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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龍章 第7章 .15

作者:水泊淵

從前也常常有人為毓秀念摺子,那時是因為她剛當上監國還未定性,躲懶貪玩。(棉花糖小说网 Www.MianHuaTang.C&#9

曾幾何時,毓秀看到臣子上的奏章與母親的硃批就覺得頭疼,如遇洪水猛獸一般躲避不及,她一開始明明是被迫學習政事,卻也漸漸找到方向,兩年間不知不覺就對天下事都瞭如指掌。

剛登基後的那段時間,毓秀一批摺子手就會抖,抖來抖去習慣了,才知道執掌天下原本也沒那麼可怕。

唯一的不妥是她與母親的行事風格不甚相同,明哲弦直來直往,不走彎路,毓秀為人卻寬和求全,一句“行不通”就能拒絕的條陳建議,她卻常常要花心思找些體面的粉飾。

朝臣們在明哲弦當政的時候壓抑慣了,好不容易輪到性子軟的君王,一個個放開了把積年的流弊都上書表奏,連往常不敢說話的緘臣也爭著直抒胸臆。

毓秀的情緒很複雜,她一方面覺得下頭的人說實話很好,一方面又覺得自己的威嚴不夠。

君臣權利失衡不只是預感,果然在大婚宴上權貴就攜家眷上演了一出群魔亂舞,看似和樂融融,實則挑戰君威。

毓秀走神時,步堯正念著一封賀書,他眼看著主子目光失焦,就適時放慢了語速。

他的聲音越來越緩和,毓秀卻開始眼皮打架,本想趴在桌子上歇歇眼睛,可不知怎的就睡了過去。

姜鬱踩著月華來勤政殿時,正撞見步堯輕手輕腳地給毓秀披外袍,想到早上也是這人諂媚,他心裡就一陣不自在。

步堯等見到姜鬱紛紛跪拜,姜鬱卻並不叫平身,他心裡鬥爭著要不要叫醒毓秀,掙扎到最後還是算了,轉身自回金麟殿。

毓秀醒來時夜已深,勤政殿內外都靜悄悄的,步堯一直守在旁邊,連個瞌睡都沒打。

毓秀站起身活動睡麻的腿腳,咕噥著吩咐,“夜深了,就在偏殿為我準備床鋪吧。”

步堯低頭道,“帝后只有三日婚房之享,皇上若歇在勤政殿,於皇后顏面有損。三日後皇后就搬去永樂宮了,陛下要獨處,也熬過這幾天。”

毓秀臉都紫了,連下頭的人都看出她是在熬了。<strong>棉花糖小說網</strong>

其實之前她沒想這麼多,更深露重,她又疲憊困頓,只想早點上床睡個好覺,可步堯說的句句在理,她也不得不妥協。

毓秀一聲長嘆,擺駕回金麟殿。

到金麟殿後,步堯就和換班的內侍交接了。

毓秀躡手躡腳走進寢殿,見姜鬱躺在床上像是睡熟了,她怕吵醒他,就去偏殿洗漱換裝。

再進正寢時,她又命人將屋裡的燈滅了兩盞。

今天比昨天好得多,龍床上也不擠得慌,也不硌得慌,身上也有被子蓋,毓秀卻偏偏瞪著眼睡不著。

大概是在勤政殿睡了一覺睡出精神了。

她還記得迷糊中聽步堯唸了一封左相與大理寺卿聯名上書的摺子。

摺子的內容,似乎是在求情,請她赦免當初以下犯上,因變法事件受牽連計程車子生員,尤其是關在牢裡不見天日的陶孝廉。

毓秀登基大赦天下的時候,就有心將那人放出牢獄,提議一出,卻遭到以右相為首的權貴眾臣的極力反對,畢竟挑戰皇權律法的刑囚與尋常案犯不同,按理是赦免不了的。

女皇大婚再赦天下,大理寺卿為陶菁求情情有可原,可他竟能拉動左相同他聯名,本事也是不小。

左相雖位高,手中握有的權利卻遠遠不及右相,行事常中庸求全,不肯輕易得罪人。

毓秀是登基前一天才知道,左相手裡竟執掌著一枚她母上的九龍圖章,凌寒香對她母親無疑是忠心耿耿,對她態度如何,至今還不明朗。

現下的朝局看似一灘靜水,實則暗潮洶湧,關係錯綜複雜。毓秀登基之後,很想找個機會試一試左相的立場,沒想到大理寺卿行動比她還要快一步。

嘆息罷,毓秀輕輕翻了個身,翻了一半就聽到姜鬱的沉聲,“皇上為國事憂心?”

毓秀一開始還以為自己幻聽了,時隔三年,姜鬱居然會主動跟她說話。

驚喜之餘,她又淡淡失落,姜鬱從來都直呼靈犀名字,卻稱呼她為皇上,既然他為他們的關係做了一個定位,她也只能遵循規則。

“吵醒皇后了嗎?”

姜鬱沉默了好一會才答了句,“臣一直都沒睡著。”

毓秀腦子裡亂亂的不知怎麼接話,想了半天才訕笑一聲,“金麟殿住的不舒服吧,過了這三日皇后就搬到自己宮中了,不必再事事掣肘。”

姜鬱沉默著不接話,毓秀討了個沒趣,失落一瞬就過了,轉而又去想怎麼平滑處置陶菁的事。

她才在心裡做了決定,姜鬱就又發聲,“皇上在想什麼?”

這……

她想的事牽扯到右相,沒法實話實說,只能顧左右而言他,“皇后從前有什麼志願沒有?”

“皇上何出此言?”

“就是想同你說說話,我們從前都沒有心平氣和地說過話,寥寥幾次交往也只是我在犯傻,我過去給皇后帶來的難堪,你只當我年少無知。”

姜鬱聞言,又沉默了。

毓秀訕笑著說了句,“我知道皇后入宮是迫於家族的壓力,並非你本願,你好歹忍個兩三年,多則六七年,等我有說一不二的一天,皇后有什麼心願,我一定幫你實現。”

姜鬱的嗓音悲涼低沉,如同他吹的壎,含著莫名的滄桑之感,“皇上所謂的幫我實現心願,是什麼意思?”

“嫡庶之分,我也深為痛恨,皇后身為庶子,不能繼承家業,又不能同所愛朝朝暮暮,我要是你,心裡也必定都是苦。白日裡的話是我說重了,皇后大人有大量,不要計較才好。”

“皇上言重了。”

他嘴上說“言重”,語氣裡卻帶著隱隱的怒氣。

毓秀再接再厲地表明心跡,“只待來日,皇后若還是想同公主在一起,我會竭盡所能成全你們。再不然,你想入朝為官也好。當初在南書房你的功課就是最好的,就算日後不借助家族之力,也有位極人臣的一日。”

毓秀掏心掏肺,本以為姜鬱會有一絲動容,等來等去,那邊卻還是一片沉靜。

姜鬱不會是怕她心塞才故作矜持吧。

那他還真是多慮了,想笑就笑啊,她也會跟著笑的。

半晌,姜鬱才終於開口,“皇上還在為華硯的事耿耿於懷?”

哪跟哪?

關華硯什麼事?

這下輪到毓秀不知怎麼接話了。

姜鬱冷笑著又解釋了一句,“皇上就那麼想華硯做你的皇后?”

毓秀這才明白姜鬱在說什麼。

“華硯是母親選的人,他這輩子註定栽在我手裡,我是真心不想再害別人,但願入宮的人都能得償所願,不要被我耽誤了才好。”

姜鬱聽毓秀提到明哲弦,骨頭裡就生出一絲寒,他到現在還記得,年僅十二歲的自己被女皇召見時,她說的那一番改變他一生的話。

毓秀每說一句話,就斟酌一下用詞,生怕有什麼稜稜角角觸及到姜鬱的敏感,“從前是我想的太簡單了,皇帝的婚事就是西琳的國事,母親當年不能免俗,我又憑什麼以為我可以。姨母倒是個有始有終的痴心人,可她最後卻被自己喜歡的人算計的不得善終。”

姜鬱心中一驚,“皇上這話是什麼意思?”

毓秀口氣淡然,“上一輩的事,我本來也沒有評論的立場,當年的誰是誰非其實一點也不難猜,我們後來人要從中汲取教訓,不要重蹈覆轍。”

姜鬱錯以為毓秀言有深意,心裡一陣緊一陣麻,明明告誡自己不要心虛,後背還是浮了一層冷汗。

他從前面對毓秀的時候還遊刃有餘,直到三年前的錦鯉池事件,他們的關係才漸漸脫離了他的掌控,特別是毓秀擔任監國之後,變化更是一日勝似一日,她其實早已不是當初的那個天真率性的孩子。

毓秀說完話就犯了困,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

姜鬱鼓起勇氣再開口,卻沒得到半點回應,他支起身子看了一眼毓秀,胸中一陣憋悶,禁不住在牢籠一般的龍鳳帳裡,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

看來今晚同昨晚一樣,又要一夜無眠了,大概真如毓秀所說,是他住不慣金麟殿,處處掣肘的緣故。

毓秀卻睡得出奇的好,第二天醒的也早,相比之下,姜鬱的黑眼圈就有點瘮人了。兩人在金麟殿擺早膳,飯食還沒上桌,毓秀就降旨召左右相與大理寺卿進宮覲見。

姜鬱見毓秀沒有跟他商量的意思,只好開口問她緣由。

毓秀卻含糊搪塞,“永樂宮已置辦妥當,服侍的宮人等你親自去挑。”

姜鬱錯以為毓秀敷衍,心裡一陣惱怒。

她昨天還說他憑學識也可位極人臣,原來那些都只是冠冕堂皇的場面話,這才過了一晚,她就拿防備亂臣賊子的戒心防備著他。

其實毓秀話裡的避重就輕不是因為不耐煩,而是對同幾位眾臣的會面心有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