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淚滿面
# 第307章淚滿面
片刻後,門被推開,帶著一縷熟悉的、清冽又有些強勢的香氣,張天嬌走了進來。
時間仿佛在她身上施了魔法,又仿佛只是輕輕拂過。
她不再是當年那個穿著簡單T恤、在出租屋裡大殺四方的女孩。
剪裁精良的職業裝裹著依舊纖細卻更顯挺拔的身姿,長發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妝容精緻,一絲不苟。
她是幹練的、成功的都市女性,是短劇風口上的弄潮兒。
只有那雙眼睛,在看向他的一瞬間,洩露了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恍惚和……更深處的落寞。
曹小強也變了。
不再是那個帶著底層掙扎痕跡、眼神裡總有幾分謹慎和木訥的年輕群演。
多年的社會打磨,股市的起伏歷練,讓他身上多了種沉靜的氣質,肩膀似乎更寬厚了些,眼神也更深邃。
他穿著簡單的休閒裝,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她。
沒有預想中的寒暄,甚至沒有一個完整的稱呼。
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只有彼此視線無聲的交匯。
「來了。」曹小強特別想說一句好久不見,可話到嘴邊卻又換成一句簡單的「來了」。
「嗯。」張天嬌應了一聲,聲音有些乾澀。
她走進包廂,脫下外套,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從容。
包廂裡很安靜,只有古典的輕音樂緩緩流淌,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茶香。
中間是一張古樸的榧木棋盤,兩罐溫潤的雲子靜靜地放在一旁。
昔日的戀人,在棋盤兩側相對而坐。
距離不遠不近,剛好是能看清對方表情,卻又似乎隔著一道無形屏障的位置。
兩人沒有猜先,也沒有多餘的廢話。
張天嬌執黑先行,這是獨屬於她的霸道,也是曾經家庭地位的象徵。
第一手,阿嬌穩穩地落在右上角星位。
動作熟練,帶著一種經過大量練習後的沉穩。
曹小強執白應對。
最初的幾手,是過去無數次對弈形成的肌肉記憶,所以兩人下得很快。
片刻後,二人下棋的速度慢了下來。
阿嬌的目光落在曹小強的手上——那雙手,似乎比記憶中更寬厚了些,指節分明,執子的姿勢穩而堅定。
她記得這雙手曾笨拙地跟她學棋,記得這雙手在她生病時為她熬過粥,更記得這雙手……曾緊緊握住她,在她最絕望的時刻帶來生機。
一陣酸楚毫無預兆地湧上鼻腔。
她迅速垂下眼帘,盯著棋盤上的格子,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溼意逼退。
……
棋局在一種近乎詭異的安靜中進行。
兩人都刻意避開了直接的眼神接觸,目光似乎只聚焦在黑白縱橫的棋盤上。
但偶爾落子的間隙,眼角的餘光,卻不由自主地捕捉著對方的細微動作——他思考時微微蹙起的眉頭,她抿緊的嘴唇,他端起茶杯時喉結的滾動,她無意識用手指纏繞的發梢。
「這裡,」曹小強忽然落下一子,指向棋盤一處,「你以前教我,這種形狀,貪不得勝,要及早轉身。」
小強一語雙關,既在點撥阿嬌炒股不能貪心,又在暗示兩人的關係回不到從前了。
張天嬌的手停在半空。
他記得。
他不僅記得怎麼下棋,還記得她教過的每一句口訣,每一個棋形要點。
記憶如同潮水,瞬間淹沒了她精心構築的冷靜外殼。
那些年,在出租屋裡,她神採飛揚地講解,他認真傾聽、偶爾反駁的畫面,鮮活地躍入腦海。
那時的空氣裡有泡麵的味道,有窗外嘈雜的鳥鳴聲,有他們對未來模糊卻熾熱的憧憬。
而現在,空氣裡有昂貴的檀香,有精緻的茶點,有成功人士該有的一切體面,卻唯獨沒有了……他們。
她的眼眶瞬間紅了,一層薄薄的水霧迅速瀰漫上來,視野裡的棋盤變得模糊。
她死死咬住下唇內側,用力到嘗到一絲鐵鏽味,才將那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死死鎖住。
不能哭,張天嬌,絕對不能在這裡哭出來。
她對自己說。
可那股巨大的、混合著遺憾、懷念、物是人非的悲傷,卻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嚨,讓她呼吸都有些困難。
她快速眨動眼睛,仰起頭,看向天花板上柔和的燈帶,讓那點溼意倒流回去。
只是眼角,終究還是留下了一點無法完全掩飾的晶瑩痕跡,在燈光下微微閃爍。
曹小強看到了。
他看到她那瞬間泛紅的眼眶,看到她強忍淚水的倔強模樣,看到她眼角那點欲墜未墜的溼意。
小強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下,一陣尖銳的悶痛。
他知道她在想什麼,因為他也在想。
那些共同度過的、貧窮卻充滿希望的歲月,那些相互依偎取暖的夜晚,那些她教會他的一切……都真實地存在過,也真切地失去了。
他也感到一陣洶湧的遺憾,像深海下的暗流,無聲卻巨大。
如果當年……
如果他們沒有因為那些看似無法調和的矛盾分開……
如果他們都變成了更好的自己後,身邊依然是彼此……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便被他強行壓下。
沒有如果。他現在是劉丹丹的丈夫。
他沉默地拿起茶壺,為她續上半涼的茶水。
熱水注入杯中,升起嫋嫋白汽,稍稍驅散了一些空氣中凝滯的傷感。
「該你了。」他低聲提醒,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了一些。
張天嬌深吸一口氣,重新將目光投向棋盤。
她拈起一枚黑子,指尖冰涼。
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包廂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
這一局棋,下得格外緩慢。
每一步,似乎都承載著太多棋盤之外的東西。
沒有了過去那種肆無忌憚的「屠殺」和歡聲笑語,只有一種心照不宣的、小心翼翼的試探,和瀰漫在棋子之間的、無聲的嘆息。
遺憾,如同這茶室裡揮之不去的香氣,淡淡地,卻頑固地縈繞在兩人之間。
它沒有化成嚎啕大哭,只是化作了眼角那抹強忍的淚光,化作了落子時那一瞬間的遲疑,化作了空氣裡那份沉重得幾乎令人窒息的安靜。
他們之間,橫亙著無法回去的時光,和已經各自擁有的、全新的人生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