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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龍章·水泊淵·4,963·2026/3/27

, 毓秀到將軍府的時候, 天色已暗。 華笙接到訊息, 一早率府中上下在外接駕。 奏報聲聲,簌簌而跪。 毓秀下了龍輦, 君臣相見,她便親自走上前扶華笙起身。 四目相對,默默皆哀。 毓秀望著華笙,兩眼又是一陣酸澀。 華笙見毓秀眼中似有淚意,心如刀割一般, 強笑道, “請皇上上轎入府。” 毓秀搖頭道,“不必坐轎了, 我陪將軍走進去。” 華笙點頭一應,二人便執手入了將軍府。 去正堂的一路,毓秀隱隱看到一些地方已掛上白幔,儼然是在做喪事準備, 然而佈置卻低調的讓人心酸。 毓秀故作若無其事, 穩穩走入中堂。 華笙將毓秀送到上座,率府中上下在房裡房外又行大禮, “聖上親臨, 蓬蓽生輝, 臣惶恐感念皇恩浩蕩。” 毓秀明知該回一句贊功撫臣的話, 可她望著堂中門外那一顆顆腦袋, 喉嚨像被人塞了一塊棉花, 怎麼也發不了聲。 華笙低頭跪了半晌, 上首卻沒有半點動靜,她便悄悄抬頭望了一望,卻正瞧見毓秀頹坐在座上流淚,兩隻眼腫的鹼水洗過一般。 華笙心中原本還有怨憤,如今見到毓秀失魂落魄,百般無措的模樣,心軟成了一天泥,眼睛鼻子也酸酸脹脹。 周贇望見華笙的表情,不難猜到毓秀此舉是刻意而為之,就沒有多嘴,一直緘口站在一旁。 毓秀哭了半晌,喉嚨越發發不出聲音,扭頭對周贇使一個眼色,周贇才溫聲對堂下眾人道,“神威將軍免禮。” 眾人搖頭之後見毓秀哭的像淚人一般,哪裡還忍得住,一個個都嚎哭起來。 華笙沒有流眼淚,只紅了眼圈,她縱容底下發洩了半晌,提聲說一句,“過猶不及,都不許再出聲。” 下面的人這才止了哭聲,人群中還是能聽到稀稀落落的抽泣聲。 華笙走到毓秀面前請罪,毓秀其中握住華笙的手,“朕有幾句話要同將軍私說。” 華笙小聲應了,一邊走去同百里楓耳語幾句,安撫了眾人,迎毓秀去內堂。 周贇幾個等在門外,門一關,華笙才要跪,就被毓秀拉住抱頭痛哭。 門外伺候的人聽到哭聲,心裡都不好受。周贇把宮裡和將軍府的人都遣走,只他一人守在門外。 毓秀哭了半晌,被華笙從懷裡拉出來扶到上座坐了。 二人對面抹了眼淚,毓秀哽咽開口,“惜墨的事,都是我的不是,我不該派他去林州,更不該密令他去邊關。” 華笙跪地扶住毓秀的膝蓋,“悅聲斷定,謀害惜墨的是姜壖?” 毓秀冷笑著點頭,“除了姜壖,還有誰有這個膽量。” 華笙見毓秀眼睛鼻尖紅透,眼中似有恨意,一時間自覺國仇家恨加持,全身的血都逆行了,“姜壖狼子野心,打定主意要造反,越是這種時候,皇上越不能拘於小節。惜墨人死不能復生,眼下最要緊的,是皇上要打起精神,應對姜黨之後的陰謀佈局。” 毓秀頭痛症發作,頭頂像針扎一樣疼,只得低頭扶住額頭,“我與惜墨一同長大,他對我說意味著什麼,將軍也一定知道。惜墨遇刺,我的半條命也沒了,原本只有三分勝算的棋局一片凌亂,如今我連一成把握也沒有。” 華笙咬牙道,“皇上不要灰心喪氣,即便沒有惜墨,你身邊還有很多人任憑調遣。” 毓秀黯然嘆道,“我將九龍章中的龍心章賜給惜墨,除了他,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信任誰。將軍想必也知道,這次我派惜墨前往林州,除了查案,還有別的差事。” 華笙點頭道,“皇上派惜墨去邊關做什麼,臣也猜得到。” 毓秀淚眼朦朧,“惜墨離京之前,我沒有同將軍商量,是我失策了。” 華笙忙搖頭道,“即便皇上同我商量,結果也是一樣。我不會反對惜墨去邊關。” 毓秀知道華笙是真的不在意,她卻不能不解釋,“邊關守將,有一些是將軍舊部,有一些是定遠將軍舊部,還有一些是兵部嫡系。朕當初沒有將實情告知將軍的苦衷,將軍一定能明白。” 華笙思索半晌,恍然大悟,“皇上是說……原來如此,此事事關重大,越少的人知情越穩妥,皇上沒有告知臣實情,並非刻意隱瞞,臣都明白。” 她嘴上這麼說,心裡到底還是有失落。 一朝天子一朝臣,她拿了孝獻帝的九龍章,就不能再拿當朝皇帝的九龍章,即便華硯與她是母子,也不能事事傾心託付,還要存著防備的心思。 若不是華硯出了意外,他們恐怕不會輕易告訴她這個秘密。 華笙是聰明人,她很快就想清楚毓秀向她坦白的理由。帝王心計,雖然讓人厭惡,她卻也會因此而覺得安心。 能坐牢那個位置的人,果然要是有戲子一般的演技,實則狠毒如蛇蠍的小人才行。 她的兒子為皇權送命,她要的卻是西琳的安穩,天下太平。 眼下看來,皇權與天下太平並不衝突,於公於私,她也要當仁不讓,親自去把事情做完,才不愧於華硯的犧牲。 華笙跪地對毓秀拜道,“臣願為皇上分憂,請皇上恩准臣去邊關。” 毓秀心滿意足等到華笙主動請命,忙屈膝跪扶她起身,“多謝將軍成全,請將軍一路小心。” 華笙與毓秀對面執手,咬牙長嘆,“臣在外多年,養的是西琳的兵將,不曾像定遠將軍一樣培養家軍,扶植自己的勢力。如今想來,當初的所謂正直無私,反倒成了累贅。” 毓秀笑道,“若我西琳人人都如將軍一般正直無私,這些骯髒的爭鬥也都可免了。跟隨將軍的部將只要把自己當成是西琳的將,唯天子命是從,而非南宮家的鷹犬爪牙,事情就會順利得多。” 華笙躬身一拜,“皇上聖明。” 毓秀瞥見華笙發中藏著的一縷白,心如鈍刀割,好不容易才忍回淚意,忙轉身回座上坐了,“朕會派人秘密保護將軍,將軍此一行須喬裝打扮,輕裝簡行,避免關卡官道,切莫留下行蹤,惹姜壖生疑。” 華笙一一應了,“皇上要臣對外稱病?” 毓秀哭笑道,“將軍痛失愛子,一病不起,在府中休養,恕不見客。朕會派曹御醫時時來將軍府,他為人忠誠可靠,可以信任。” 華笙聽毓秀把事情都安排妥帖,心也定了幾分,可一想到她是早有預謀,又覺得十分別扭。 得知君上前來將軍府的動機,並不全是為了哀傷摯友之死,撫慰忠臣之失,更是為了政治目的,難免會讓人心寒,哀嘆伴君如伴虎。 毓秀何嘗不知自己的所作所為有違仁君表率,可華硯已經死了,她的仁君表率又做給誰看。 “將軍在府中安心休養幾日,待一切準備妥當,就請儘快啟程。朕會派修羅堂一人從中聯絡,將軍有什麼話,叫她密傳就是。” 二人私語商議罷,華笙親自送毓秀出門,周贇遠遠見毓秀哭花的一張臉,忙叫人一起來攙扶她上轎。 轎子抬到大門口,毓秀也不擦臉,搖搖晃晃上了龍輦。華笙以下,眾人恭送起駕,霎時間又哭成一團。 聖駕走了半晌,一干人還不得起身。百里楓眼中沒有半點淚,心中卻滿是憤恨,悄悄湊到華笙身邊問一句,“皇上此行,想來不光是為了安撫忠臣之失?” 華笙哀哀看他一眼,不得已點了頭,“君心難測,即便皇上年輕,卻也是坐在那個位子上的人。皇家的女人,有哪個心不狠。” 百里楓冷笑道,“皇上狠心不假,可她的傷心未必不是真的。她對惜墨從來不同,姜壖正是看清了惜墨對她意味著什麼,才會痛下殺手。” 華笙恨道,“我做了這麼多年的忠君之臣,從不曾以權謀私,培植自己的勢力。即便當初我在北瓊邊關,執掌幾十萬大軍的那些年,也從不曾拉攏一兵一將。姜壖就是算準這一點,才會認定我華家軟弱可欺。他對惜墨痛下殺手的時候,心裡不會有半點猶豫。我這一趟前往邊關,不光是為了皇上,也是為惜墨討一個公道。” 百里楓一皺眉頭,“原來皇上來將軍府,是要遣你去邊關,做惜墨沒做完的事?” 華笙被眾人越發放肆的哭聲吵得心煩意亂,便狠狠捏了一把百里楓的手,起身叫大家回府。 二人回了內堂,談話也少一些忌諱。 百里楓冷笑道,“由小皇帝出手是最好,一來多了勝算,二來也省得我們自己費心為惜墨報仇。” 華笙點頭道,“該做的事還是要做,從善樓收集訊息不能斷。” 百里楓面目清冷,看不出半點情緒,“姜壖算準我們會把惜墨的死算在小皇帝頭上,妄想坐收漁翁之利,何其狠毒。” 華笙苦笑著點點頭,“他並沒有完全失算,可即便我們怨恨皇上,也不會忘了誰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百里楓一聲長嘆,“話雖如此,可如今的局勢分明是君弱奸強,我們也要早做打算才是。” 華笙怒目道,“要我為了一己祿位向姜壖低頭,做出有違本心的事,還不如殺了我來的痛快。” 百里楓平靜如初,“你死便罷,華家上下百口也要跟著你陪葬?你已一把年紀,竟不如小輩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除非不得已,現在還不是與姜壖硬碰硬的時候。” 華笙深深吸了一口氣,頹然坐在座上,霎那間覺得自己老了十歲不止。 他們夫妻二人自來和睦,像如今這般對面無言,可謂是前所未有。 這天下間,果然沒有什麼事比生離死別更可怕。 毓秀上了龍輦,眼淚非但沒有止住,反倒比之前流的更兇。 周贇本在輦外服侍,聽到毓秀抽噎,忙鑽進車裡遞送金絲白絹。 毓秀拿白絹擦了臉,將白絹遞迴給周贇。 周贇才要低頭下車,就聽毓秀說一句,“你就待在裡面伺候吧,不必出去了。” 周贇抬頭看了毓秀一眼,小心翼翼地應了聲是。 毓秀才流過淚,臉上還有未褪的潮紅,一雙眸子卻十分清冷,沉默半晌,輕聲問周贇一句,“你也覺得我才剛的傷心是做戲?” 周贇聽到這沒來由的一句話,冷汗流了一身,嚇得趕忙回一句,“臣怎麼會這麼以為。” “是不會,還是不敢?” “殿下與皇上何等親近,下士等都心知肚明,殿下發生這種事,皇上怎麼會不傷心。” 毓秀哀哀一聲長嘆,“朕的傷心不是假的,可才流的眼淚卻不光是為了傷心。你們都看的明白,神威將軍更看的明白,這便是我與她的悲哀之處。” 周贇明知不該問,又不能不問,“下士不明白。” 毓秀冷笑道,“朕對神威將軍不是不尊敬,神威將軍對朕也不是不忠誠,可即便如此,我們也沒辦法不顧一切剖心相待。” 周贇也猜不到毓秀說這些話的用意是什麼,只能小心應是。 毓秀見他一副謹小慎微的模樣,就輕笑著說一句,“之前朕雖提醒你謹言慎行,卻不想你時時處處縛手縛腳,這其中的進退,你且慢慢摸索。” 周贇跪在毓秀面前,一字一句道,“皇上的話,臣謹記在心。” 毓秀揮手叫他起身,“才剛你冷眼旁觀,神威將軍是否對我有怨恨,她與我見面的最初,一言一行中是否透露一些端倪?” 周贇坐回原位,斟酌答一句,“神威將軍與皇上初見時,眉眼之間的確隱有怨懟之色,皇上與將軍私語罷,她的態度就柔軟了許多。” 這倒是實話。 這天下間沒有誰不喜歡帝王的眼淚,她私下裡六點眼淚是為了華硯,在人前流的眼淚卻是為了她自己。 毓秀笑著搖搖頭,看也不看周贇,之後回宮的一路,她都沒有再說話。 周贇更不敢多說半個字,沉默的久了,漸漸如坐針氈。 龍輦到內宮宮門,毓秀吩咐下輦。 姜汜姜鬱等人竟一早就在宮門候駕。 毓秀本無心周旋姜汜,又怕在他面前露出馬腳,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寒暄一句,“風這麼大,太妃怎麼等在這?” 姜汜笑著握住毓秀的手,一同往內宮走,“臣聽說皇上吩咐擺駕將軍府,十分放心不下,一聽到皇上回宮的訊息,就急著出來迎一迎皇上。” 毓秀收斂笑意,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凝重起來,“惜墨出了這種事,於公於私,朕都該給神威將軍一個公道。要不是我當初執意派給惜墨差事,他又怎麼會遭奸人暗算。” 姜汜一皺眉頭,“奸人謀反,狼子野心,皇上在明處如何防備。只待早日查處真兇,嚴加懲處,才好給神威將軍一個交代。“ 毓秀苦笑著點點頭,“神威將軍一生戎馬,心繫家國,如今卻落得這般下場,朕心甚痛,我去探望他,也是因為聽說她受了打擊,一病不起的緣故。“ 姜汜滿心疑惑,“神威將軍病倒了嗎?為何宮外回話說她率全府上下跪迎聖駕?” 才過了點點時候,他就聽說了華笙接駕時的一舉一動,姜家的暗衛果然不同凡響。 毓秀不禁要懷疑姜汜說這話是故意要威脅她了。 姜汜見毓秀變了臉色,忙笑著解釋一句,“皇上出宮之後,一直有侍從回宮稟報,為的是讓我安心。” 毓秀淡然笑道,顧左右而言他,“朕親自去將軍府,神威將軍怎能不出外接駕。昨夜宰相府接到訊息,派人到宰相府稟報,華笙是如何反應,想必去報信的官員已有見聞,若非她身子不適到難以行動,也不會不出席早朝了。” 姜汜訕笑著應聲,“皇上臉上還有淚痕,想必才剛在將軍府,又傷了一回。” 毓秀輕哼一聲,“朕的傷心,又怎麼比得上華將軍的傷心。痛失愛子,白髮人送黑髮人,是何其悲哀的一件事。華將軍雖是女中豪傑,卻也受不了這麼大的打擊。將心比心,朕又如何能不體諒他。” 姜汜賠笑道,“既然華將軍受了重創,不如叫御醫為她看一看,切莫耽誤了病情,落得像崔尚書一樣,迴天無力。” 毓秀聽出姜汜話中有譏諷試探之意,她卻笑得雲淡風輕,“回來的路上,朕已傳旨下去,叫崔御醫帶人前往將軍府,為華將軍診脈瞧病,開幾副安神補心的藥。心病還要心藥醫,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除非華硯死而復生,為人父母的恐怕一時半會恢復不得了。” 姜鬱聽出毓秀話裡滿是不耐煩,就出面解圍,“既然皇上派了御醫,皇叔也可放心了,皇上勞累一日,不如早些回宮歇息吧。” 毓秀面無表情帝看了一眼姜鬱,輕聲笑道,“伯良說的不錯,朕也累了,傳旨下去,擺駕永祿宮。” 看清爽的小說就到【 】

毓秀到將軍府的時候, 天色已暗。

華笙接到訊息, 一早率府中上下在外接駕。

奏報聲聲,簌簌而跪。

毓秀下了龍輦, 君臣相見,她便親自走上前扶華笙起身。

四目相對,默默皆哀。

毓秀望著華笙,兩眼又是一陣酸澀。

華笙見毓秀眼中似有淚意,心如刀割一般, 強笑道, “請皇上上轎入府。”

毓秀搖頭道,“不必坐轎了, 我陪將軍走進去。”

華笙點頭一應,二人便執手入了將軍府。

去正堂的一路,毓秀隱隱看到一些地方已掛上白幔,儼然是在做喪事準備, 然而佈置卻低調的讓人心酸。

毓秀故作若無其事, 穩穩走入中堂。

華笙將毓秀送到上座,率府中上下在房裡房外又行大禮, “聖上親臨, 蓬蓽生輝, 臣惶恐感念皇恩浩蕩。”

毓秀明知該回一句贊功撫臣的話, 可她望著堂中門外那一顆顆腦袋, 喉嚨像被人塞了一塊棉花, 怎麼也發不了聲。

華笙低頭跪了半晌, 上首卻沒有半點動靜,她便悄悄抬頭望了一望,卻正瞧見毓秀頹坐在座上流淚,兩隻眼腫的鹼水洗過一般。

華笙心中原本還有怨憤,如今見到毓秀失魂落魄,百般無措的模樣,心軟成了一天泥,眼睛鼻子也酸酸脹脹。

周贇望見華笙的表情,不難猜到毓秀此舉是刻意而為之,就沒有多嘴,一直緘口站在一旁。

毓秀哭了半晌,喉嚨越發發不出聲音,扭頭對周贇使一個眼色,周贇才溫聲對堂下眾人道,“神威將軍免禮。”

眾人搖頭之後見毓秀哭的像淚人一般,哪裡還忍得住,一個個都嚎哭起來。

華笙沒有流眼淚,只紅了眼圈,她縱容底下發洩了半晌,提聲說一句,“過猶不及,都不許再出聲。”

下面的人這才止了哭聲,人群中還是能聽到稀稀落落的抽泣聲。

華笙走到毓秀面前請罪,毓秀其中握住華笙的手,“朕有幾句話要同將軍私說。”

華笙小聲應了,一邊走去同百里楓耳語幾句,安撫了眾人,迎毓秀去內堂。

周贇幾個等在門外,門一關,華笙才要跪,就被毓秀拉住抱頭痛哭。

門外伺候的人聽到哭聲,心裡都不好受。周贇把宮裡和將軍府的人都遣走,只他一人守在門外。

毓秀哭了半晌,被華笙從懷裡拉出來扶到上座坐了。

二人對面抹了眼淚,毓秀哽咽開口,“惜墨的事,都是我的不是,我不該派他去林州,更不該密令他去邊關。”

華笙跪地扶住毓秀的膝蓋,“悅聲斷定,謀害惜墨的是姜壖?”

毓秀冷笑著點頭,“除了姜壖,還有誰有這個膽量。”

華笙見毓秀眼睛鼻尖紅透,眼中似有恨意,一時間自覺國仇家恨加持,全身的血都逆行了,“姜壖狼子野心,打定主意要造反,越是這種時候,皇上越不能拘於小節。惜墨人死不能復生,眼下最要緊的,是皇上要打起精神,應對姜黨之後的陰謀佈局。”

毓秀頭痛症發作,頭頂像針扎一樣疼,只得低頭扶住額頭,“我與惜墨一同長大,他對我說意味著什麼,將軍也一定知道。惜墨遇刺,我的半條命也沒了,原本只有三分勝算的棋局一片凌亂,如今我連一成把握也沒有。”

華笙咬牙道,“皇上不要灰心喪氣,即便沒有惜墨,你身邊還有很多人任憑調遣。”

毓秀黯然嘆道,“我將九龍章中的龍心章賜給惜墨,除了他,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信任誰。將軍想必也知道,這次我派惜墨前往林州,除了查案,還有別的差事。”

華笙點頭道,“皇上派惜墨去邊關做什麼,臣也猜得到。”

毓秀淚眼朦朧,“惜墨離京之前,我沒有同將軍商量,是我失策了。”

華笙忙搖頭道,“即便皇上同我商量,結果也是一樣。我不會反對惜墨去邊關。”

毓秀知道華笙是真的不在意,她卻不能不解釋,“邊關守將,有一些是將軍舊部,有一些是定遠將軍舊部,還有一些是兵部嫡系。朕當初沒有將實情告知將軍的苦衷,將軍一定能明白。”

華笙思索半晌,恍然大悟,“皇上是說……原來如此,此事事關重大,越少的人知情越穩妥,皇上沒有告知臣實情,並非刻意隱瞞,臣都明白。”

她嘴上這麼說,心裡到底還是有失落。

一朝天子一朝臣,她拿了孝獻帝的九龍章,就不能再拿當朝皇帝的九龍章,即便華硯與她是母子,也不能事事傾心託付,還要存著防備的心思。

若不是華硯出了意外,他們恐怕不會輕易告訴她這個秘密。

華笙是聰明人,她很快就想清楚毓秀向她坦白的理由。帝王心計,雖然讓人厭惡,她卻也會因此而覺得安心。

能坐牢那個位置的人,果然要是有戲子一般的演技,實則狠毒如蛇蠍的小人才行。

她的兒子為皇權送命,她要的卻是西琳的安穩,天下太平。

眼下看來,皇權與天下太平並不衝突,於公於私,她也要當仁不讓,親自去把事情做完,才不愧於華硯的犧牲。

華笙跪地對毓秀拜道,“臣願為皇上分憂,請皇上恩准臣去邊關。”

毓秀心滿意足等到華笙主動請命,忙屈膝跪扶她起身,“多謝將軍成全,請將軍一路小心。”

華笙與毓秀對面執手,咬牙長嘆,“臣在外多年,養的是西琳的兵將,不曾像定遠將軍一樣培養家軍,扶植自己的勢力。如今想來,當初的所謂正直無私,反倒成了累贅。”

毓秀笑道,“若我西琳人人都如將軍一般正直無私,這些骯髒的爭鬥也都可免了。跟隨將軍的部將只要把自己當成是西琳的將,唯天子命是從,而非南宮家的鷹犬爪牙,事情就會順利得多。”

華笙躬身一拜,“皇上聖明。”

毓秀瞥見華笙發中藏著的一縷白,心如鈍刀割,好不容易才忍回淚意,忙轉身回座上坐了,“朕會派人秘密保護將軍,將軍此一行須喬裝打扮,輕裝簡行,避免關卡官道,切莫留下行蹤,惹姜壖生疑。”

華笙一一應了,“皇上要臣對外稱病?”

毓秀哭笑道,“將軍痛失愛子,一病不起,在府中休養,恕不見客。朕會派曹御醫時時來將軍府,他為人忠誠可靠,可以信任。”

華笙聽毓秀把事情都安排妥帖,心也定了幾分,可一想到她是早有預謀,又覺得十分別扭。

得知君上前來將軍府的動機,並不全是為了哀傷摯友之死,撫慰忠臣之失,更是為了政治目的,難免會讓人心寒,哀嘆伴君如伴虎。

毓秀何嘗不知自己的所作所為有違仁君表率,可華硯已經死了,她的仁君表率又做給誰看。

“將軍在府中安心休養幾日,待一切準備妥當,就請儘快啟程。朕會派修羅堂一人從中聯絡,將軍有什麼話,叫她密傳就是。”

二人私語商議罷,華笙親自送毓秀出門,周贇遠遠見毓秀哭花的一張臉,忙叫人一起來攙扶她上轎。

轎子抬到大門口,毓秀也不擦臉,搖搖晃晃上了龍輦。華笙以下,眾人恭送起駕,霎時間又哭成一團。

聖駕走了半晌,一干人還不得起身。百里楓眼中沒有半點淚,心中卻滿是憤恨,悄悄湊到華笙身邊問一句,“皇上此行,想來不光是為了安撫忠臣之失?”

華笙哀哀看他一眼,不得已點了頭,“君心難測,即便皇上年輕,卻也是坐在那個位子上的人。皇家的女人,有哪個心不狠。”

百里楓冷笑道,“皇上狠心不假,可她的傷心未必不是真的。她對惜墨從來不同,姜壖正是看清了惜墨對她意味著什麼,才會痛下殺手。”

華笙恨道,“我做了這麼多年的忠君之臣,從不曾以權謀私,培植自己的勢力。即便當初我在北瓊邊關,執掌幾十萬大軍的那些年,也從不曾拉攏一兵一將。姜壖就是算準這一點,才會認定我華家軟弱可欺。他對惜墨痛下殺手的時候,心裡不會有半點猶豫。我這一趟前往邊關,不光是為了皇上,也是為惜墨討一個公道。”

百里楓一皺眉頭,“原來皇上來將軍府,是要遣你去邊關,做惜墨沒做完的事?”

華笙被眾人越發放肆的哭聲吵得心煩意亂,便狠狠捏了一把百里楓的手,起身叫大家回府。

二人回了內堂,談話也少一些忌諱。

百里楓冷笑道,“由小皇帝出手是最好,一來多了勝算,二來也省得我們自己費心為惜墨報仇。”

華笙點頭道,“該做的事還是要做,從善樓收集訊息不能斷。”

百里楓面目清冷,看不出半點情緒,“姜壖算準我們會把惜墨的死算在小皇帝頭上,妄想坐收漁翁之利,何其狠毒。”

華笙苦笑著點點頭,“他並沒有完全失算,可即便我們怨恨皇上,也不會忘了誰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百里楓一聲長嘆,“話雖如此,可如今的局勢分明是君弱奸強,我們也要早做打算才是。”

華笙怒目道,“要我為了一己祿位向姜壖低頭,做出有違本心的事,還不如殺了我來的痛快。”

百里楓平靜如初,“你死便罷,華家上下百口也要跟著你陪葬?你已一把年紀,竟不如小輩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除非不得已,現在還不是與姜壖硬碰硬的時候。”

華笙深深吸了一口氣,頹然坐在座上,霎那間覺得自己老了十歲不止。

他們夫妻二人自來和睦,像如今這般對面無言,可謂是前所未有。

這天下間,果然沒有什麼事比生離死別更可怕。

毓秀上了龍輦,眼淚非但沒有止住,反倒比之前流的更兇。

周贇本在輦外服侍,聽到毓秀抽噎,忙鑽進車裡遞送金絲白絹。

毓秀拿白絹擦了臉,將白絹遞迴給周贇。

周贇才要低頭下車,就聽毓秀說一句,“你就待在裡面伺候吧,不必出去了。”

周贇抬頭看了毓秀一眼,小心翼翼地應了聲是。

毓秀才流過淚,臉上還有未褪的潮紅,一雙眸子卻十分清冷,沉默半晌,輕聲問周贇一句,“你也覺得我才剛的傷心是做戲?”

周贇聽到這沒來由的一句話,冷汗流了一身,嚇得趕忙回一句,“臣怎麼會這麼以為。”

“是不會,還是不敢?”

“殿下與皇上何等親近,下士等都心知肚明,殿下發生這種事,皇上怎麼會不傷心。”

毓秀哀哀一聲長嘆,“朕的傷心不是假的,可才流的眼淚卻不光是為了傷心。你們都看的明白,神威將軍更看的明白,這便是我與她的悲哀之處。”

周贇明知不該問,又不能不問,“下士不明白。”

毓秀冷笑道,“朕對神威將軍不是不尊敬,神威將軍對朕也不是不忠誠,可即便如此,我們也沒辦法不顧一切剖心相待。”

周贇也猜不到毓秀說這些話的用意是什麼,只能小心應是。

毓秀見他一副謹小慎微的模樣,就輕笑著說一句,“之前朕雖提醒你謹言慎行,卻不想你時時處處縛手縛腳,這其中的進退,你且慢慢摸索。”

周贇跪在毓秀面前,一字一句道,“皇上的話,臣謹記在心。”

毓秀揮手叫他起身,“才剛你冷眼旁觀,神威將軍是否對我有怨恨,她與我見面的最初,一言一行中是否透露一些端倪?”

周贇坐回原位,斟酌答一句,“神威將軍與皇上初見時,眉眼之間的確隱有怨懟之色,皇上與將軍私語罷,她的態度就柔軟了許多。”

這倒是實話。

這天下間沒有誰不喜歡帝王的眼淚,她私下裡六點眼淚是為了華硯,在人前流的眼淚卻是為了她自己。

毓秀笑著搖搖頭,看也不看周贇,之後回宮的一路,她都沒有再說話。

周贇更不敢多說半個字,沉默的久了,漸漸如坐針氈。

龍輦到內宮宮門,毓秀吩咐下輦。

姜汜姜鬱等人竟一早就在宮門候駕。

毓秀本無心周旋姜汜,又怕在他面前露出馬腳,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寒暄一句,“風這麼大,太妃怎麼等在這?”

姜汜笑著握住毓秀的手,一同往內宮走,“臣聽說皇上吩咐擺駕將軍府,十分放心不下,一聽到皇上回宮的訊息,就急著出來迎一迎皇上。”

毓秀收斂笑意,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凝重起來,“惜墨出了這種事,於公於私,朕都該給神威將軍一個公道。要不是我當初執意派給惜墨差事,他又怎麼會遭奸人暗算。”

姜汜一皺眉頭,“奸人謀反,狼子野心,皇上在明處如何防備。只待早日查處真兇,嚴加懲處,才好給神威將軍一個交代。“

毓秀苦笑著點點頭,“神威將軍一生戎馬,心繫家國,如今卻落得這般下場,朕心甚痛,我去探望他,也是因為聽說她受了打擊,一病不起的緣故。“

姜汜滿心疑惑,“神威將軍病倒了嗎?為何宮外回話說她率全府上下跪迎聖駕?”

才過了點點時候,他就聽說了華笙接駕時的一舉一動,姜家的暗衛果然不同凡響。

毓秀不禁要懷疑姜汜說這話是故意要威脅她了。

姜汜見毓秀變了臉色,忙笑著解釋一句,“皇上出宮之後,一直有侍從回宮稟報,為的是讓我安心。”

毓秀淡然笑道,顧左右而言他,“朕親自去將軍府,神威將軍怎能不出外接駕。昨夜宰相府接到訊息,派人到宰相府稟報,華笙是如何反應,想必去報信的官員已有見聞,若非她身子不適到難以行動,也不會不出席早朝了。”

姜汜訕笑著應聲,“皇上臉上還有淚痕,想必才剛在將軍府,又傷了一回。”

毓秀輕哼一聲,“朕的傷心,又怎麼比得上華將軍的傷心。痛失愛子,白髮人送黑髮人,是何其悲哀的一件事。華將軍雖是女中豪傑,卻也受不了這麼大的打擊。將心比心,朕又如何能不體諒他。”

姜汜賠笑道,“既然華將軍受了重創,不如叫御醫為她看一看,切莫耽誤了病情,落得像崔尚書一樣,迴天無力。”

毓秀聽出姜汜話中有譏諷試探之意,她卻笑得雲淡風輕,“回來的路上,朕已傳旨下去,叫崔御醫帶人前往將軍府,為華將軍診脈瞧病,開幾副安神補心的藥。心病還要心藥醫,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除非華硯死而復生,為人父母的恐怕一時半會恢復不得了。”

姜鬱聽出毓秀話裡滿是不耐煩,就出面解圍,“既然皇上派了御醫,皇叔也可放心了,皇上勞累一日,不如早些回宮歇息吧。”

毓秀面無表情帝看了一眼姜鬱,輕聲笑道,“伯良說的不錯,朕也累了,傳旨下去,擺駕永祿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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