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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西 092.敲山震虎豹

作者:周於仲謀

房間內,氣氛頗為尷尬,洗去風塵的劉安侷促不安。站,不自然,坐,也不敢,跪下,太突兀。搓手憨笑,斜眼偷窺上座的年輕主帥,拼命壓抑急促的呼吸,“將軍,末將時常夜不成寐,為我們的命運憂思難忘。蒙古人信不得,他們只要奴才和肉盾,唉――”嘆口氣,擔憂的話語顯得特別認真,“人員越來越少,等攻下西遼,恐怕所有兄弟會損失殆盡?”

“哦,不錯,還能看清形勢……”指指座椅,男子做一個請的手勢,“坐下聊,別生分,我們可是生死兄弟。槍林箭雨中闖出,能活到現在已屬萬幸……”同樣嘆口氣,但平淡無比,“踏平西遼後,還有一場更大的戰事等著我們,花刺子模國聽說沒有?大汗不會任由使臣商隊無辜枉死,勢必血洗花刺子模。一個東方霸王,一個西域強龍,結局會非常非常慘烈。”

半邊屁股落座,劉安裝出認真傾聽的模樣,不住點頭搖頭,隨聲應和,“唉,不知道我們能否撐到戰事結束?估計最後也會為蒙古人殉葬,返回故土怕難以實現?將軍,你想念故鄉嗎?”

“不想!”淡然淺笑,男子目不轉睛盯視不遠處的千戶長,“我跟你們不一樣,故鄉已沒有親人,我走到哪裡,哪裡就是我的家鄉……”話鋒一轉,殺氣畢露,“劉安,是否覺得特別遺憾?離手刃仇人只差一步之遙,一定很懊惱吧?”

嚇得一哆嗦,差點滑下座椅,劉安反應快捷,就勢跪下,不住叩頭,“末將從無此念,何況,也沒有任何仇人,不知將軍此話何意?”

“劉全死在我的槍下,你們為孿生兄弟,我不就是你劉安的仇人嗎?”斜睨頭也不敢抬的部將,一臉戒備的男子哈哈大笑,“身為堂堂男兒,須快意恩仇,忍辱負重又何必?十步取仇人首級,讓其血濺當場,何等豪邁!”

嚇得面無血色,劉安幾乎將頭叩破,語氣謙卑無比,“將軍英雄蓋世,劉全自不量力,死在將軍槍下也算不白活一場。劉安對此心服口服,從無報仇念想,請將軍別誤會?”

“誤會?那晚在蒙古軍營中,只因你把握不住機會,若能大膽上前,或許我早已變成一堆枯骨?”臉色微變,年輕主帥加重語氣,“現在給你一個機會,讓你親手報仇雪恨,如何?”厭惡的眼神一閃而過,人轉眼恢復冷靜,“死在我槍下的冤魂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如果他們的親人都來找我周文龍報仇,恐怕你劉安還排不到名次?”

自顧自繼續往下說,警惕的男子降低聲音,“但你不一樣,直接對我產生威脅,所以先成全你,抬頭――”猛然低喝,“看著我,用刀還是徒手?兵器任由你選擇,我奉陪到底……”警告的話語令劉安頭皮發麻,“我們一戰泯恩仇,以後不得如鯁在喉,嗯?如果再敢偷偷摸摸,我會讓你無聲無息消失,還有土拓兒和赤盞合烈,下場也一樣。”

恩威並施,男子瞪圓眼睛,一股怒火噴薄欲出,“光明正大找我挑戰,我隨時歡迎,但若敢用陰招,你們的下場只會更慘。須知,我為主將,讓你們死,只需一句話即可,想知道具體如何操作嗎?”

“將軍,末將確實有些不滿,但絕沒做過行刺勾當……”咬牙強辯,面如死灰的劉安抬起頭,一閃而逝的怒火被恐懼取代,語氣畢恭畢敬,“兵將中,確實有人試圖行刺將軍,劉安一定想辦法找出這些害群之馬,為將軍消滅隱患……”用信誓旦旦的話語掩飾內心的極度不安,目光不敢與主將對視,左右移動,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末將已查出端倪,正採取引蛇出洞的計策,到時自會一網打盡。”

“鐵門關下射出的冷箭你也佔一份,誤傷不成立,只因我戴著面具……”冷冷詰問,男子手按腰刀全神戒備,“行刺蒙古軍營,你的嫌疑最大,也不用狡辯,你知我知天地知,何必如此?當然,人不只你一個,但我會一一查出。這麼長時間,我一直按兵不動,知曉原因嗎?”

驚得面無血色,膽寒的千戶長不停哆嗦,人變成一個結巴,“末……末將真……真沒有……沒有做過這般卑劣勾當……”

淡淡暗笑,年輕主帥扁嘴以示不屑,“否認真沒必要,朝夕面對仇人,內心一定扭曲,這樣並不好。萬一上戰場時分心,豈不抱憾九泉?以後我們能否活著誰也說不準,機會太難得,上吧!”

話說到如此份上,也沒必要遮遮掩掩,索性賭一把,即便被斬,也能告慰死去的兄弟。狠下心的劉安霍然站起,眼神變得猙獰,抽出彎刀,不忘行一個鞠躬禮,“周將軍,看得出來,你是一名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不玩陰謀詭計,而且為人大度,恩怨分明。但,兄弟之仇不能不報,恕末將無禮,請!”

窗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暗暗窺探動靜的十戶長和完顏止同時奔出隱藏地,雙雙撲向房門,齊聲吶喊,“蟊賊不得放肆,看刀――”眨眼靠近虛掩的房門,不敢擅闖,高聲稟告,“將軍,劉安小兒簡直不知死活,居然無禮至此,請讓末將將其斬首,以振軍威?”

被驚動的巡邏將領一窩蜂衝向房間,吶喊驚天動地,“有刺客,保護駙馬爺!”一喊不打緊,整座府衙頓時沸騰。睡下的一幫侍衛有的連鞋子都沒穿,抽刀僅著內衣衝出,紛紛加入圍堵戰團。轉眼之間,偏東的宅院被圍得水洩不通,如臨大敵的將領一個個緊張不已,相互眨眼詢問。

驚醒的努伊兒一躍而起,剛近房門,猛然意識到自己僅穿內衣。臉一紅,折回床鋪,手忙腳亂套上衣裝盔甲,順手提起花槍,殺出門外。擠入圍堵人群,直奔情郎房間,分開還傻愣愣半跪半蹲的兩人,急赤白臉詢問,“周郎……駙馬爺如何?受傷了嗎?”同樣不敢擅闖,在門外急得直跺腳,“駙馬爺,你沒事吧?伊兒要衝進去了?”

作勢出腳,準備踹開房門。一旁的十戶長低聲提醒,“將軍勇猛蓋世,區區一名蟊賊,如何能奈何得了他?”

刀墜地,劉安撲通一聲跪倒,人聲淚俱下,“將軍如此設計,劉安死也不服,來,往這戳……”拍拍胸口,“劉安要眨一下眉頭,不是爹孃養的……”閉眼引頸待戳,硬充好漢的話語無限悲涼,“劉全兄長,小弟來陪你,不能為你報仇,劉安死不瞑目!”

“外面的所有人聽著,若敢不稟告而擅入,我周文龍會將其當場斬首――”警告斬釘截鐵,面沉似水的年輕主帥擺擺手,“劉安,取刀,我們一決勝負。但無論誰勝誰敗,仇怨一筆勾銷,以後不得提起和心懷怨念。同意請拔刀,不同意也行,以後隨時找我決鬥,但不許使用卑劣招數……”低聲警示,“玩陰謀詭計,你劉安更不是對手,我隨時能讓你消失,而且不露絲毫痕跡,信不信?”

“末將信!”騎虎難下,劉安咬牙站起,取過彎刀,語氣悲愴,“雖技不如人,但也要拼死一搏,將軍大人大量,劉安永生不忘,即便下地府也會記掛將軍……”瞅瞅拔刀戒備的主將,猛撲而上,大吼一聲,“納命來――”刀如其人,端真陰險無比,聲未發,刀先至。

燭火悄然一蕩,一道寒光直撲男子頭頂,力劈華山的霸道氣勢幾可吞天。不閃不避,以硬對硬,一招霸王舉鼎同時祭出,人猶面帶微笑。“倉啷啷”一聲脆響,十字相交的刀刃綻放出絢麗的火星,養精蓄銳的主帥一步未退。尚未完全恢復精力的劉安倒退三四步,一個趔趄,彎刀脫手,人黯然栽倒。

“啊!”一聲驚叫,努伊兒再也忍不住,不顧警告,一腳踹開房門,“駙馬爺,你――”聲音中斷,人瞪圓杏眼。情郎巍然屹立,嘴角還掛著微笑,房間左下角落躺著一個萎靡不振的人影,看發顫的模樣似乎已經掛彩。舞花槍直逼劉安,一聲嬌斥憑空響起,“駙馬爺神力天成,刀術出神入化,爾等自不量力之徒,只配做他的刀下之鬼!”

強大的隔山打牛之力無以倫比,胳膊完全失去感覺,眼前發花,連呵斥的人影都看不分明,心寒的劉安頓時萬念俱灰。僅僅一招,自己卻擋不住,如何能為兄長報仇?明,打不贏,暗,只會輸得不明不白。胸口發悶,鬱結心底的憤懣化為一大口鮮血湧出,人閉眼嘆氣,“將軍,我劉安心服口服,明鬥打不過你,暗戰也不是你的對手……”

輕輕咳嗽,擦去鮮血,一臉慘笑,“劉安願意領死,只希望能給個痛快,劉全還在地府下等我,求將軍成全!”

放聲大笑,年輕主帥還刀入鞘,上前一把拽起,“劉安,我只想讓你明白,報仇可以,但須分出緩急輕重。如今大戰在即,所有將士的性命岌岌可危,即便幹掉我,但你想過沒有……”貼近耳朵,“蒙古人還會如此待你們嗎?據我估計,你們必充當頭羊,一個個淪為異域冤鬼,至死也回不了家鄉!”

響鼓無須重錘,聰明的劉安冷汗直冒。自投降到如今,所執行的任務均驚險無比,若非主將力挽狂瀾,一幫人怕早全軍覆沒?蒙古人擺明把降兵當肉盾,真如干掉周將軍,自己連同一群金國兵將怕也活不了多久?憤懣隨鮮血吐出,一時覺得暢快許多,一臉恭順,“將軍,劉安已經明白,以後一定謹言慎行……”

“行,明白就好,報仇的機會永遠都有,但得活著才行。徵戰不會停歇,想辦法保住性命,留存我們最後的力量,方為當務之急。凝聚兵心,我們或許還有機會返回家鄉?”貼耳叮囑,男子一臉真誠,“我隨時接受你的挑戰,只因今晚不公平,所以這次決鬥不算數……”微微一笑,“有一名強勁的對手存在,我周文龍會日夜告誡自己,身處虎狼之營,一切謹慎為上,哈哈哈――”

既驚又怕,更多的是佩服,當然,報仇之念絕不會因為幾句恐嚇而斷然放棄,狡猾的劉安見風使舵,翻身跪下,“末將以後誓死追隨將軍,矢志不移!”

“回去好好休憩……”看看嘴角血跡,關切的話語脫口而出,“受傷了嗎?”扭頭衝門外圍聚的侍衛高聲下令,“帶千戶長去療傷,其餘人散去,明早出發!”

侍衛們一個個莫名其妙,但又不敢發問,默然帶人離去。在外圍觀望的萬戶長早悄然隱去,緊張的赤盞合烈吐出一口長氣,默默返回房間。門外人去影空,只餘月光搖曳,努伊兒出門窺探一番,入房一頭扎入情郎懷抱,聲音哽咽,“伊兒剛才擔心死了,生怕……生怕……”

“生怕你的情郎消失,對不對?其實,我只怕你……”貼耳調戲,“怕你又鑽入被窩,還不敢反抗,你才最厲害,天下無敵……”透過微敞的衣裝,俯視擠扁的大殺器,擠眉弄眼偷笑,“瞧,這對兵器無人能擋,遇者酥麻,碰者暈倒,橫掃西域,無往不勝!”

“周郎――”拖長嬌滴滴的顫音,羞紅臉的努伊兒又開始發嗲,“就會取笑伊兒,伊兒不幹嘛……”扭動高聳的胸脯,目光迷離,“伊兒想……想……”輕咬嘴唇,“想今晚伺候?”閉眼,撅嘴,昂頭,靜等傾情一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