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章 第7章 .7
藍蕎本想親自送華硯進房,卻被幾個客人絆住說話,只好由陶菁出面,帶二人上樓。<strong>小說txt下載
外堂喧聲吵鬧,花魁房裡卻一片寂靜,燭火昏暗,像被人刻意滅掉了幾盞。
毓秀躺在床上,手腳漸漸回暖,華硯坐在床邊喂她吃粥。
陶菁在桌前自斟自飲;藍蕎送客回房,走到他身邊小聲說了幾句話;陶菁勾唇一笑,傾身與她耳語;遠遠看來,二人倒十分的纏綿和睦。
毓秀進了暖食,漸漸恢復一些力氣,就撐著身子下床,對藍蕎鞠一禮,“多謝姑娘照拂。”
她的話說的沉靜淡然,彷彿彼時縱情失態的是另一個人。
藍蕎惶惶回拜,“小姐言重。”
華硯見毓秀恢復如常,心中大石落定,一邊幫她披上貂袍,一邊對藍蕎笑道,“不敢再叨擾,我們就此告辭,來日再登門拜謝。”
毓秀走到門口,又轉身對藍蕎道,“你我雖是初見,我也看得出你是個不凡的女子,彼時多有得罪,請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藍蕎受寵若驚,“尊上如此寬厚,叫奴家如何擔待得起?”
一語畢,忙又加了句,“尊上要同公子說幾句話嗎?奴家與華公子迴避就是。”
華硯詬病藍蕎自作主張,可他一扭頭就看到毓秀眼眸閃閃,似有期待之意,這才嘆著氣與藍蕎一同退出門。
好不容易得了獨處的時機,毓秀卻不知說什麼好,良久,她才輕聲道一句,“你若真喜歡那位姑娘,帶她一同回去也無妨,我會放你出去,讓你成家立業。”
陶菁默然不語,只看著她冷笑
毓秀面上更多了幾分愴然,“我這一病,恐怕要將息幾日才能痊癒,等我養好身子回西琳之時再來找你,你想回去,我們就一同回去,要是你不想回去,我也不會再強迫你。”
她說完這幾句,就伸手去開門,手剛碰到門栓,身後就傳來陶菁清冷的聲音,“君子成人之美,說來容易,世事無常,最難管得住的是自己的心……”
陶菁說話已走到窗前,再不看她一眼;毓秀長長嘆了一口氣,低著頭開門走出去。
日子一天比一天冷,毓秀一病就是半月餘,好不容易恢復了些,她不想在南瑜多停留,就吩咐華硯收拾行裝預備回西琳。<strong>棉花糖小說網</strong>
陶菁時時在尋仙樓徘徊,白日與藍蕎吟詩作畫,彈琴下棋,晚間便揭牌留宿,在外人看來,二人如一對神仙眷侶,日子過的無上逍遙。
毓秀再來尋仙樓時,人已瘦了一圈,形容憔悴,著實讓人心疼。
陶菁臉上雖不動聲色,卻並非無動於衷。
老鴇備下酒席,請華硯與毓秀同桌坐了,寒暄幾句,毓秀便開口問陶菁是否同他們一起回西琳。
陶菁灰著臉不答,老鴇不忍毓秀不安,直言相告,“陶公子花三萬兩替藍蕎贖了身,只等你們一同上路。”
毓秀驚的瞪大了眼,三萬兩,陶菁從哪得來那麼多錢,他既然這麼有錢,之前又為何伏低做侍從。
華硯得毓秀首肯,催促陶菁快些上路,陶菁一雙眼只盯著毓秀,“藍姑娘的妹妹來了,她們正在裡頭話別,姐妹情深,總要給人留些時間,何況待會我們還要迎個貴客。”
哪裡又冒出來個貴客。
毓秀與華硯皆一臉茫然,見陶菁一副大敵當前的模樣,只好耐著性子不再催促,請老鴇加菜開席。
三人慢慢吃了半個時辰,毓秀身子受不住,上樓借了間空房歇息,歪著歪著就睡了過去。
渾渾噩噩中,她做了一個夢,夢裡她一直追一個人,那個人走的很快,從頭到尾只留給她一個背影,她拼命跑拼命追,卻還是離他越來越遠。
眼看著那個人連背影都一片模糊,毓秀心裡怕極了,什麼都不顧就喊出來。
“伯良……姜伯良……”
這名字壓抑在心裡壓的她喘不過氣,人人都知道她對姜鬱的十年相思,可姜鬱卻從來沒領過她的情。
不覺中,她的眼淚已經流了滿臉,從小到大,她受的委屈有一半都是姜鬱給的,剩下一半也或多或少同他有關係。
夢到盡頭時,毓秀累的再也跑不動一步,被她追逐的人竟真的停住腳步,慢慢轉過身來。
毓秀的心跳都停止了,雖然隔了那麼遠根本就看不清人臉,她也知道與她面對面的人不是姜鬱。
毓秀一下子嚇醒了,夢中的人影在眼前驟然放大,她狠狠地把眼閉上又睜開,看到的還是陶菁靜若秋水的面容。
“笑染。”
開口叫人時,毓秀才知道自己嗓子啞了。
她心裡有了不好的預感,莫非她在夢裡叫的那些聲“伯良”都是真的?
一摸臉,果然一片溼,毓秀當場就軟了身子,不敢抬頭看陶菁。
陶菁幫毓秀擦乾兩頰的眼淚,臉上的表情如嘲似諷,“你心心念唸的人已經來了,就在樓下,華硯被他罰跪,你要是再不下去,他的膝蓋恐怕就要跪掉了。”
毓秀錯以為自己聽錯了,迷迷糊糊又問一遍“你說什麼”;陶菁直直望著她,眼裡的內容很複雜,“姜鬱來接你了。”
接?
恐怕是抓吧,抓之前還免不了要興師問罪。
毓秀身子一顫,白著臉就衝了出去,才跑到樓梯口,就看到樓下大堂正中站著一個人。
姜鬱。
兩月不見,他還是她朝思暮想的樣子,劍眉高鼻,白膚薄唇,藍眸中帶著刺骨的寒,立在那裡如松似柏,絕代風華。
論容貌,姜鬱比不上陶菁;論性情,姜鬱對人從來都是一副不溫不火的樣子,對毓秀更帶著幾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他和她雖然一起長大,他卻從來也沒有同她親厚過,就算當初頂著壓力跟他成婚,他也是秉持公事公辦的態度。
姜鬱的暖都給了別的人。
毓秀的腿一下子邁不動了,呆呆站在那裡進退不能。
桌子旁站著不知所措的老鴇,另一邊跪著華硯,華硯旁邊的凳子上坐了個言笑晏晏的碧眼男子,手裡拿著花生米,一顆一顆往華硯嘴裡塞;華硯躲不過,只能被迫吃他喂的,動輒得咎的表情實在有些滑稽。
凌音也來了。
一時間,毓秀竟生出打退堂鼓的心思。
陶菁走到毓秀身邊,拉住她的手;姜鬱冷眼看著他們一步一步走下樓,雙臂慢慢疊在身前。
毓秀踩著刀尖走到姜鬱面前,內裡燒開的水把五臟六腑都燙透了。
姜鬱從前看她時大多都面無表情,對她的所作所為不滿意了,就會換上這張凍死人的冰臉。
她最怕看到姜鬱這幅模樣,只要他這麼看她,就算他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她也能從他的眼睛裡看得出他對她的嫌棄。
毓秀不敢再與姜鬱對視,丟盔卸甲地扭開臉。
幾乎是在同時,姜鬱屈膝向她行了跪拜大禮,叩首道一聲,“皇上萬歲。”
凌音丟了手裡的花生米,也從凳子上跪下來,伏在地上笑道,“分別兩月,臣對皇上十分想念。”
老鴇大驚,忙湊到陶菁身邊悄聲問了句,“這是怎麼回事?”
陶菁淡然一笑,“受拜的是西琳天子,拜她的是她的皇后與貴妃,先前罰跪的是畫嬪。”
老鴇嘴唇抖了抖,嘴裡碎碎唸叨,“她是西琳女皇?這小丫頭年紀輕輕的,怎麼就成了女皇?她是女皇,那你是她的……”
“我身份低微,同那三位可比不了。”
陶菁目光流轉,望著毓秀的背影,長嘆一聲也跪了下去。
西琳獻昌帝,複姓明哲,單名秀,表字毓秀,年十七繼位。
明哲秀之母是西琳孝獻帝,明哲弦。
明哲弦十八歲遠嫁南瑜,和親給南瑜二皇子歐陽馳做側妃,二十八歲回國登基,憂勞勤政,為民所愛。
明哲弦生了兩個女兒,長女明哲秀,是歐陽馳所出。
歐陽馳在明哲弦回西琳繼承皇位後不到一年,就料理了在南瑜的差事,入西琳做了她的後宮,二人的典故也傳為佳話,西琳無一人不稱讚馳王爺有情有義,心胸寬闊。
明哲弦一生有幾個寵愛的後宮,可她最在意的是她的舒皇后。
舒辛曾是明哲弦的伴讀,之後被明哲弦的姐姐明哲戟求去做了儲妃,後明哲戟登基,號孝恭帝,舒辛受封皇后,後宮除他,就再沒有過別人。
孝恭帝雖專情,為人卻專橫跋扈,武斷暴戾,將兄弟姐妹貶的貶,殺的殺,逐的逐,她自己誤食丹藥暴斃宮中,身後無子嗣。
西琳皇室無人,不得不去南瑜請回明哲弦克承大統。
明哲弦感念舒辛舊情,仍留他在宮中做皇后。
孝獻十年,舒皇后病逝,諡號孝勤恭順廉皇后,皇后身後留一女,就是孝獻帝的二女兒明哲靈。
明哲靈表字靈犀,比毓秀小一歲半,舒皇后死前,孝獻帝有意改封嫡女為皇儲,卻因皇后的苦苦哀求而作罷,這才保住毓秀的儲君之位。