喉甲毫無疑問,有如屠羊宰馬。可以不考慮小王子的感受,但如何面對耶律禿兄長?
輕展長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掃過護喉皮甲,“哧——”一聲裂帛般的脆響,皮甲應聲而開。只覺得咽喉一涼,閉眼等死的耶律海牙萬念俱灰,臉皮抽搐,雙膝再也支撐不住僵硬的身體,人撲通一聲倒下。
“不——”本能跪倒,儒者驚得面無血色,“駙馬爺,您想過後果沒有?即便持有御賜金牌,可王子殿下才是這裡的主人,殺與不殺,一切自有小王子做主,您何必越俎代庖?完了,完了,生靈塗炭只在今日……”
“倒地不起,莫非一夜勞頓,太困了?”長槍扎地,周文龍放聲大笑,“生死自有公論,本將豈可妄奪堂堂的親衛軍頭領性命,哈哈哈……”力度恰如其分,僅破喉甲而已,即便有所偏差,也絕不會割斷喉嚨。
笑聲匍歇,臉色突變,“拿下此人,將倖存的參與者一律捆綁……”掏金牌,“僕散忠勇持金牌去見副帥大人,請大人做一個現場見證……”頭也不回下令,“耶律迪烈和土拓兒聽令,一人清點傷亡,另一人督促醫士抓緊時間救治傷者……”抬眼看看兩人周身血跡,“你倆沒受傷吧?可別給我丟臉——”
如夢方醒,兩員副將齊聲回稟,“沒,請駙馬爺放心,末將這就去!”
掙扎著站起,本能摸摸咽喉,耶律海牙慘然一笑,“謝駙馬爺不殺之恩,末將永生不忘……”衝奔近的完顏止和餘聖軍擺擺手,“不必勞煩兩位大人,一人做事一人當,請不必為難其他兄弟,末將自隨駙馬爺去駐地請罪。”
飛馬趕到,裝腔作勢的副帥一躍而下,“嗐,居然……居然手足相殘,只怪末將來遲一步,請駙馬爺恕罪……”暗暗觀察,眼前情形一目瞭然,親衛軍慘敗,勇士團完勝,口氣模稜兩可,“究竟怎麼了?既為兄弟,又為何兵刃相向?”
“副帥大人,不管你事先知不知情,冷眼旁觀,是否也太冷血了些?”接金牌,有意無意亮示全場,年輕小將面無表情,“訊息一旦洩露,不知三殿下會如何反應?本將是否派人去一趟蒙古呢?”
腿根發軟,無奈跪下,蒙古副帥極力撇清關係,“請駙馬爺明察,末將的確……的確毫不知情,一得聞訊息,末將當……當即發兵,以……以防……”結結巴巴說不清楚,汗水打溼盔甲,“請駙馬爺開恩,末將絕非故意拖延,一見到金牌,就……就……”
不緊不慢翻譯,儒者抽空擦汗,一時哭笑不得。破甲卻不傷人,普天下恐怕也只有駙馬爺一人做得到,差之毫釐,謬之千里,殺與不殺可關乎探馬先軍命運,誰能不緊張?瞪一眼滿臉崇拜的古魯安,低聲叮囑,“快去稟報王子殿下,此事非同小可,話語謹慎些,別提傷亡。”
縱馬出駐地,拔都王子麵色鐵青,也不理會身後將士,催馬直撲探馬先軍防區。緊緊跟上,一千餘親衛軍兵刃齊出,一個個全神戒備。不僅不服耶律大人指揮,蠻夷之眾還大舉圍攻一百餘衛士兄弟,是可忍孰不可忍。
左右瞅瞅,副頭領低聲提醒,“本將已查明,南蠻小兒持有御賜金牌,一會機靈點……”皺皺眉頭,“王子殿下雖不會公然抗令,但真若下令圍攻,我們也只好豁出性命了。”
營地安靜非凡,默默奔忙,眾將士暗自驚心。幸好駙馬爺及時出現,傷亡不算大,除去一名蒙古軍士因傷重不治死去,其餘傷者並無性命之憂。重傷皆拜各部頭領所賜,全體勇士一無所傷,暗暗慶幸,一個個竊竊私語,“媽的,這回丟人可丟大了,被硬生生堵在帳內,你小子既然早已察覺,為何不喊醒我?”
“軍紀難違,我……我也沒料到這幫混蛋居然玩陰的,趁駙馬爺不在,武力奪權……”懊悔不已,乃蠻兵士一臉沮喪,“為蒙古人賣命到現在,依然得不到信任,還不如去做一個平頭百姓,也省得天天日日擔驚受怕。”
“別瞎想,做平頭百姓只會更慘,管他呢,咱聽駙馬爺的。唉,他的壓力更大,也不知還要熬多久,才能揚眉吐氣?”
“誰又說得準,蒙古人眼下風頭正勁,橫掃一切對手,我們能逃到哪裡去?想見一面家人,只能在夢中,唉……”
快馬加鞭出營地,迎頭碰上殺氣騰騰的親衛隊,古魯安下馬稟報。一切按恩師所言,對傷亡隻字不提,口口聲聲喊冤。也沒多問,小王子抬手示意帶路,焦慮的神色有所緩解。緩緩催馬跟上,火急火燎琢磨應變策略。
恩威並施,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擺平南蠻小兒,耶律海牙卻沉不住氣,擅自奪權,一會怎麼處理為妥?讓三人明暗並舉架空小兒,臨行前也再三叮囑,絕不打無把握之仗。如今倒好,雞飛蛋打,一群廢物。
臉色陰晴不定,殺氣若隱若現,小王子怒氣上湧。不敷衍一下難息眾憤,可拿誰開刀?哈八兒忠心耿耿,斷不可動,略施小懲歸營即可。耶律海牙雖忠誠,但權勢頗大,藉機打壓倒也一舉兩得,只可惜便宜了南蠻小兒。拿定主意,回望身後,厲聲呵斥,“收回兵刃,一個個緊張什麼?都是自家兄弟,縱有不當之處,也須維護我蒙古鐵騎名聲!”
直入軍營,一眼看清憤憤不平的年輕妹夫,拔都王子主動下馬,“周將軍,聽聞兄弟們發生爭執,本王放心不下,有沒有出現傷亡?”
“末將見過殿下……”拱手施禮,小將單膝跪倒,“絕非爭執,而是密謀奪權,請王兄看看倒塌的帳篷,那些可都是各部首領所在軍帳,分明蓄謀已久。文龍一心為我大蒙古國,兄弟們也從不曾懈怠,不知王兄此舉何意?”
拱手託上搜出的兩份密令,人悲憤不已,“文龍早說過,如果王兄不相信,只須放我帶人迴歸三殿下帳下,又何必如此緊逼?探馬先軍乃大汗賜名,文龍也為堂堂的徵西將軍,為我大蒙古國浴血徵戰到現在,從無反叛之心。王兄為何不相信?一千餘兵將而已,難道文龍沒資格統率?或者壓根不配?請王兄明示!”
“密令?什麼密令?本王何曾下過密令……”矢口否認,小王子裝模作樣隨手翻翻,一時勃然大怒,“來人,將此二人押回駐地,好生審訊,務必查出幕後主使。敢誣陷本王,找死——”
啞巴吃黃連,有苦自個品,不敢不配合,耶律海牙跪在地上叩頭不止,“末將一時糊塗,嫉妒駙馬爺才做出此等小兒之舉,讓兄弟們無辜受苦。一切責任都在末將,請殿下降罪!”
“稟殿下,衝突中,一名軍士不幸身故,掛彩者不少,但無性命之危……”也不指明倒黴蛋身份,周文龍沉聲回稟,“出征在即,望殿下嚴懲肇事元兇,一併追究失察者責任,也讓兄弟們安心出擊。”
“當然,本王絕不包庇。這樣,你一會派人報上具體傷亡,本王自會酌情處理。另外,罪只在將,並不在兵,參與鬧事的人員就不用追究了……”轉頭離去,小王子暫且放下派出副將的想法,“替本王好生安撫兄弟們,賞賜和給養稍後送達,別為此耿耿於懷。即便口齒,也難免相互誤傷,兄弟再不和,也須一致對外!”
目送親衛隊簇擁小王子離去,擦一把汗,斜睨還在引頸觀望的副帥,周文龍冷冷開腔,“如此作為,豈不讓人寒心?若義父尚在,大人還會坐山觀虎鬥嗎?”
自知理虧,蒙古副帥訕訕回話,“駙馬爺誤會了,末將實在……實在為難……”逼急眼,乾脆實話實說,“想必駙馬爺也心知肚明,末將得罪不起親衛軍,更不敢惹怒王子殿下。您大可有恃無恐,可末將實在沒那個勇氣和膽量,還望體諒一二。”
“罷了,大人也無奈,沒落井下石,文龍已感激不盡。請……”拱拱手,小將悄然轉頭,藉此掩飾潮溼的眼眶,“義父,文龍想您老人家了,不知您在天堂的日子是否安好?停下徵戰步伐,會不會覺得寂寞?”
聲音若有若無,似嗚咽,如泣語,蕩人心魄。默默聆聽,眾將士相繼低下頭,一個個滿臉戚色。千方百計打壓,極力袒護親信,把他人都當成傻子,小王子毫無顧忌,可除去逆來順受,別無他法。
和風盪漾,陽光暖人,但始終捂不熱涼透的心。嘆口氣,儒者低聲請示,“駙馬爺,副帥大人已經走了,微臣該如何處理那名倒黴蛋?傷重者又該怎樣安排?此一去,您何時才能返回?”
“只有出去,才能獲得暫時安寧,您還得留下,眾家眷需要您的照顧……”擦擦紅眼,小將一一吩咐,“讓蔑爾歹率別速部偵探中亞守軍動向,人馬一分為二,一半留在營中,另一半化整為零秘密出擊,兩部交替輪換。若身份暴露,大可出示腰牌,記得給所有兄弟發一紙奉密令出行的文書。異常訊息直接送入三殿下封地,萬一遭遇暗襲,退入封地,貴由小王子自會施以援手。”
摸摸胸懷,不住搖頭,“虎符又丟了,這樣,您直接找拔都王子,他會支援的。傷者全部留下,至於倒黴蛋,交給副帥大人,讓他去擦屁股……”看看天色,“等給養送到,我們擇日先一步出發,若另一撥兄弟趕到,告訴他們,本將在迦勒迦河東岸恭候。”
整肅軍紀,改變夜間巡邏兵將的結構,各部均等派人,任何情況下也不許再出現一支獨大的局面。安撫軍心,自然少不得虛實並舉,金牌在明,秘密達成的協議在暗,周文龍盡全力收攏渙散的人心。眾望歸一,躁動的情緒被迅速壓制,探馬先軍陣營很快恢復以往的上下一心,除去一小撮投機分子。
地位一落千丈,土拓兒被迫選擇暫時隱忍,讓劉安一一知會鐵桿兄弟。什麼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的屁話沒少說,一幫臭味相投的異己靜靜蟄伏下來,當然不包括親衛隊中的潛伏者。近水樓臺先得月,盡情打探南蠻小兒最新動向,秘密收集證據,只可惜毫無收穫。
最高機密只有儒者、耶律迪烈和徒單克寧知曉,連赤盞合烈和仨師兄弟都不清楚,普通將士更無從得知。即便親衛隊,一樣被暗自監控,由僕散忠勇獨立執行。雷厲風行,收效顯著,得空的小將偷偷溜入家眷營。
安撫眾美,親歸親,也只能點到為止。瞅瞅一臉慼慼的古麗尕娜,周文龍歉意一笑,“都別生氣,乖,我這樣做也是為你們好。萬一懷上兒女,勢必被人察覺,小王子心狠手辣,必然除掉你們……”一一叮囑,不忘許下承諾,“等此行返回,我會好好愛,只因……”
眨眨眼,壓低聲音,“我得到一秘方,不會讓女人懷孕……”嘆口氣,小將搖頭苦笑,“也不妨告訴你們,我一樣在煎熬,至今也沒寵幸任何一名女子,包括阿不思小公主……”撓撓頭皮,“兒女都會有的,我向長生天保證,至多時間長短而已。為確保絕對安全,日後一旦懷上,我讓商隊送你們回伊州。”
別咽淚裝歡的眾美妾,魂不守舍的周文龍返回軍帳,一夜也不曾閤眼。給養到,兵馬如約出發。越邊境線,一路曉伏夜行,半個多月後,一行人馬進抵迦勒迦河東岸。時值冬初,河水乾枯,上游的狹窄河段甚至能涉水渡過。
探馬四出,命精銳分隊宿營緊鄰東岸的一片凹地,小將親率侍衛團渡河偵查敵情。一路刻意繞過欽察部,真實目的只為偵探南羅斯諸國,尤其卡娃的下落。照例夜行,照例躬身親為,年輕駙馬爺親自出馬。
越過西岸空地,過草原,一行人一頭扎入蜿蜒曲折的丘陵。前鋒很快傳回訊息,在一片茂密的樹叢旁發現一群可疑民眾,清一色百姓裝束,但均為男子,且鬼鬼祟祟,不大像普通人。
抓幾名百姓毫無風險,打探出多少算多少,聞言一喜,年輕小將旋即下令。增加兵力繼續監控,瞅機會生擒落單者,儘量不驚動南羅斯人。下馬徒步奔進,左彎右繞,分散的侍衛團秘密抵近樹叢外圍,做好捕俘準備。
天色在守望中越來越黑,悄無聲息中,三名黑影騎馬離開暫居地。舉止的確反常,不走坦途,繞小路直奔河谷方向。眼看黑影距離設伏地越來越近,輕輕抽出短刀,周文龍暗暗壓手。
箭雨精準無比,坐騎被當場擊斃,身形敏捷,翻滾落地並閃入草叢,毫髮無傷的三名對手同時拔刀。早看清對手並沒攜帶弓箭,急於獲得訊息,年輕駙馬爺率先躍出潛伏地,“不許傷人,抓活口——”
一切來得毫無徵兆,居中高個黑影不知何時摸出一副袖珍弓箭,瞄準撲向草叢的小將。待對手進入五十步射程,穩穩放箭,嘴角居然露出一絲詭秘的笑意。如流星,似閃電,等眾人察覺異常,為時已晚。
破風,裂暗,細長死神直奔周文龍面門。夜色朦朧,影影綽綽中,鋒利箭鏃閃爍出一絲詭異的磷光,似乎塗過毒,擺明一擊必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